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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求远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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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29
北唐京城最有名的地方,不是富贵如云的皇宫内城,也不是百花争艳的官伎院妙春楼,更不是远山望江亭的曲水流觞,姹紫嫣红亦幻亦真的芳汀琼草园,而是坐落城南求远山上的求远僧院和求远书院。
相传千年之前,有一位旧唐皇子,酷爱史学经词。放弃了原本可继承大统的太子之尊,征用数十万百姓劳力,历十数年光阴,引山下朔江分支上山修建山顶接天湖,于山腰设立书院,拿出自己和旧唐皇室千万卷内库珍藏书籍,并广邀天下有学之士来书院讲演授课,资助一心求学的贫寒学子在书院就读。
从书院建立之日起,本是荒山野岭无人涉足的城南小山变成了天下士子趋之若鹜的修学圣地,文人墨客驻足忘返的灵山秀水。
旧唐皇子也因此,一举为后来北唐千年稳固的江山和人才输出做出了巨大贡献。
就在新唐皇帝感念其为国立万世不朽之功,欲要亲自敕封其为护国国师,立像设牌入太庙享万民朝颂之际,那旧唐皇子却拒不接受,在接天湖旁建下一座简陋僧院,剃度出家,自称"求远山上求远僧,不求贤达求远尘。"
那新唐皇室还欲再请,不料旧唐皇子剃度后不过九九八十一日之后,一道瑰丽虹光自僧院中慢慢架起,不过转瞬之间划破天际,呼吸之间虹光消弥。新唐皇帝派去游说旧唐皇子出山的使者追入院中,已是人去楼空,僧踪渺渺。
后有山腰学子私下流传,那旧唐殿下自称求远僧的出家人和伴他一起落发为僧的旧唐护国将军,两人布衣麻鞋,携手踏着虹光,去了天际西方尽头。
新唐皇帝本不是个信佛修佛之人,然在求远僧消失后不过数月,求远山顶接天湖畔的一棵不知种类的千年枯树,居然慢慢焕发生机,更生出一树似佛子禅定形状的紫色树叶,经年不落不枯,由此树旁的求远僧院,不仅成了北唐百姓拜佛求佛的香火僧院,更成了新唐皇家后宫礼佛参佛的佛家圣地。
求远僧院,求远书院,历千年岁月,无数叛乱战火都不曾败落,成为了北唐乃至整个广蓝星千百年来享负盛名的佛家圣地,士子圣地。
沈二月的小弟,沈三宝,眼下就在北唐京城城南的士子圣地求远书院就读。
沈二月在京城五里外的茶铺碰到佛修黎坞,见对方分明双眼已盲,本就诧异,等发现对方与自己目的地一样,一前一后,直奔城南求远山的时候,更是诧异。
也许和尚是去求远山顶的僧院挂单或是寻访高僧。
望着黎坞头戴斗笠,拄着拐,风尘仆仆一步一脚印得消失在上山的绿荫小路上,沈二月心中泛起丝丝歉疚,丝丝担忧。
当初不告而别,不晓得光头是否恼怒?如今他双目失明,不知是否有碍佛宗修行?
然而,沈二月不打算去招呼对方。
自从上次分开前,察觉了对方的朦胧心意,沈二月觉得以后同对方还是做相见不相识的陌路人比较好。
佛家密宗,心境修行尤为不易。听说与修真者的心动灵寂不同,他们要经历入得红尘,之后了结出尘,才可结出类似修真元婴的佛婴舍利。佛婴舍利,威力巨大,一旦形成,不受心魔干扰,祛除一切邪气魔煞。不同于修真者元婴的大补美味,对于修魔者来说,佛婴舍利反而是他们的致命克星。
然而,凡事有得必有失。一旦佛婴舍利修成,再妄动佛心,将要面对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散功,再堕轮回,变为凡人,甚至九幽地狱身死轮回还是轻的,最可怕的会直接魂飞魄散,永远消失于天地宇宙间。
作为朋友,这世间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沈二月虽然有感于黎坞的拳拳赤子之心,也曾为之触动,却更希望他好,希望他不会因为一时的年少情怀,就落得个身死魂消,永无轮回的悲惨境地。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前世经历,沈二月不想再重蹈覆撤。
复仇长生,恣意天地。这世修道,才是自己汲汲以求。
暂时放下心中对落魄光头的担忧,沈二月转身踏上另一侧去往山腰求远书院的青苔石阶。
转过一道山脊,察觉身后视线消失,手中拐杖一顿,黎坞瘫坐在路旁青石上,心中说不出的苦涩难抑。
天眼通虽破,双目不必再见这万丈红尘,万千烦恼。
回到南清宗门之内闭关静修,自己的修为反而一日千里,一举进阶出窍修为。
本欲闭死关,直到尘缘尽了,飞升佛界。不想前几日接到宗外北唐求远僧院来报,有精怪现身,且院外的千年佛树树叶居然开始无故凋零。
修佛者是很看重这些佛门预示的。万物皆有灵性,何况是千年前曾受求远尊者佛性普照而开了灵智的这棵千年古树。
恰好宗内最近因北唐百年兽潮和国内佛宗遗址的异动,无多余高阶佛修可派,于是晋级出窍打算再次闭关的黎坞被临时受命,前来求远僧院处理此事。
黎坞的师父曾宽本欲同来,黎坞拒绝了。
精怪修行,上古时期曾偶有出现,如今在广蓝星上早已绝迹。要说这次求远山上真的会有精怪出没,就算黎坞所在的佛家密宗全宗上下几千人众,相信这等无妄猜测之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就算有,精怪修行之路天生便比人族更为艰难,不到千年万年,基本上是不可能与修真者匹敌的,何况是专克一切邪魔外道的修佛者。再高深的妖精修道者,遇到佛修,基本上都是躲着走,黎坞觉得自己一人足够,不需师父亲来。
还有一点,却是黎坞自己都不愿面对承认的一点心底绝望念想了。施主姑娘是北唐人士,或者,自己这趟最后一次凡间游历,能够再见她一面。
可如今,就算见到了,神识之中不断描绘清晰无比的施主姑娘,又能如何?
她的满头断发为谁?她的眉间忧愁为谁?
再次遇到,不过是平添烦恼与相思。
即便自己真的舍得,宗门养育之恩该当如何?
就算再次堕入轮回,与她更是天地云泥之别。
一切,不过是场虚无妄念罢了。
最好,不过是如此转身离去罢了。
放下心中种种纷扰,黎坞再次起身,不再迟疑得踏上继续向前的山顶羊肠小路。
沈三宝,如今的沈君岳,正刚刚下了早课,与同窗一起在书院膳堂吃早饭。刚将大馍就着咸菜咬了一口,就见旁边临窗位置上的几个世家公子都忘了维持平时的仪态,目瞪口呆得齐齐侧头,注视窗外。
沈君岳不是个喜凑热闹的性子,虽也好奇窗外何事,到底光阴宝贵,读书要紧。几口吃完了简陋却饱腹的早饭,便要返回寝舍,将先生早课所讲再及时温习一遍。
刚出了膳堂大门,面前站立一年轻女子,黛眉凤眼,仙姿秀雅,正朝着自己眨眼微笑。
只是微微发怔片刻,瞧着女子略带一分熟悉的面容,血脉相连,沈君岳忽然咧开嘴巴,笑着迎了上去,"二姐!"
"三宝,你真不需二姐为你引荐?"沈二月本想着凭自己修真者的身份和对内门女弟子风婉婉北唐太子郡主的一点救命交情,帮小弟在京城谋个稳定的官差身份应当不难。没想到小弟已经长大,骨气也够硬,宁愿自己读书科考进阶,也不想靠姐姐的关系,一口拒绝了自己的帮助。
"二姐,你放心吧!小弟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科举虽然万里挑一,无比严苛,但小弟还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考出来。二姐,你有你的修仙问道,小弟有小弟的青云之志,我们共勉即可。"
有点欣慰,有点伤感。沈二月迟疑了下,将师父封印了一道大乘修为剑气送与自己防身的改良剑符和一张改良传音符塞到小弟手中接着说道,"二姐没甚适合你的法宝送你。只这两张小牌,你记得随身携带,莫让其他人瞧了去。遇到不对,将其扔在地上抵挡片刻,二姐便会前来。"
听二姐说的郑重,沈君岳忙双手接过,塞进自己的衣襟内里,笑着问道,"这可是二姐送的仙家宝贝,放心,小弟可不傻,定会贴身藏好。不过,二姐,这宝物,爹娘大姐他们也有的吗?"
"嗯,放心吧!"忍着心底苦涩,沈二月笑着揉搓小弟脑袋借以掩盖情绪,"百年兽潮将至,爹娘和大姐一家我已安排到了朔仙峰享福,那里可比望日城安全多了。你就放心吧!"
沈君岳撅撅嘴,躲开沈二月的手爪揉搓,"二姐也是,都不与我商量,便将爹娘接走。如今,便是我想回家,都无处可去了。"
"所以呀!你要在这认真读书了。"沈二月起身,脸上笑容已经僵硬,却不得不咬牙忍泪,"这几年爹娘就由我来照顾。等到几年后你若能高中,衣锦还乡,再给爹娘一个惊喜吧!"
"嗯!二姐你这就要走了吗?"沈君岳也跟着起身,拿起了自己的书袋。有些不舍,但午课将至,自己总不好因为姐弟相见,旷课不修。
"来日再见!"出了门,沈二月不顾一切得紧紧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小弟,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然后转身,飞奔下山。
自家二姐,还真是颇具娘亲的豪放作风啊!
沈君岳揉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不由摇头。却听的旁边几个与自己素日里要好,玩笑惯了的朋友开始起哄。
"君岳,这莫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如此仙子,栽到你手,岂不可惜?"
"秦峦,休的胡说!那是我的亲生二姐。你啊,不思读书,满脑子的花花!"
"呦嘿!是你家姐啊,失礼失礼!不过,你家姐真是钟灵毓秀,仙子般的人物啊!"
"秦峦这厮,惯是风流,君岳莫要搭理他!不光带了美艳婢女,红袖添香,羡煞我等,这几日更被书院樵夫瞧到有白衣佳人出入他院中,不会是另有佳人夜半相会吧?"
"嘿嘿,你若羡慕,便也自己租处隐秘院落,不论是佳人优伶,舍得金银,还不是说来就来?"
"切!莫要理会这等炫富纨绔了。快走,书院午课读书要迟了!"
"哎,等等我啊!"
"那你倒是快点啊!莫不是酒色掏空了身子,连腿脚都不中用了,哈哈哈哈!"
"李骐,我要与你绝交!"
"来呀来呀!追到便与你绝交!"
求远山山顶,接天湖畔的的千年古树下,双手合十,加持他心通的黎坞静静伫立,破烂僧袍随山风摇荡。
双目微阂间,耳边响起古树三岁孩童般颠三倒四鹦鹉学舌般的话语来。
"魄丢啦!黑臭毛魄被吸走啦!"
"好大,大尾!熏,骚气,死!"
"狐狸说话,姑娘咬人!"
"臭吸,掉叶子!"
"死,秦大少!"
"妙人啊!吸死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