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神传》半天腰

35、海岛有魔

　　缚35
　　"绳索解开了，前方石穴水砂便是归途。莫要出声慌张，小心脚下，随前方白狐引路，快些走！"沈二月殿后，眼见洞穴中最后三五个女修搀扶彼此出来，快速隐没石山传送阵中，不由松了口气。

　　海上千丈远处，轰鸣阵阵，夹杂着隐隐的天地灵气震荡余波扩散开来，是朔仙峰掌门亲传弟子二人在与那分神期番僧恶斗。
　　荒草丛中，最黯夜色，也难掩十来具的红颜白骨。
　　前世三十年，今世修真十余年，看过也经历过不少惨绝人寰之事，今番这般惨状，历历在目，令观者胆寒战栗，不忍再看。
　　沈二月只觉得自己心中怒火翻滚，除了将那帮恶僧全部毁灭，再无他想。
　　抿了抿嘴，望向山穴一侧困阵内的番僧百人，沈二月不由得双眸微眯，将乾火剑横扫一下，荡起剑气烈烈，杀气腾腾得向困阵走去。

　　"沈师叔，你要去哪？"与萧挽晴一道，半搂半架着还昏迷不醒的风婉婉，宋远秋揪住沈二月衣袖，低声说道，"师叔，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快走吧！"
　　沈二月摇头，"你们先走。这些番僧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不可饶恕！料理干净，我随后会追上你们。"
　　萧挽晴瞅了还欲再劝的怀宋郡主一眼，"这些女子还需怀宋国出面帮忙安置，宋师妹你说是也不是？"
　　咬唇思忖片刻，宋远秋回头望着沈二月，"师叔，你快些，我在怀宋京城等你。"
　　"去吧！"沈二月挥挥手，纵身飞向困阵。

　　数丈高的巨浪，在真力交错撞击中不断撕裂开来。浪花飞溅，涛如怒吼，三条人影，倏来往去，无数雷电攻击，符咒爆裂，夹裹着炸雷般的挑衅叫骂声。
　　"小妮子青涩了点，本尊不嫌弃，是她的福分！"
　　"秃驴混蛋，该当万剑穿心！"
　　"被爷爷看重做妾，岂不比配你这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更佳！"
　　"辱我师妹，去死啊！"

　　知晓对方一人心上人就是方才自己差点得手的女子，虽一时被压着打得措手不及，羌衡到底老辣，稳住阵脚，一边防御组织攻击，一边张嘴以图扰乱对方心智。
　　受了刺激，曲灵问剑法越发凌厉，却一味进攻，不管不顾的癫狂。
　　默声不吭，苏焕在一旁协攻，还要同时防御两人要害。不过半刻，真力神识消耗巨大，便有些相形见绌，难以为继。

　　分神修为的番邦恶僧，岂是出窍初期和中期的二人所能抵挡。
　　眼看对方剑压下，手握成拳，巨大拳影当头来袭，师兄格剑不退，反要弃剑前冲，拳头对抵。苏焕运转真力，夹裹着一把抛开曲灵问，侧头弓腰，避开要害，双臂交叉招架硬拼而上。
　　咔嚓一声，右小臂巨痛，已然骨碎，软软垂下。
　　岸边信号符窜起半空。
　　苏焕剑气横扫，将飞剑甩出炸裂，迫得对方闪躲避开，随后飞快得凌空画出一道定身符，数道爆雷符紧随其后，真力顷刻间消失殆尽，身形摇摇欲坠。左臂勉力抱住还欲前扑的曲灵问，疾速后撤，"走！"

　　撩起裙摆，萧挽晴正要踏入水砂之中，一条黑色半透明，麻绳细长，无数粉色孔状吸盘生长其上，不似人族的可怕手臂，自石后倏然伸出，缠住了她的脑后发梢。
　　吃痛扭头，恰对上石缝中一只鱼目般的昏浊眼球。
　　被吓破了胆，萧挽晴手上玉翠耳环扬起。荧荧绿光中化为一把小匕，却是件小型攻击法宝。
　　攻击不到那只滑不溜秋的黏腻怪臂，潜意识中也不敢攻击，深恐激怒那人。萧挽晴将发尾青丝断掉，小匕拐个弯扎向宋远秋搭伏过来的手臂上，推搡挣脱着欲要赶紧跳入水砂之中。
　　"你干什么！"宋远秋被推得一个踉跄，另一手上搀扶着的风婉婉失去平衡倚靠，后脑触石，斜斜得歪倒在地。
　　宋远秋手臂吃痛流血，却伸出空出来的手，咬牙探爪齐齐扣紧萧挽晴的肩膀不放，"背后捅刀，还想先走？偏不让你如愿！要留便一道留下吧！"
　　挣扎中，三女在狭隘石穴中顿时扭作一团。
　　浅潭水中砂，被那鬼魅之手一探一握，碎成齑粉，在晨曦海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桀桀"低笑，石缝中的番僧老者如被挤压成团的章鱼，显身出来。

　　一口气斩杀百余人，就算俱是罪大恶极之人，罢手后，沈二月也觉得自己有些心神不宁。

　　修真者，首位就是要随时护持一颗坚定至纯的向道之心。不同于将杀戮融于己道百无禁忌随心所欲的修魔者，修真者忌讳杀戮太深。
　　极少人族会天性认为杀人是对的，或是将收割他人性命当作如吃饭饮水般的平常事看待。就算恶人，潜意识中，对杀人也或多或少有些抵触。
　　只有修魔者，站在凡人和修真者的对立面上。且修魔需要，人之性命在他们眼中已如牛羊猪狗，是食物来源，杀戮变成了吃饭，不存抵触，那当别论。
　　但因果循环，取人性命多了，修魔者的天劫，较之修真者，也会恐怖千倍不止，偿还杀戮报应。当然若能熬过天劫，之前种种，自是一笔勾销，升入魔界，一切重头再来。
　　在修真界，正常情况下，杀人太多，就易迷失本心。更甚者堕入魔道，变成丧失清明，只知杀戮的魔头，道基不存。除非转化修魔，恢复神智，不然定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不入轮回，彻底泯灭于天地宇宙间的下场。
　　以沈二月的切身情况，暗灵根修真，犹如老虎改吃素，本就不是十分匹配。外力干扰下，通过泪石媒介，神性分托共存寄生，转换灵根修真，虽是最佳纯属性火灵根，杀戮太多，却也更易引发魔性，实乃忌中大忌。

　　收割百余性命，也算对得起那荒野丛中的十余具红颜枯骨了。心神震荡下，沈二月本能觉得不妥。
　　虽有些放心不下海上争斗，朔仙峰有名的炼器门派，掌门师哥两个弟子俱是出窍修为，就算越阶挑战不成，全身而退想必不难。若是自己贸然上前帮忙，说不定反而是画蛇添足，制约掣肘。
　　沈二月这样想着，不由加快飞行，想着快些返回坊市客栈，打坐稳定心境。
　　不料石穴中朔仙峰内门三个女弟子没走成不算，水砂传送也不见了，更令沈二月警惕的是，那分明与番僧领头老者气息一般无二的人物身影竟然在此处出现。
　　可，与苏焕二人在海上激烈争斗的又是谁？

　　说是领头番僧，气息虽然吻合，却威压不比之前，外形也实在不像人样。
　　双手双脚俱全，却如没了骨头般，拉抻丈长。几乎是如大猩猩般四脚等长微撑，蹲趴在地。且那只露在外面的右臂，呈诡异黑色半透明状。晨光中，沈二月定睛望去，其上有无数黄豆大小粉色菊苞状吸盘，神识中甚至能察觉到那些吸盘小口是有生命的，一边缓缓收缩又舒展，一边在臂上微微蠕动，令人毛骨悚然。
　　而朔仙峰三名女弟子就被三条触手状手脚卷缩控制着，压在番僧老者那肥如巨石的躯干下方。只余不知谁的发丝和几只手脚在外，微微颤抖着。
　　沈二月神识飞快得探查扫过，那修为降阶与沈二月相当的番僧似有察觉般得回头望来。说是回头，不如说是拧头更确切。沈二月惊讶得发现，那番僧脖子是确确实实，如拧麻花般转了整整一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巡视的。
　　这特么是什么怪物！

　　趴伏在芦苇荡高的滩涂密丛中，沈二月一边恢复真力，稳定心神，一边踌躇思量，有些拿不定主意。
　　水砂没了，可以从别处找回去的路。当下最要紧的是救人，三名内门女弟子是肯定要救的，但是如何救？
　　沈二月不怕打架流血，对方修为与自己相当，更是多了几分战胜的把握。要命的是，三名女弟子被对方挟持，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眼见露在外面的手脚抽搐越来越轻，沈二月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飞剑而上。

　　飞剑炸裂，夹裹着爆雷符的暴烈灵气袭来，羌衡一声怒吼，全身真力狂涌而出，瞬间便挣脱了定身符束缚，却被爆炸波荡形成的天地灵气漩涡席卷，无法脱身。吸食无数女子精气神而充盈飙升至分神期的修为如雪遇烈阳，层层消融。
　　满身鲜血淋漓，不及修为惨跌心痛的万分之一。发现毁掉自己数百年修为的两个毛头小子逃窜回岸，由大胖子瘦身成竹竿的羌衡彻底愤怒了。
　　"啊——！老夫定要将你们剁肉削骨，元婴干嚼入腹！"
　　手屈成爪，一爪一爪得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皮肉，羌衡状似发疯般先将自己剁肉削骨得拆解开来了。
　　随着血肉骨渣掉落入海，初升日轮中，淡淡的红色血雾萦绕着那条癫狂身影，开始渐渐显形，凝聚成婴。

　　带着苏焕一起回撤上岸的曲灵问已经恢复了清醒，看到海上远处的诡异景象，不由咂舌，"那秃驴在做甚？"
　　体内真力恢复不过一两成，右臂被复原咒草草接骨，正靠在曲灵问肩膀闭目养神的苏焕听闻，也回头望去，双眸突然圆睁，怒火自眼眶深处燃起，"那番僧竟是魔修！"
　　"什么？"曲灵问心中大惊，"魔修！那不是番僧佛修吗？"
　　"非也。"一边掏出自己乾坤戒中的丹药塞入嘴中尽快恢复真力，苏焕一边急切说道，"是披着人皮的魔头。虽不晓得何处而来，却是魔头无疑。如今正在蜕变，要恢复魔身！魔婴既成，一般修真者无法匹敌。师兄，你知我家中灭门惨祸，我与魔头不死不休！时间紧迫，你有风师妹和家中亲人牵挂，快去逃命吧！"
　　"不行！"曲灵问断然拒绝，"魔头厉害，我岂能留你一人面对！"
　　二人争执间，行至岛上的巨石山隙，却见内中的水砂传送不见，只余山外一滩粉蓝色水洼，风婉婉三女昏迷不醒得趴伏其中。
　　"师兄，"一抹血红在眸底闪过，苏焕忍着心中戾气，将师父蓝和送与自己保命用的千里瞬移传送卷轴取出，一把拍在了正抱起风婉婉的曲灵问身上，"保重！"
　　"啪"的一声轻响，卷轴能量耗尽碎裂，曲灵问风婉婉二人已是踪影全无。
　　将水洼中的宋远秋与萧挽晴拖出，藏匿石山缝隙中，隐形阵盘激发。带着些许无奈和淡漠，苏焕暗道一声，"对不住了，各安天命吧。"甩袖而出，向着海岛石山相反一侧的婆娑椰林疾飞而去。

　　那软骨番僧看到沈二月扑来，却好似章鱼遇大鲸般惊恐无措。身体四肢僵化如石，连闷哼声都不曾发出，便在沈二月的一剑挥出中，身躯如冰雪消融，彻底化为一滩清澈淡蓝的水洼。
　　忍着诧异而又恶心的感觉，沈二月还未来得及将水洼中的三女拉出，一道恍若来自九幽黄泉的声音"你来了"在耳边炸响。
　　本就心神不定，被那道音波炸的头晕眼花的沈二月昏迷过去。
　　水洼中心，一处巴掌大小的漩涡眨眼间将沈二月全身吞噬，随后如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的消失，无影无踪。

　　兵解肉身后恢复魔修身份的"羌衡"，是一条魔力充溢的血红身影，那已经超出了人族或其他阳间物种的正常范畴。
　　出窍修为，丹田处一只血色魔婴，红色双眸中，满是暴戾贪婪。
　　血红欲滴的两只魔爪，可以污秽绝大多数的修真法宝。更可直接撕裂修真者的强横肉身，捣碎丹田，挖出元婴，咀嚼入腹，化为自身魔力来源。
　　嘎嘎怪叫几声，魔修仰头，嗅着海岛上修真者的美味来源，直线扑向最近的巨石山缝。
　　然苏焕的隐形阵盘已经激发，魔修"羌衡"在石缝周围兜转数圈，没有发现。
　　血红脚掌踩过傀儡化身消失后残留的一滩水浆，似乎接收到了什么讯息，"羌衡"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迟疑挣扎和不情愿，随后出来，折返入海。

　　飞至椰林，布下降魔阵法，真力也在无数丹药不要命的狠塞入腹后恢复了五成。
　　做好一切准备，打算与魔头不死不休的苏焕左等右等，那化身羌衡的魔头还不曾出现，不由得诧异起来。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苏焕皱起眉头，硬朗脸庞上阴霾重重。
　　脑海中如闪电回溯，椰林，魔头，滩涂，石山，水洼……
　　她，去哪了？！
　　无波心境顿被打破，冷汗滴落，苏焕心如乱麻。

　　怀琉坊市，云莱客栈。
　　入定已深，本该五感无觉的黎坞，眉头轻皱，嘴角轻扬，识海中俱是那人的娇嗔容颜，窈窕身姿。
　　低眉垂目，纯洁无垢的元婴舍利，同时显现出爱恨嗔痴的复杂表情。
　　佛心已动，佛修大忌。佛子心动，视为佛宗灾兆。
　　黎坞怀中八角宝盒状的千赫重似有感应，忽然开始焕发出刺目金光，以疾速震颤起来。
　　咔嚓轻响中，无坚可摧的佛宝棱角，一处肉眼凡胎不可见的裂缝出现。
　　如蛊虫孵出，一枚血色针芒大小的种子自裂缝中慢慢蠕动而出，一声闷哼中，消失不见。

　　海岛一侧，佛门邪宗，欢喜宗山门所毗邻的半月形海湾中，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开始回旋着出现。
　　自半空云中俯瞰，如之前石山魔头化身碎裂后粉蓝水洼中曾出现的漩涡形状无二，却增大了千倍万倍不止。
　　欢喜宗的五大老祖被齐齐惊动，伫立崖前，议论纷纷，忧虑重重。
　　"羌衡还不曾回来，是否东窗事发？"
　　"我早说过，修佛无捷径。此等采阴补阳的卑劣行径，有伤天和，与魔修有何不同，你等硬是不听！"
　　"莫说了！若无羌衡之法，你能延寿至今？"
　　"事已至此，莫要再争，多说无益。只这海中漩涡出现，不知对我宗来说，是祸是福？"
　　"千百年了，佛不见佛，我早受够了。往生极乐，早去早好。"
　　"你舍得门下弟子，还有那如花美眷？"
　　"那你又待如何？涡流如此巨大，就算舍命跳入探查，甫一进入，压力巨大，立时化为齑粉。"
　　"去不能去，留又不能留，那你说该当如何？"
　　"谁说不能去？你看那人不就跳进去了？"
　　"他如何上岛的？"
　　"还有那人！"

　　漩涡中水潮轰鸣，如巨龙吸海，中央位置呈真空斗状，数百股巨浪绞缠环绕中，一条幽蓝孔道微微扭曲，深入海床，隐现其中。
　　"扑通""扑通"两声入海，在巨大水压中，没有激起一星浪花。
　　苏焕，黎坞自漩涡上方，前后差了不到半盏茶功夫，闭眼跳入。
　　二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