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滴落琉璃泪》黎依米

6、第六章，旧友

　　在宁寿宫中用了晚膳，再和皇太后唠唠嗑。皇太后便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钏旒从宁寿宫出来，才发现今日她都未能认真的睁眼看看她离开了三年的皇宫。现在她不用赶着梳洗打扮，也不用赶着去请安，她一步一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走在这宫廊里。
　　太阳日落西山，簌簌的风吹着宫廊两边的竹子。发出的声音，让她想起了琉樱宫前的那一棵唯一的活着的植物。此时，悲凉的乐曲似乎又响起在她耳边。
　　她深深记得，那冷宫比皇陵的小院大，但是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在辛者库做完劳务后，回到琉樱宫，夜里她能听见的就只有蟋蟀声，风声，还有风扰动那棵小竹子的声音。
　　她以为在皇陵阴凉寒冷的小院是最苦的，当她看破了，才发现原来还有比那墓地更苦的。
　　在皇陵的小院里，还有郁郁葱葱的密密麻麻的树，还有蛇，有老鼠，有飞虫，有毛毛虫。夜里还有孙麽麽鹤膝风疾疼痛的叫声，还有小丁子的呼噜声。
　　而在荒废的琉樱宫中，除了那棵竹子，就没有一株活着的植物，遍地的枯黄的草染着她的孤寂。当时她还傻傻守着那个以为可能的不可能，自我安慰说，不苦，不寂寞。
　　原来那冷宫是那么的孤寂，因为她自己一厢情愿的心而孤寂。
　　......
　　转过宫廊，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白石。原来这石头是那么好看，比一直抬头看到的金黄琉璃瓦顶好看。她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呢？那些在头顶高高在上的不一定比得上踩在脚下的踏实。再高贵的身份，再想得到的高贵幸福，都不如实实在在的朴实来得踏实。她很珍惜地踩着这青白石。这或许是皇宫中让她踏实的大地。
　　“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吉祥。”雁棠的行礼声打断了钏旒低头踩石的认真。
　　钏旒抬头，看到眼前这两位皇子。他们两位年龄只相差一岁。
　　和十二阿哥相交一开始是因为琰灏，后来是因为和苏麻喇姑的感情。钏旒也知道，琰灏和十二阿哥随着他们年龄的成长感情反而淡了。
　　因为琰灏他是臣子，他要为皇上分担事务。十二阿哥是皇上的臣子也是儿子，他本该也如同琰灏这般忙碌。但是，十二阿哥随了苏麻喇姑的性子，淡泊明志。皇上也是看得通透的，所以皇上反而更重用琰灏。这样一来，琰灏公务繁忙。而十二阿哥志向与琰灏不同，自然他们也就走远了。
　　虽然十二阿哥和琰灏走远了，她反而和十二阿哥就近了。
　　她那时候常常去逗乐苏麻喇姑，十二阿哥又是苏麻喇姑的心头爱。她们就如同苏麻喇姑的孩子，感情也深厚。
　　苏麻喇姑有一次还开玩笑说，如果胤祹娶了钏旒做福晋，她可就天天都笑颜开了。
　　钏旒说，她和胤祹只是好朋友的关系。苏麻喇姑其实也顾忌不了他们的心思，因为他们的婚姻都在皇上手上。她也只是和他们说说笑。
　　十三阿哥，他虽然从小就天天黏着四阿哥，不过也和十二阿哥偶有往来。十三阿哥她也是接触过的，这位比四阿哥活泼些，性情也比那急躁的四阿哥温文，她和他也玩得来。她虽然与四阿哥未曾多相交，不过也听闻四阿哥的性子。与十三阿哥的性子截然不同的，十三阿哥是深沉中透着不言而喻的温文。
　　以前他们因为偶有往来，所以也不算陌生。
　　只是，现在钏旒看着他们，四年，自己变了，他们也变了。见到他们萌生的反而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生疏感。
　　“钏旒见过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钏旒这一行礼，也打破了此时此刻他们之间莫名的一些尴尬。
　　“钏旒，你回来了。”
　　十三阿哥轻言道着。此时此刻，他看到眼前的钏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记得以前，钏旒见到他们，总是会扯开嗓子喊着，十二老弟，十三老弟。如今她如此的有礼，他顿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钏旒，最近有公务在身也未能去接你。想着值班后再去找你。”十二阿哥酝酿了一下，解释了起来。
　　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他呆住了。她的背弯了不少，她的身板瘦得可怜。当她行礼那刻，心感觉扎痛了。四年了，她的恭敬仿佛是分割了她们的友谊。是他们变了吗？是他们都成大了？还是
　　钏琉受的苦太重了。重的她过于卑微，和他们都陌生了。
　　钏旒没有急着回答，她再细细看了看他们。两人一身石青补服都透着翩然俊雅。
　　钏旒记得，皇太后之前和她说，钏旒你不要只钟情于琰灏一人。皇上的皇子个个都是一表人才的，你怎么都不瞧瞧，就只盯着琰灏一人呢。
　　的确，天子的儿子们个个都是仪表堂堂，就她眼前这两位吧。一样有着城北徐公之貌，琼林玉树。
　　十三阿哥比十二阿哥好动些，他虽然比十二阿哥小，却比十二阿哥魁梧。
　　两人一挺一站，一股七尺男儿的浩然之气活跃灵动立于你眼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她却能视而不见。瞧不见周边的这些美好。
　　当初，在她心里能有掷果潘郎之貌的就只有琰灏一人，其他人是不能入她眼。
　　这一刻钏琉才发现，原来因为对他的痴迷都遮住了自己整个世界。
　　“十二阿哥有心了。”钏琉轻柔道了一声。语气是感谢，是尊敬。
　　十二阿哥听着这陌生的言语，顿时语止了。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寒凉的陌生气息。
　　“今夜你们当值？”钏旒仿佛知道这轻柔的话语有点尴尬，便寒暄了起来。
　　或许说话已经和以往是截然不同的。不过，对这些久时之友，心里还是有深一点的情愫。就是一点也能维持那些都快消散完的熟悉感吧。
　　钏旒知道，她的事，他们想必也听闻了。他们应该听闻了关于她的一切的流言蜚语。
　　就是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就是因为这场伤害对自己的敲醒，让自己醒悟原来自己与他们的身份差别是如此的大。所以话语都是这般有礼。
　　如今就因为她对他们的规规矩矩，才有他们不言的陌生。
　　“嗯，今日我和十三弟轮值。”十二阿哥微笑回答着钏旒。他这笑很自然，他自然地让他们彼此的陌生感消散掉。
　　他的这一微笑，钏旒都看在眼里。她想，十二阿哥是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是想告诉她，他们还是一样的。她还是以往一样，能读懂他简单的心思。
　　钏旒看着十二阿哥的笑容，心里仿佛吹了些暖风来。她明白这位好朋友对自己的心，她也回以微笑。
　　她眼前的十二阿哥，除了个子长了，其他都没有变。白净面皮，让人看着清爽。微厚嘴唇天生带着笑，让人看着柔暖。
　　“十二哥，您送钏旒回黎景宫吧，这里有十三弟。”十三阿哥知道，钏旒与十二交情深厚，久别重逢，也想让他们单独说说话。
　　钏旒又转眼看着十三阿哥，当年那个总被欺负的小子不见了。岁月带走了他们的稚嫩的青葱，给他们镶上成长了的标榜。
　　她看着十三阿哥，单薄的嘴唇，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略带些忧郁。因为他也经历着这紫禁城里的无情。
　　钏旒知道，十三阿哥母亲地位低微，离世了他也没有依靠了，而且那些皇子也总是欺负他。他总是跟着四阿哥，是因为只有四阿哥是护着他，疼惜他。
　　而他能和十二阿哥相交，是因为十二阿哥从不与纵阿哥相拢，素爱静，素爱一人，素不爱添是非口舌，所以没有半点欺负讽刺十三阿哥之心，十三阿哥也自然愿意与他相交。
　　十二阿哥也应了十三阿哥所说的。他送着钏旒回黎景宫。
　　只是一路上却找不到话题了。刚刚微笑消散的尴尬感又不知不觉回来了。他们竟然变得如此沉默，岁月难道就这么无情吗？无情的可以把所有的情谊都吹散，留下尴尬与陌生。
　　钏琉不言不语是因为她习惯了。而且她也不用问什么，宫里发生的她都知道。更不用再向十二阿哥打听，琰灏发生的事情了。所以她现在变得很沉默。
　　十二阿哥第一次有语绝的感觉，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或许他知道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告诉她关于琰灏一些事，不能问她所受的苦难。什么也不用说了，那些都已经成为了过往了。
　　“钏旒，回来了，就好。都过去了。”十二阿哥还是忍不住了，他平静地和钏旒说着。他知道她受了很多苦，而作为朋友，此时此刻能做的也就滴字的安慰了。而他也真的很想安慰她。
　　“嗯。”钏旒再次给了一个微笑十二阿哥。她都知道，过不去，也都要过的，因为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现在的心比他还渴望淡薄。
　　十二阿哥为钏琉这个微笑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是她变坚强了，还是她不愿意提起过往。他又不言不语了。
　　他和她并肩走在宫道上。他刻意让自己的步调慢一些，在她身边陪陪她。不是因为男女之间的情愫，而是因为她曾经说，他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性子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竟然能和自己有如此深情厚谊。
　　曾经自己不就是佩服她能让苏麻喇姑洗一次澡吗。曾经她不就每回和他打赌，都是她赢的。
　　当她赢了苏麻喇姑特意为自己做的糕点，她吃到时候，还连连发出感叹来激怒他。他气不过眼，就和她争起来了。他很高兴争到了，把那块她都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到嘴里吃得滋滋有味。
　　其实他可以让苏麻喇姑再做的，可是他就是争她吃在嘴里的。而且他的性子本来就不喜爱争，他都是很谦让皇兄皇弟皇妹的，可是就钏旒一人，他就喜欢争，喜欢看到她被气坏的表情。他想，他们的感情也是在这些打闹而深厚的吧。
　　如今她离开了四年，却让他们身边笼罩着一股陌生的约束感。四年了，他感觉她变了。
　　十二阿哥又偷偷看看钏琉的面容，她还想他吗？她还对他有念想吗？当她被罚去皇陵的时候，他气愤去找过琰灏，这是那么多年他第一那么气愤的，为的就是这位好友。
　　他狠狠地让琰灏吃了他几个拳头，骂他是冷血动物，骂他那么狠心糟蹋了她一番痴情。对他说，就是不向皇阿玛求情，也去看她一眼，给她三年孤寂的生活一个动力也好。
　　可是，琰灏竟然说，如其给她一个假的动力，还不如不见。从此两人不相交，她也能有新的开始。
　　他也替钏旒心痛，没有想到琰灏对她的心是那么冷。
　　“十二阿哥，钏旒到了。您也回去当值吧。”
　　不知道沉思了多久，他们到了，在宫外，钏旒停了步，对他说着。
　　“好，你早点休息。”十二阿哥简单地提醒，也没有再说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点难受。是不是他们的友情就这样由打闹变成沉默吗？
　　他看着钏旒踏进宫门，他也落寞转身走了。
　　四年，宛如十年，他和她曾经可以吃一块糕点的友情不知道是随着时间消散了，还是在不言中深厚了呢。
　　“十二老弟。”
　　十二阿哥转身踏着一步的那一刻，钏旒转身轻轻地朝着十二阿哥叫了一声。
　　她知道十二阿哥这份情义，她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
　　十二阿哥听到这熟悉的叫声，急忙转过身对着钏旒，裂嘴笑了。他看着她的脸，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他的笑比刚刚的微笑意味还要深长。
　　钏琉看着这张干净的笑脸，也对他裂嘴笑了笑。这是她四年里，对这深宫里的人最真心实意的笑了。她是对他这份深厚情谊的感激。
　　历尽波难，我还在，真心一笑，谢君深友情。
　　她知道十二阿哥为自己做的。勤嫔一事，他随苏麻喇姑一同求皇上。她去皇陵，皇太后都无法求情，他更是无可奈何的。不过，他却去找琰灏了，只是琰灏的绝情也让他没有想到吧。
　　如果那一次是她弥留之际，想必他也不会来看她的，因他是琰灏。如果他不绝情，他不冷酷，那他就不是那个她痴迷的琰灏了。
　　她知道十二阿哥这位好友为自己做的，他知道因为去找琰灏，他才没有来和自己道别的。雁棠都告诉她了。
　　她知道，十二阿哥很伤心看着她的马车远走了，远得他都追不上。
　　这一生没有得到琰灏一丝丝的爱，能得到十二阿哥如此这般情重的对待，估计这也是她在紫禁城多年最美的记忆吧。
　　她就叫他这一声，把他们深厚的友谊都记着。或许，从此之后，他们还是高贵的皇子，贝勒，而她也就是个没有声誉的废格格。但是至少，她真的感激过自己能拥有这么高贵的皇子的情义。
　　雁棠和她说了，十二阿哥娶了福晋了。她也替十二阿哥高兴。
　　十二阿哥都已经娶妻了，琰灏也快有孩子了，他们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