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村□□事件》犬离

8、墓中乾坤

　　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雨依然不停，远山呈现氤氲的轮廓，混淆不清。
　　在文真开始为难之前，村长已经慷慨地决定把自己的伞借给他们。
　　“没关系，反正我要待到傍晚，伞你们拿去吧。”
　　文真比罗笙高许多，她单手撑着伞，两人并排走在狭窄的小路上，青色的地衣附着石板，被踩出模糊的脚印。
　　身旁的女孩依然抱着双臂，却用眼角在观察她，文真感觉到，她有意识的在拒绝自己，却又想靠近自己，何等矛盾。
　　她把罗笙送回家，到了门口，少女细声细气地询问文真是否到屋子里面坐一坐。
　　“那就打搅了。”
　　院子被残缺的篱笆围着，爬满不知名的绿藤，看不出打理的迹象，地势高低不平的地方，有几处积水，中间铺着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方便行走。从石头的缝隙里，冒出各种各样的野草。花，草，灌木交杂在一起自由生长，被风雨摧折得非常凌乱。
　　文真的鞋子和小半截裤腿已经被雨水浸透，贴着皮肤上，非常难受。
　　“我先去开门，老师你慢慢走。”
　　不等文真反应，罗笙就直接冲进雨里，她穿着木屐的双脚在石板上跃动，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屋前木制的门廊年久失修，有些腐朽，塌下去的地方已经长霉发黑，站在上面的时候，有下陷的感觉。
　　罗笙娇小的身子隐于门后，不一会儿拿出一双木屐：“文真老师，这给你，我们这里夏天雨多，穿这个比较方便。”
　　“谢谢。”
　　外表看着破旧的房子，里面倒是敞亮。透过后窗，还能够看到一小片湖泊，雨点落入湖面，从无数的波纹中冒出纱般的水雾，看起来十分诗意。
　　一个大书架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位置。文真随便扫了几眼，很老派的藏书，出版日期都是上个世纪，年代颇为久远。书架旁挂着一张照片，一对年轻的夫妻开心地抱着一棵大树，笑得很幸福。
　　她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只有一个人居住的痕迹。于是，对着正从厨房拿水壶的女孩说：“你还是个未成年人，照理说应该和监护人生活在一起。”
　　“他们都觉得我是疫鬼转世，灾星临头，怎么可能愿意和我住一起。”她并非是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但这样的态度或许更引人唏嘘。
　　“真是残酷的人生呀，你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吗？”
　　“……其实书理老师曾经说过要带我离开，可是……”
　　文真奇怪了：“她什么时候说的。”
　　罗笙稍微思考了一下：“是火灾发生的不久前。”
　　所以，假设书理是自杀，但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自杀的打算，究竟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她一下子失去了活着的信念。
　　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桌上，两个玻璃杯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文真推敲道：“说到自杀，上官先生好像也是自杀。”
　　罗笙不明所以：“这，这难道和书理老师的死有关吗？”
　　“只是觉得有点巧合而已。对了，晚上的时候，可以带我去祭拜一下上官先生吗？”
　　“啊？为什么？”
　　“我要向他打听一点事情。”
　　罗笙望着她发愣。
　　“上，上官先生已经死了，死人怎，怎么可能说话呢？”
　　“只有看了，才知道死人会不会说话。”
　　“……你不会是……”
　　“聪明的孩子。”文真漫不经心地夸奖她。
　　罗笙一时无法接受这么惊世骇俗的提议。
　　“你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而已，你可以认真思考一下再决定，我不急。”
　　罗笙确实心中纠结，但其实，她并非踌躇于所谓“入土为安”的思想，她既然不信神，自然也不信鬼魂，她另有为难的地方。
　　“书理老师说过，上官先生是值得尊敬的人，假如书理老师在这里，会赞成我们这么做吗？”
　　爱一个人到深处，近似于信仰，哪怕对方不在身边，依然时时刻刻顾念对方的想法，生怕做了不对的事情而被对方厌恶。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相信主与自己同在，会永远看顾他的羔羊。
　　文真回答道：“心怀不敬，才是真正的不敬，我们抱着寻求真相的心，而不是侮辱破坏的心，这难道不是大大的尊敬。”
　　罗笙这才慢慢舒展眉目：“你说得对。”
　　天气从中午开始已经放晴，女孩邀请文真留下吃饭，她们随便吃了些东西，然后便坐在椅子上等着太阳下山。等到晚霞从天空逐渐褪去，万道余晖湮没踪影，金光闪闪的云朵变成红色，然后变成紫色，最后褪成黯淡的青色。
　　院子里野生的夜来香散发甜蜜的气味，到了掌灯时分，原本被日光压抑的月亮现出踪影，夜色渐渐深沉，罗笙眺望满天繁星，每当此时，她的心就特别平静，她发现一颗流星在眼前慢慢滑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萤火虫。
　　散发着冷光的小虫盘旋了几圈，闪闪烁烁，终于下定决心，落到美人的头发上。
　　由于山中夜间清凉。她的肤色更加苍白，也就更少了人气，显得不可触及，衬衣的领子宽松，黑色的头发散在肩头，露出一点锁骨。她微微垂下头，可能是打盹，也可能是假寐，如果罗笙能够看到她的眼睛，她确信，那应该是比星辰更加璀璨，比夜空更加深邃的一双眼睛。
　　“嘀嘀嘀，嘀嘀嘀……”闹钟响了。
　　美人缓缓苏醒过来。
　　“到时间了吧。”她说。
　　“嗯。”罗笙不再胡思乱想，她从地窖搬出铁锹。虽然几率很小，但为了避免遇上某个夜行的村民，特意选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出发。
　　散发着木香和腐烂的潮味的林间小径，月光在浮云外时隐时现。
　　罗笙走在前方引路，她的身材瘦小，在树丛中穿梭的背影很像某种夜行动物，灵巧而机敏，与平日给人的印象十分不同。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座被称作墓岭的山丘位于村子北面，顾名思义，可以直接将其视作村子的“公墓”，这个习俗不知起源于何时，新生的孩子在周岁时，会由父母负责栽下一棵百岁树，孩子与树一同成长，直至去世，回归尘土。
　　文真找到了上官先生的墓碑，大致确定好墓穴的位置，把想要帮忙的小朋友拦到一边——毕竟指使一个文弱的未成年人干这种体力活是有点不合适。
　　随着铲子一下下摩擦沙土的刺耳声音，泥土在一旁堆积，大地逐渐张开一个幽暗的伤口。
　　冷风时不时地掠过树木的枝叶，鬼魅似摇动的树影中，罗笙焦虑地等待着，同时还有一种隐秘的兴奋感。
　　咔，铲子叩响了死者的大门，仿佛发出低沉的回音。
　　文真随手把铲子一扔，然后示意罗笙薅一把杂草，拂去板上的浮土。
　　她沿着棺材边缘摸索，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将铲子插进缝隙里，双手往下用力一按。
　　随着木材一阵森然的嘶鸣，棺板被掀开了，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罗笙毛发倒竖，屏住呼吸。
　　暗尘散去，月光下，显露一具骸骨的轮廓。
　　“……不是不留恋，而是太过留恋……一个人既然留恋这个世界，就必然不是因为内在的精神原因而自杀，必然有一个外因，导致或者迫使他自杀。”
　　嘴里这么念叨，文真戴上手套，面不改色地弯下腰，在棺材里面翻找，骷髅的头部附近，放着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随葬品，她掀开看了一下，是一本书，《罪与罚》，1948年出版。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非常的脆，像秋天的落叶，仿佛风一吹就会立刻碎成一片片。
　　文真随手翻了几页，觉得并没什么线索，重新用牛皮纸包裹好，原物奉回。就在这当口，她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尸骨的下方本是白色的衬垫，但铺得很潦草，过于起伏不平。月光没办法把所有的死角都照亮，没办法，她只能一手扒着边沿，一手往更深处探。
　　随即，她脸色一变，发出惊呼。
　　“怎么了？”罗笙惴惴不安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她收回手，表情严肃地盯着棺材落下的阴影。
　　“里面还有别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