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旧事》丝瓜喵大王

3、周娜姐与十姨 在周家遇到

　　在周家遇到阿太没多久，我便央求父亲要去周家，本以为总得磨上几回才行，却不知怎的，父亲竟是出奇地爽快。去的次数多了，我对周家也越来越熟悉，周家人丁不多，而那周少爷又从来不见人影，我年纪尚小，倒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便只时时去找了阿太一同聊天，也听她抚琴。
　　阿太抚琴时，清秀的黛眉微微皱起，手指熟练地划过琴弦，便听得悠扬婉转的琴声奏起，哀而不怨，悲而不伤。我在留洋时也学过些琴，却无法奏出那样的曲子，是以时时向她请教，她却只淡淡一笑，道，“玉绫，我却希望你永远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
　　这时候，若是周老爷不在，小三便会从闺房里偷偷溜出来，同我们一起笑闹，小三是周家三姐妹中和我们走得最近的一个。我初来周家，阿太便告诉了我周家的情况，周家大小姐周玉晗早已出嫁，平常都不在家里。而二小姐周紫薇平素总呆在房里，俨然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只有这小三，最是好相处，她本是周家最小的女儿，因我年纪比她尚小，她就将我当成妹妹一般，爱护有加。
　　阿太从不和我提起她的丈夫周少爷，也不愿意谈论她的婆婆十姨太，只说那是周老爷的第十房妾，因生了周少爷这唯一的男丁而地位极高。
　　这一日，我又到周家做客，那儿的女佣绿荷一见着我便迎了过来，炮语连珠般地说，“哎！韩小姐，今儿又来玩哪？您是找少奶奶吧？她在湖心亭呢！要不要我带您去？”
　　绿荷说话极快，我有些招架不及，这周家虽大，来了几回我也认得了，便连连摇手，道声不用了便向湖心亭走去。
　　绕过回廊，我才发现今日的湖心亭很不一般，亭中摆了一桌好菜，除了阿太和小三，周家二姐竟也端坐在那，主座边的位置空着。坐在主座的是个鬓发皆白的老妇人，看来有七八十岁年纪，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被她不怒自威的眼神扫过，我不由低下了头，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祖母，这是韩家小姐韩玉绫……”我一听，是阿太在为我解围了，阿太叫她祖母，那不就是周老爷的母亲周娜姐！
　　“玉绫见过周家老祖宗。”我乖巧地做了个万福，恭敬道。
　　“是玉绫啊……来，这边坐吧。”
　　我再抬头时，老妇人的目光已变得慈祥多了，一边冲着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在她身边的座位。
　　“这……”我偷偷看了阿太一眼，见阿太使了眼色，才答应下来，“多谢老祖宗。”
　　二小姐端端正正地坐在我的另一边，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周娜姐拉着我话了些家常，问了不少关于我父亲的事情，我一一作答，还有些不知道的也只能实说。正谈着，湖心亭廊桥上又走来一人，步态婀娜多姿。人没走到跟前，一股浓烈的香气已扑鼻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忙要道歉，周娜姐已温颜责怪道，“十姨，你这一身什么味道，有小辈在这，打扮得检点些，别给我们周家丢脸！”
　　十姨看到我脸色微微一变，但终于还是笑盈盈地说，“这不是韩小姐嘛，也不是外人，今儿家宴，韩小姐一同也是极好的。”
　　我这才知道今天周家原是摆家宴的，而我两手空空便跑来吃饭，不由要起身告罪。
　　“玉绫。”周娜姐按了按我的手，说，“我看着你这孩子乖巧可人，今儿你就权当陪我这老人家吧。不必理会些别的。”
　　“是。老祖宗。”周娜姐年纪虽大，力气可不小，我更是不好挣脱，便索性坐了下来。
　　“别叫什么老祖宗了，你是和小三子她们一辈上的人，也别学阿太那么文绉绉，就叫我奶奶吧。”周娜姐说着，示意十姨坐下。
　　我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只觉得这位周家老祖宗对自己青睐有加，却不知为何。
　　十姨的香气阵阵袭来，吹得我头晕眼花，而她一阵又一阵的调笑，更让我脑子肿胀不已。周家老祖宗却被她逗得笑声阵阵，原本有些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了开来。没过多久，绿荷来传：“十奶奶，您娘家来了人，在前厅候着呢”。饶是十姨将自己的情绪掩盖的再好，我还是注意到她微蹙起的眉目。“今个只能跟您告罪了，”十姨很快平复了情绪，“我听说牌楼新开的沙塘园虽名字土了些，但菜做的是极好的，改日我将厨子请了过来，专门给老祖宗赔个不是。”“罢了罢了，即是娘家来人，你就快去看看，不过来日少不得要多喝几杯，不然大家可饶你不得。”十姨听了老祖宗的话，又是笑道：“那是自然，整个周府，谁不知道老祖宗年纪虽大，但脑海比谁都清明，最是糊弄不得。”几句甜言过去，老祖宗更是喜笑颜开，于是十姨匆匆离席，我们这些小辈也自是起身行礼，方送得十姨离开。
　　不经意中的一瞥，我竟看到阿太原本紧绞着帕子的手松了开来，看来婆婆走了，她也大舒了一口气。
　　午饭后，周娜姐便歇息去了，周紫薇也不见了人影。我仍和阿太、小三一同，小三提议说，“今儿我们不呆湖心亭了吧，也带玉绫妹妹去嫂子房里坐坐。”
　　“阿太，你觉得呢？”我虽和她们玩到一块，毕竟不是周家的人。
　　阿太略一思考，便点点头，“我房里没别人在，有你们两个去，一定热闹多了。”
　　阿太的屋里果真没人，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那排满了书的书橱和整洁的书桌添了几分生气。
　　阿太请我们到书桌前坐下，我这才发现书桌上一沓沓的宣纸，娟秀的字迹不是阿太却是哪个写的？
　　再一细看，写的是温庭筠《望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玉绫妹妹，三嫂这儿有好多书呢，快来！”还没等我问阿太为何抄这首词，小三便拉着我走到书橱前挑起了书，一日变沉闷得过去，每个人心头都像怀着心事，却谁都不愿打破翻书的沉默，我心头的疑惑也在一页一页单调的翻书声中压抑下来，想着将一切留待日后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