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神传》半天腰

18、冥冥天意

　　凄凄黑夜，月轮已没。
　　晶石耗尽，雷阵消弭。
　　山坳中的众人只觉得一阵恶臭无比几欲作呕的腥风从身后，从面前，弥漫开来。
　　有的反应快的，听到沈二月的那声大喝，立刻将最趁手最厉害的防御法宝激发，护住全身。
　　几乎就在法宝开启同时，防御膜上一阵剧烈颤动，然后又消弭平静。只有那股恶臭，在鼻间萦绕。
　　多数因为收网散阵，反应慢了半拍。
　　半拍之隔，阴阳交界。只觉面上，后心一阵阴冷，还未寒彻入骨，已经精气全无，魂魄尽失，化为一滩脓血。

　　逢魔黑夜，将近破晓，一丝光线也无，双眼近盲，唯有神识可察。
　　一条红色鬼魅，如狼入羊群，在山坳林前，快如闪电般的在众人间飞窜。
　　猝不及防，四十名修真者，顷刻间，只余十来人。
　　损兵折将。戚雄大骇，却又被飞尸激出胸中怒火，防御法宝护着周身，也不再去做徒劳无益的救人，仗剑飞至半空，大吼一声，"爷爷在此！上来打过！"

　　沈二月和黎坞也遭受了女性飞尸的一次攻击，且因为站立在坳口不远，是头阵被攻击的。
　　但当年田师叔赠送防御法宝定坤镯甚是厉害，沈二月这么多年一直佩戴，运用醇熟，且因为防备最早，真力运转最是充分，飞尸只挠爪了一次，被定坤镯轻松挡下后，就不再上前，转而攻击其他珍珑阁的一众修真者。
　　沈二月虽也想上前救人，身后却还有个光头要保护，顾首不顾尾。只能驻守原地，一边用乾火剑护着自己和黎坞，一边掏出乾坤镯中的雷属性符咒，神识瞄准飞尸前行方向，时不时得甩出一张。不求救人，只求缓冲一下飞尸攻击的时间，为众人赢得激发防御法宝做好防护的时间。
　　沈二月神识毕竟不到出窍期，外放太久，同时要控剑护卫己身和黎坞，且为了算准飞尸的攻击方向，一刻不缓，紧紧盯随飞尸，丹田元婴已经有些萎靡不振。
　　沈二月从乾坤镯内取出颗温婴丹，看也不看，一口咽下，咬牙坚持。
　　飞尸进谷不到半刻钟，黎坞已经感觉到了前面施主姑娘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符咒出手激发也不如之前及时迅猛，乾火剑的护体光芒也有些黯淡，那是沈二月力竭神衰的表现。
　　为何我不能更强些？为何我的法宝不能再多些？为何我需要施主姑娘的保护，却不能保护她？
　　望着沈二月纤细单薄的肩膀，黎坞握紧双拳，早已过了心动期，平静如水的心念竟有些震荡。

　　乍听得戚雄的吼叫，沈二月有些倦怠沉重的意识清醒了几分，见余下十几人都有了防备，松了口气，站稳双脚，侧头问黎坞，"光头，你可有什么合用的佛家法宝？"
　　黎坞咬着牙，摇头，"之前的密行钵盂只可隐匿行踪气息，飞尸如今已知晓众人方位所在，不会再被迷惑。其他法宝，对付一般小妖尚可。这等百年僵尸，需得师父前来，才能彻底斩杀。"
　　老秃驴？来了，又要忽悠一番，而且老秃驴可不比小秃驴好骗。
　　沈二月撇撇嘴，心中又实在焦急。
　　仰头看了看那正和飞尸倏来往去，斗斗分分的珍珑阁长老，电光火石间，沈二月想到个主意，"你还有那个降魔符咒吗？是不是可以暂时困住飞尸？"
　　黎坞点点头，又摇头，"还是需要时间激发，才能完全困住飞尸，且激发途中，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沈二月低头思忖片刻，猛然抬头，双眸如火般明耀，下定决心的一指山坳口的大石，对黎坞嘱咐道，"我只说一次，光头你听好！一会儿，我撤去防御后会仗剑飞上去同珍珑阁长老一齐攻击飞尸，吸引她的注意。你激发密行钵盂在那边大石后面等候，我会将飞尸诱到大石前十丈开外。不许慌张，听我信号，你就甩出降魔符咒，之后呆在这定坤镯防御内。由我和珍珑阁那人一齐出手，摧毁飞尸。"
　　黎坞愕然得看着沈二月一把撸下腕上定坤镯，戴到自己手上。
　　黎坞嘴巴张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沈二月一把推出，脑海里响起她的声音，"快！激发钵盂，藏到大石后面等着！"

　　戚雄正和女性飞尸斗得有些焦躁起来。
　　飞尸速度很快，虽说自己有防御法宝护身，时不时还是会被饱含尸气的爪子挠上一下，法宝已经有些受污，指挥慢慢不灵了。
　　飞剑砍她吧，除非加持了佛家密宗箴言的飞剑，不然一般飞剑一下半下的，对钢筋铁骨不惧一般法宝的百年飞尸来说，不过是被砍的损失些尸气，一时半会造不成致命伤害。
　　再这样下去，不是自己先一点一点砍灭了飞尸全部尸气，而是防御法宝被彻底污染失效，那自己的处境就危险了。
　　戚雄真心后悔了。
　　这次行动太过仓促，没有完全打探清楚，就贸然前来。
　　虽说成功剿灭了一具飞尸，没成想又出现一具，还是寻仇般不再逃避，一味狠戾进攻纠缠不放的飞尸相好。
　　亟天神雷阵已散。唉，这可如何是好？
　　想起乾坤镯中的佛家秘宝，戚雄还是有点踌躇。
　　未到绝境。且下边还有个佛修虎视眈眈，现在拿出来，似乎还是早了点。
　　正焦躁矛盾着，听到了沈二月的喊声，"随我合攻！我做饵！"
　　却是沈二月不想在珍珑阁的人面前暴露了自己堪比出窍期的强大神识而喊叫出口。
　　虽有面对神志已开的飞尸暴露意图的危险，光头那边修为毕竟欠些火候，又要手持钵盂藏匿身型气息，又要护住自身，还有同时做好激发降魔符咒的准备。
　　沈二月怕黎坞坚持不了多久，情况紧急，只有赶快行动。

　　沈二月喊出来的原话，戚雄听的稀里糊涂，不过对方要以身做饵干点什么的意图戚雄还是听明白了。
　　正好解了自己的尴尬。于是戚雄这时候也顾不得计较什么前辈听后辈吩咐于理不合了，完全配合起沈二月的乾火剑攻击。

　　一个出窍后期，一个元婴中期，两个都是高阶修士，配合也算默契。
　　不出十招，飞尸就被沈二月有意无意的攻击挑拨，引到了山坳口处。
　　神识中见那大石后面，光头闪闪，沈二月心中稍稍放松。吸了口气，拧腰后撤，剑做刀状，剑内蓄满真力，迎头劈向疾扑而来的飞尸腰胯，同时在神识中对黎坞传音，"符咒！"
　　飞尸一声厉叫，被真力带动的剑气爆发砍个正中，斜飞落向大石前十丈草丛。
　　一道金色符咒骤然亮起，在飞尸落地的同时，精准无比得罩在了那团红色鬼影上面。

　　沈二月落地，腿脚手脚都有些发软，不由乾火剑剑尖杵地支撑。方才全力一击，真力爆发一空后，体内丹田元婴已经很是萎靡。
　　这是沈二月踏足修真界以来，第一次不余遗力，实打实的恶战。
　　战斗接近尾声，打得正嗨的沈二月才觉得自己拼的有点太过了。赶紧取出一颗稳婴丹外加一颗快速恢复真力的丹药一并咽下，手脚才有了些力气。
　　沈二月和戚雄一同看向那被降魔符咒困住的红色飞尸。金光闪烁，符文耀眼，那飞尸被死死得压制在地，张牙舞爪，想要站起身来反扑。
　　只见那女尸一口一口的污秽尸气喷出，降魔符文转瞬间就开始明明灭灭，摇摇欲坠，沈二月忙强打精神和珍珑阁长老一齐，运指成剑，真力夹裹两柄飞剑，闪电般疾刺入降魔符内尸影……

　　曾宽知道今晚徒弟又要去追踪飞尸，到底放心不下。
　　将要破晓，天已蒙蒙亮，却还不见归。
　　知道大概方向，又有飞尸痕迹做引，曾宽很快就寻到了这片山坳，正看到自己徒弟从大石后面站立起来，石前十丈的地方，地上一团臭气熏天的尸影，旁边不远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修真者。
　　曾宽松了口气。阿弥陀佛，解决了就好。
　　突然，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血水生肉味随着破晓微风渗入鼻中，手中的念珠一顿，被紧紧攥住。曾宽花白平眉几乎要完全耸立起来，眼中闪过一道厉芒，狮子吼道，"小心地上！"

　　沈二月是最先听到老秃驴来的声音的，也最先察觉到了地上的异状。
　　只见那已被彻底斩杀的白骨灰烬烂肉残渣中，一团拳头大小灰扑扑中透着血红的东西如心脏跳动般开始震颤。
　　"小心地上！"震耳欲聋的佛门狮子吼在耳边炸响。
　　沈二月不由持剑横在胸前，后退两步。
　　黎坞从大石后面翻身而过，一手降魔符咒甩向正前方，就要绕道扑向沈二月，戚雄这时却还在环顾四望，诧异谁在喊叫。
　　天边第一缕晨光恰好照射在那团灰中带血的东西上，蒸腾起股股脓血般的薄雾，一声尖厉婴孩样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呜哇———！"

　　飞尸与飞尸结合，机缘巧合，所出为魃。魃之所出，上可旱天，下行瘟疫。
　　在朔仙峰古籍中看过的一段话倏然闪过脑海。
　　沈二月心想，终于知道心头那一丝不对劲是为什么了。
　　普通飞尸，短短三日，又何需那么多精血魂魄滋养，只有孕育旱魃，所耗巨大，才需要那么多百姓和修真者的血肉灵魂浇灌。
　　魃在刚要出生却还未出生的那一瞬间，最是脆弱，通常都会隐匿在女性飞尸的腹中，一动不动，至夜晚再出。这样，也就躲过了天下至刚至阳至烈的日轮天火对它的毁灭性打击。
　　但这只魃，运气实在不好，因为母体女尸愤怒于男尸被杀，继而不顾一切破出秘阁，寻来为夫报仇，也牵动了腹中魃的提前出世。
　　沈二月三人都没有意识到飞尸与飞尸结合的严重后果，可是初升日轮却早一刻过早，晚一刻过晚，恰恰就在那一刻，补上了天道对这等至邪至恶之物的惩罚。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以前如是，以后如是。

　　沈二月只觉得那日清晨后面一切的发生好像都在自己的极度紧绷下，变成了慢镜头。

　　魃出世，为躲避日光，飞扑向最毫无准备的戚雄。
　　戚雄面露惊骇，掏出佛宝激发前抛，转身要跑。
　　魃灵活绕过降魔符咒和佛宝，转道黎坞。
　　沈二月斜前扑，左手揪住黎坞的前襟后摔，右手乾火剑脱手，刺向魃，同时伸探，抓住佛宝。
　　魃再次绕过乾火剑，扑向沈二月。
　　沈二月用佛宝挡住魃的一扑，魃愤怒犼叫一声，再次扑向沈二月身后不远跌坐在地的黎坞。
　　沈二月反手将佛宝甩向黎坞，飞剑回手，同时转身，人剑神念合一，刺向魃。
　　一道天下至秽的邪气从回头的魃口中喷出，沈二月用剑劈开，仍吸入些微，真力运转停滞。
　　黎坞抓住佛宝，佛家密宗心法运转，金色的佛光如甘霖突降般洒向魃。
　　最后一刻，魃转身，凄厉尖叫着，一爪划向沈二月的肩膀。
　　黎坞扑上，佛宝本体攻击在魃身上，魃消失无踪。

　　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被小秃驴紧紧抱在怀里，沈二月最后两个念头是，"小秃驴你抱这么紧是要先闷死我吗？还好不用见老秃驴了。"

　　黎坞抱着沈二月，低着头，紧紧贴在沈二月的耳边鬓旁，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开始轰塌。
　　就连师父飞到身边，也未曾觉察，只一心一意得紧紧抱着小施主姑娘。
　　那么香那么软的身子，为何越来越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