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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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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排平房灯火通明。瘦高清矍,骨节大而坚硬的保卫科长闻声而出,手抓一把牌四下环视。他们叫他古头儿,乍一听像捕头。
我被众人簇拥着推进屋,像刚刚捕捉到一个重要的地下党头目似的,人人抢着说话,场面混乱不堪。
古头儿在嘈杂言语中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弯腰瞅我一眼:“呦,小孩儿啊。”
他们将我重重地往前一推,喝令我靠墙站好。有人恨骂道:“现在就这些小孩狂!手黑着呢,不知道什么是怕。”
又有人佐证,梅城一个妇孺皆知的狠角色就是喝酒的时候被一个10几岁的小孩拿刀扎死的。我发现这些人听完都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我,有人就默不作声了。我为与那个少年相提并论而感到一丝激动,热眉湿眼地想就近坐下来。
“起来!”一直观察我的古头儿一巴掌甩过来,使我一个趔趄。
“这儿是你坐的地儿吗?靠墙站着去!”
他早就看出我不是一个勇夫。
“你是干什么的?”他坐下来,扔掉手里的牌,接过递上来的烟,凑手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我。
“学生。”
“哪个学校?”
“旁边的!”
“什么旁边的,问你哪个学校的!”他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大衣如披风般一褪,呼得站起来要抬腿踹我。
“一……一中的!”我慌忙一躲,他便收回腿,骂骂咧咧地坐回去。
“给我老实点。什么?一中的,你是一中的?”他不信:“一中的学生都敢拿刀捅人了?”
直到我报上唐家严的名字,他才半信半疑。
“你爸是干什么的”
“市政府的。”
他觉得我唬他,就拿手指我:“给我老实点啊。”
“就是市政府的,经委生产科的。”我急于证明清白,一口气报出。
“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科长,周大鹏!”
有人开始议论:“当官的啊!”
“经委就是管经济的管工厂的。”
古头儿一边思考一边捏着烟啪啪地嘬了几口,从鼻孔喷出两道浓白的烟柱,又往地下噗噗地吐几口烟沫儿,问周围:“厂长呢?”
“去医院了!”
“那这么着小子,你家住哪儿,请你爸过来一趟。”
为了让你相信,他们带去了我那双湿漉漉的球鞋。
你人还在门外就四处大喊:“大宇,大宇?我儿子呢?”
“我儿子”这三个字差点使我掉下泪来。
“这儿呢。”我嗓子发硬回答,忘乎所以地往外走去迎你。古头儿没拦我,站起来随着我来到小屋外的大办公室。
你根本不惧此地,皱着眉头吩咐我回里屋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
我听见砰的一声,是鞋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是武大帅教你们这么干的?嗯?是不是武大帅教你们这么干的!”你高声质问。
“怎么了,周科长?这个,跟我们厂长有什么关系吗?”虽是反问,但古头儿语调柔和。
“这两个傻东西拿着我儿子的鞋,还是湿的,敲我家门,蔫不出溜儿的站那儿一句话不说。哦,对,就告诉我一句话,到那儿就知道了!干什么,考验我心脏啊!”
“你们有毛病啊,想吓死周科长!”古头儿一声猛喝。
那两人回答:“我们怕他知道了去找人,小武被白捅了。”
“狗鸡巴日的,看把你能的。”古头儿把他俩骂出去。
你抓起电话问:“大帅家电话多少?”
“厂长去医院了。”
“啊?”你问:“怎么回事?”
“受伤的小武就是厂长的儿子。”
“嘿!”你一拍脑门,咬牙道:“伤得怎么样啊,怎么伤的?我家大宇不会打架啊,更别说动刀动枪啦!到底怎么回事啊。”
“还没人从医院回来,不知道情况呢。”古头儿把听来的情况复述一遍,你接过军刺,狠狠地拍在桌上,气鼓鼓地一句话不说。
这时外面响起了警笛。古头儿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报警了。”
两个警察推门进来,掂着手铐哗啦哗啦响。“人呢?”
“里面呢。”大家一起往里指。你抢先一步进到里屋。
“走吧。”警察拍我的背,要拷我。
“干什么?”你跨前一步,半个身子挡住我。“你拿个手铐晃什么晃,抖什么威风。”
“你是他爸?”警察眼贼。“小孩啊,行,那不拷,走吧。”
“你先别,你搞清楚没有就带人走。当事人都不全,你情况了解清楚了吗?”
“所以要带回去问啊。”
“我现在就回答你,诺,这是你们说的凶器,我想问这是谁的凶器,是谁在使用凶器,谁在防卫?”
“这不是你儿子的吗?”
“对,这是我儿子的,然后被小武抢去,由小武控制,那么使用权就发生了转移,对不对!这个时候我儿子遇到他,那么这把凶器是在由小武控制,也就是说,在打斗中是小武使用了凶器,我儿子是自卫!”
“但这把刀子是你儿子的。”
“可后来被小武拿去了。”
“那也是你儿子的。”
“你这就不讲理了。那你要这么这么说,这把刀子是我儿子从我那儿拿的,我从我们师领的,我们师是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统一配发的,那这把刀子你去找总后勤部长吧。是他的。”
“不是……你这不是抬杠吗?”
“谁跟你抬杠。我就是跟你还原事情的本来面目。”
“什么面目?”
“就是,小武带着这把刀和我儿子打斗,后来不知道怎么他受伤了。一,不是我儿子持刀行凶,是小武持刀,二。小武也不在,是自伤?是误伤?还是怎么回事,情况都不清楚,你们不能带人走!”
警察终于不耐烦了,“好了,跟你费半天话了,人我们得带走了。”
古头儿赶紧打圆场,挡在你和警察中间小声提醒你:“周科长,你是市里面的领导,给他们局长打个电话说说不就行了?”又转身跟警察商量:“老马,这是市政府的周科长,跟你们几个局长都挺熟的,给几分钟,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老马低头往外屋指了指表示默许。
在我追随黑哥的那段时间并在一小有过几次狐假虎威的表现后,你曾严厉地警告我,不想也不会和公安局法院检察院看守所等一应专政机关发生任何私人请托的关系。堂而皇之且身价相当尤其是居高临下的会晤除外,简言之,公事公办。可就连仅有的几次公事你都推给欧阳叔叔去办,并直言不讳看到他们就腻歪。有位至亲托你一件到派出所举手之劳——小汤叔叔就能解决的事情都被你断然拒绝,惹得人家到处说你架子大,完全得不偿失嘛。很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这源于那次大火时你在困住我的剧场外被警察铐过,这是你心头一块儿永远不能愈合的疤。
你不得不再次走出小屋去给公安局的人打电话,尽量矜持地往外踱,由于步伐过于拖沓,眼光平视方显从容,以致门槛在脚下上阴险地一绊,你踉跄冲向木桌,近乎一把将电话抱在怀里。你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拨了几个上面的号码,似乎全都在刚响一声时你就匆匆挂断,像一个头回盗窃的贼敲人家的房门。
古头儿为难地问:“怎么样?这边马上要带人走了……”
“马上,马上。”你慌忙再次拿起电话,沉思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拨了出去。
“喂,德利啊。我问你你跟管一中这一片儿的派出所熟悉吗?啊?太好了太好了。”你心事重重地喃喃自语,“什么犯事儿,别跟我瞎扯,是我一朋友,对,朋友,叫什么,对,叫什么。叫……叫刘国盛,哦,对你就跟所长说叫……哎,别,别”你忽然意识到撒这个谎着实显得滑稽,毫无何意义,于是猛地垂下了头,低头捏着电话绳,半天才回话:“在,我在我在,你别急,你急什么啊,哎呀,不是大宇,怎么会是大宇呢,是……”
外面传来凄厉的刹车声,有人喊,厂长回来了。
“德利你等一下,我一会儿跟你打过去。”你盼到救星似的挂了电话慌忙跑出去。
武大帅人如其名。个子虽矮,但英气逼人。他边走边沉着脸向人群扫了一眼,你因难以启齿只好远远地挥手。
武大帅刚进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转身,惊讶地看见人群里缩头耷肩的你,叫道:“大鹏,你在这儿干嘛?”
你惭愧地迎上去一把攥住他得双手,使劲摇。
“大帅,儿子怎么样?”
“差一点扎到动脉,悬啊。现在的小孩,他妈的早进看守所早为社会除个祸害!”武大帅恨恨道。
“是是是。令公子受苦了。受苦了!”你赔笑。
“哎,大鹏你怎么在这儿?找我有什么急事?”
“令公子受害,正是犬子所为。”
“什么?”
此时跟武大帅同来的派出所长已经从老马那了解了情况,走过来问:“您二位……”
武大帅道:“周大鹏,经贸委生产科科长,我们领导。”
“哪里哪里。”你摆手。
所长说:“那怎么着您二位?”
武大帅:“什么怎么着?”
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武大帅如你所盼道:“唉,就是受点皮肉之苦,算了算了,让他受点皮肉之苦也好!知道害怕以后就不敢胡闹了。”
你连连赔笑道:“大帅,回头请你喝酒,德利也来,务必赏光啊”
武大帅连连摆手,虽话说得诚恳但表情始终阴沉,使你脸上也不好看。
所长说:“你们报警了,那就还得给当事人做个笔录。老武,你跟儿子说一下吧,看看这个笔录怎么弄……”
“行,这个小王八蛋我跟他说。”武大帅拍拍你的肩膀沉重地说:“他妈的这帮兔崽子呀,我们是操不完的心,他们是操不完的蛋啊!”
“操蛋,操蛋!”你连声附和,不停道谢。
我们随即去了医院。在武大帅暗示、明示直至怒喝的情况下小武才搞明白父亲的意思,结结巴巴地告诉警察,他和我切磋武艺的时候不小心自己划伤了大腿,和我没任何关系。说完这些问他爸,“行吗?”
“什么行不行!”他爸立刻血涌上脸,拿手指着小武扭脸对你说:“你看这个傻东西!怎么搞?”
你陪着苦笑,也指着我:“比犬子好多了。”猛地弯腰双手捧起小武的脸蛋,“小武是好孩子,难得的好孩子啊!”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小武,他脸部线条坚硬又不失清秀白皙,足可算为帅哥。而领会其父心意的过程则显示了他内在的一些东西,我至今没法用一个准确的词来涵盖他的轴、钝和犟。算是痴吗?那是在他遇见那个女孩后。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所长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表情。看得出你对他有所忌惮,心存担忧。果然,在小武签字画押,我们都觉得此事到此为止终于结束时,他沉着脸坚持要带我回派出所,给出的理由是证据还不充足。
你绝不允许我去那个地方。
武大帅把你和所长拉到走廊上低声细语。在冷峻的沉默后,你和所长热烈握手。
我听见小武他爸说:“没问题,这些都是周科长一句话的事儿!”
然后那个所长就满脸堆笑,拱手对你说:“那有劳周科长了?”随后把手一挥瞅着你道,“嗨,我这还客气什么,大家以后都是兄弟嘛!”
武大帅爽朗地笑答:“对,都是兄弟,都是兄弟!”双手拍拍你们的后背。
你只是笑,点头。
派出所长志得意满地拿着凶器,那把军刺,走了。
那晚父子俩走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路灯下的影子一短一长。我怀着忐忑心情走在前面等待一场疾风暴雨的训斥甚至做好挨两下子的准备。就在街上发作,在家门外了结吧,对我来说,世界的全部灾难都不及家中哪怕一次的悲惨遭遇。但你始终一言不发,双手插兜缩脑佝背地跟着我走,一副从未有过的潦倒样子。有几次我故意将脚下的一块石子踢向远处撞在台阶上发出惊人的声响,或者放慢步伐装作不小心撞在你身上以引起你的注意,将一腔怒火抓紧发出,尽快结束,但你心事重重,无动于衷,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有汽车从远处驶来,耳畔响起强劲有力的呼啸。
你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冷不防快走两步将我揽在怀里。
“你知道错在哪儿吗?”
“我不该惹小痞子,不该偷拿你的刀。”一句话出口,泪又要流出。
“嗯,这是一方面。但错的起因不在你。你错就错在不该不事先告诉爸爸。”
“嗯。”
“你怕我骂你甚至打你?”
“嗯。”
“别哭,好好说话。”
“是的。”
“我还真想好好教训你一顿,包括打你。”
“我知道。”
“可是我要你知道。你一定要知道,你打了架,包括考试不及格,包括拿了家里的什么东西没跟我没跟你妈说,我会骂你,会打你,会教训你,但是。”你用力将我的脸贴在你身上:“你听好,假如你犯了更大的错误,甚至是无法饶恕的罪行,你一定要告诉爸爸,爸爸不会骂你一句,更不会打你一下,爸爸拼了命也要保护你。儿子,千万不要怕,永远不要怕,只要爸爸在,一定要告诉爸爸啊。”
“嗯,我知道了。”
长啸的汽车又从远方驶来,奔向黑暗,起初雄壮的声响渐渐消散在迷雾般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