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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焦尸 ...

  •   那具尸体被压在白骨的下方,因为光线昏暗,并不能看得很清晰,依稀可以判定,是一具烧焦的尸骸,肢体的缺损比较厉害,颅骨也不太完整,估计是火势太过猛烈的缘故,烧化了部分骨骼。
      文真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将全部尸骨从棺材里整个搬出来并且拼凑好。随着人骨拼图逐渐完成,眼前的景象让人失语——墓里多出的不止一具尸体,而是整整四具无名尸首!所有骨骸已经完全白骨化,也没残留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物件,从耻骨联合面判断,既有男性也有女性,这一点毋庸置疑。再结合牙齿状态,可以大致估计死亡时他们还都是青壮年,可惜的是尸体损毁过于严重,也没有专业的检测工具,文真无从判断他们是死后被焚尸还是活活被烧死的。
      罗笙此时的心情无以言说——她们明明是来寻找线索,没想到反而牵扯出更大的疑团。她感到迷惑的同时,心里又产生一种奇妙的战栗,表现在脸上便是相当混乱扭曲的神情。
      文真没有空闲顾及其他,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袖子上都是泥巴,但这无损她的美貌,只见她一边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下了照片,一边问道:“你家里,有藏东西的地方吗?比如地窖。”
      女孩迟疑了片刻:“有,有一个地下室,已经很久没用了……”
      “非常好。”
      罗笙很快明白了“非常好”的意义。
      文真将尸骨打包,却不放回墓坑中,她将土填好的时候,第一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月亮缓缓落入西边,但东方还未出现曙光,稀疏的星光闪烁不定,这是昼与夜交替的时刻,天空沉入最深邃的黑暗中。
      “回去吧。”文真道。
      一路上,湿冷的夜雾幽灵似地如影随形。
      处理好一切后,两人在院门口分别,此时,第一缕晨曦正好在远处翠绿的山峦上张望。
      文真一边思索着昨夜发生的事,一边心不在焉地走着,天才破晓,偶尔有一两个起的特别早的村民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一概视若无睹。
      活跃的大脑让她兴奋异常,她回宿舍换了衣服之后,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学校。时间尚早,走进院子后,果然一个人影也无。
      冰凉的露水打湿了门前的草地,在朝霞中,闪耀着和煦的光。文真缓步沿着包围整个祠堂的石墙行走,鞋底踩着落叶野草吱呀吱呀,直到脚步忽然受阻,踢到了坚硬的东西,这才回过神。
      光滑的青石或许在建院之初,被当做多余的废料,随意弃置了,多年来,一直孤独地隐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书理当年枯坐在这个地方,是否也像这石头,无所依托,在理想夭折之后,对自己的际遇,怀有无比悲凉的心境。
      思索间,一把少年的嗓子冷不防从背后传来。
      “喂,新老师。”
      文真转过身,寻找声音的源头。
      “……果然很像。”
      “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他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来奉劝你尽早离开这里。”
      文真不慌不忙地开口:“但我才刚来……”
      少年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们村庄不欢迎外来人,如果你不想出什么事的话,最好趁着还能脱身的时候快点脱身。”
      “这是威胁吗?”
      “是忠告。”
      文真略显困扰地微笑道:“既然如此,至少要告诉我理由吧。”
      少年哼了一声:“这个村子,都是鬼。”
      “鬼?”
      对方冷冰冰地看着她:“自以为是人的鬼。”
      文真还想再问下去,第三者的脚步声终止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
      少年略显慌张,往后一闪,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唷,文真老师,这么早呀。”村长乐呵呵地问好。钥匙叮当的响声随着他的步伐摇晃。
      “村长先生,早上好。”
      “好呀,早饭吃了吗?”
      “还没有。”
      “要不要到我家吃点。”
      “太打扰了。”
      “千万别客气,就是粗茶淡饭,别嫌弃就好。”
      盛情难却,文真只能笑着答应。
      村长打开学校大门的锁,招呼文真跟他走。
      临行,文真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人都不在,没问题吗?”
      村长颇为自豪地道:“放心,安全得很,晚上锁着也只是防止树林里的动物不小心闯进去。不是我自卖自夸,虽然我们这里穷乡僻壤不像大城市有钱,至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一点,不管有多少钱都买不来。”
      村长家,从门口往里,是一间宽敞的堂屋,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八仙桌,一只小猫蹲在一旁的长板凳上,舔着自己身上的白毛,稍微动一下,脖子上的铃铛便轻微作响。
      正坐在桌前吃饭的人,看到文真到来,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垂下眼睛。
      “文真老师,你先坐会儿,季箫去给客人端早饭。哦,忘了给您介绍一下,这臭小子是我的孙子,也是学堂的学生,虽然本质不坏,不会做大奸大恶的事,但经常逃学,不服管教,文真老师以后要被他气到,千万多多担待。” 村长语重心长,看得出在教育儿孙这一块心力交瘁。
      季箫是个高大的少年,头发茂密,眉毛浓黑,嘴唇习惯性抿着,给人一种桀骜不驯,个性刚强的感觉。他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去,或许出于对长辈的尊敬,并不为自己的名誉申辩。
      “臭小子,平时我也懒得管你,但今天你可得老实跟着文真老师一起去学校,别给我调皮捣蛋。”
      “知道了。”季箫含糊道。
      文真吃了些东西,她看了一眼手表的指针,将近七点,再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早课,便客气地向村长告辞。
      去往学校的路上,新学生沉默寡言地走在她身旁,一开始还是很冷漠的样子,但看到文真似乎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他渐渐沉不住气,显出焦躁的神色。
      “你就没什么想要问的吗?”
      文真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问了也不会有任何答案,你希望我知道的事情,哪怕我不主动提,你也会让我知道,就像今天早上一样,不是吗?”
      季箫冷哼一声:“呵,看来你不是个笨蛋,既然如此,就因该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免得后悔。”
      文真付之一笑:“‘鬼地方’?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做出这种评价不太好吧。”
      晨雾被流霞清风渐渐吹散,阳光仿佛金粉似的装点着世界。
      少年阴沉地看着远处,但他的眼睛空虚无物,似乎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随便把视线托付在一个地方。
      “看来你是不打算离开了。”他用脚尖踢开一粒石子,石子滚到一旁的水沟里,噗的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暂时是这样。”
      “那么祝你好运。”
      “谢谢,请问还有什么其他忠告要给我吗?”
      季箫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离罗笙远点。”

      今天上课的状况比之前没好多少,偌大的教室,三三两两的学生。
      罗笙照样坐在最末一排,畏畏缩缩,毫不起眼,她拿着铅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什么,头发垂下来,挡在眼前,孱弱而细瘦,极难想象昨夜她的勇气从何而来。
      文真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学题,让学生在练习本上写出解法。
      明亮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每一个角落都毫无遮掩,罗笙疲倦地抬头的时候,与文真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她脸又开始泛红,连眼角也不能幸免。
      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
      “早上就先到这里,离开前记得把练习上交……”文真和颜悦色地宣布道。
      季箫从头到尾趴在桌上睡觉,但一下课,他就把空空如也的练习本往讲台一扔,头也不回走出教室。
      “欸欸?季老大,等等我呀!”一个少年手忙脚乱地背起书包,跟了上去。
      不多久,学生都走光了,只剩下文真和罗笙两人。
      空旷的教室回荡着焦躁的蝉鸣声。
      “老师……”
      “还在想昨天晚上的事吗?”教师的语气很温柔。
      女孩有些彷徨地睁大眼睛,她的虹膜略带褐色,清澈湿润,看起来非常乖巧。
      “……嗯。”
      笔记本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仿佛一团黑色乱麻,纠结缠绕,分不清始终。
      “今天早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些人是谁,会不会和书理老师的死有关……”
      文真沉吟道:“这些还都有待查证。”
      罗笙点点头,她的目光闪烁着。
      “然后,我想起来,村子里面确实是发生过失踪事件的。因为即找不到尸体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踪迹,后来就听谁说,是木公需要侍奉,带走了中意的仆人,所以他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番话让文真有了些兴趣:“那可真是奇怪。”
      女孩欲言又止的态度非常明显,于是,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并不催促。从她平日的言行举止看,任何人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极其宽容而有耐性的人。然而,仔细设想下,一个人如果时时都用理性克制自己,那么某天理性崩溃,假面之下藏着何种真相,也不禁令人不安。
      好半晌,罗笙才终于开口。
      “……其实我爸爸,当年也是这样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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