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往事 ...
-
…………
清同治三年,春,大疫。
染病者十中有三,少壮多病故,青年人口,五者去二。
寒食日,村人梦中见异象,古树生花,吐人言,曰:南山中有恶兽长大,其状如人,背生黑鳞,其文如虎,名曰疫魈。折吾枝叶,遍插村内,置病死人尸于烈火中焚,五日不绝,可镇之。
…………
建国十一年,夏,大旱,荒良田。至来年,百姓倒悬,掘草根尘土而食。忽一日,季公召父老于树神洞前结坛祈雨,凡十日,洞中忽有雷鸣,稻米随之涌出,其大小如石榴籽,长者见之,谓其‘重思’。
…………
建国十八年,有少年季思,年十七,长六尺,落拓不羁,自恃勇力,妄言妄行,与人立赌局,夜入‘重思洞’。初无异,久坐则精神游散,如赴幽冥,不知身之所至。至白昼,母遍觅其不得,后为一友人寻获,仆于洞口,状若将死……
…………
建国四十五年,春,罗氏妇有孕,生一女,怪状,背有胎记,似黑鳞。是夜忽作风雨,暴雷霹雳,电亟神树,树顶枝叶皆化焦炭。不祥……
…………
——《木公志》
她们抵达村委室时,天气忽然变坏了。
先是团团的云霭伴随西风掠过山脊,雾气在林木草野间急速地弥漫开。天地倏然幽冥,愁云密布的天空下,疾风骤雨冲刷着石墙泥路,每一个人都禁囿在雨水交织的牢笼里。
村委室的门还没有开,两人只能站着等待,屋檐狭窄,罗笙拘束地抱着手臂,假如身上哪个部位不小心挨蹭到身旁的同伴,她就像挨了蜂蜇似的,更加抱紧自己。
“你好,你就是文真老师吧,让你久等了。”
村长撑着伞,从一旁的小路走出来。他的长相比他的真实岁数显得年轻,头发稀疏雪白,但精神矍铄,动作缓慢,但并不衰朽,他的身板硬朗,声音洪亮亲切。衣着朴素,但很合适,显得落落大方,并不见长年累月被贫穷困扰的局促。
文真答道:“您慢慢来,我们也刚到。”
“罗笙也在呀。”绕过屋角,村长看到她身后的人,有些惊讶。
文真早就想好了借口:“我初来乍到,不认路,幸好这位小同学比较热心,愿意当我的向导。”
“季爷爷好。”罗笙羞怯地低着头。
村长慈爱道:“最近怎么又瘦了些,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说。”
罗笙忙摆手:“不困难,什么都不缺,就是最近天气热,不太想吃饭。”
“可不行,吃不下也要多吃些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文真老师,你说是吧。”
文真笑着附和:“您说得对。”
罗笙感到窘迫,默默低着头。
“快进来,这雨还有的下,你们最近出门也随时带把伞,俗话说‘扑地烟,雨连天’,有备无患嘛。”
村长一边笑呵呵说着,一边打开门锁,领两人入内。
他是一聊起来就收不住话头的性格,喜欢说教,喜欢唠叨,但那种发自真心的善良和热情,绝不让人讨厌,不过有时会让缺少耐心的听众感到无可奈何。
屋内空气潮湿闷热,比不上室外凉爽,老人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一些毫无意义的陈年旧事,连罗笙都忍不住祈祷快点结束,心里从一百开始倒数。她偷偷地瞄了文真一眼,发现她依然客客气气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又礼貌又谦逊,周到得无可指摘。
“……所以,木公村能如现在人丁兴旺,全赖木公大神庇护。不过文真老师信仰科学,对于这种愚昧的迷信思想大概不以为然吧。”
“我虽然算是唯物主义者,但也知道科学的力量是有界限的,而这个世界存在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谁又能断定冥冥之中没有神迹呢。”
这个回答让村长感到非常满意:“哈哈哈,罗笙呀,你多跟着文真老师学习,将来也能成为很优秀的人。”
罗笙乖巧地应道:“嗯。”
雨水溅起的泥渍黏在光裸的小腿上,现在有些发干,引起不太舒服的麻痒。她心不在焉地抓了两下。
“对了,有件事请教您一下,之前我在乡土馆借到一本乡志,但上面没有写作者的名字,后来我听罗笙说,您是编纂人。”
“嗐,是说《木公志》吧,我仅仅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就是做做抄录整理的工作,真正的作者是上官先生。”
“不知道这位先生现在在哪里。”
村长叹了口气:“已经过世了。”
文真也显出可惜的表情:“那真是遗憾。”
“文真老师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吗?”
“不瞒您说,我从小热爱怪谈,《山海经》,《太平广记》,《聊斋志异》,我皆有涉猎,但毕竟都是年代久远的历史了,偶然见到这本书,才发现原来传说离我们并不遥远。”
“原来如此,现在的年轻人难得又这种爱好。”
“所以,这次机会难得,我当然也抱着亲眼一见的想法。”
村长惋惜道:“假如再早上几年,村里还会举办树神祭典,载歌载舞,盛况空前。如今,已经荒废了。”
“我冒昧一问。”
“请说吧。”
“荒废的原因是否和当年的纵火案有关联呢?”
村长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
听到这里。罗笙紧张地攥着衣角。
“您是书理跳下悬崖的目击者之一,而我作为她的亲人,能否告诉我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暴雨如注的这个午后,屋瓦上不断传来粉身碎骨的撞击声,晦淡的日光虚弱地从窗棂上浸透,与角落浓烈的阴翳缠斗交融。
村长伸向怀中的口袋,掏出一串乌木佛珠,敛目沉思着。
“无论是哪个年代,哪片土地,永远漂浮着冤屈的鬼魂,世上的惨剧与喜剧,层出不穷。文真老师,我们这个村庄,与别处并无不同。”
————
天空炸开暴戾的雷光,翻墨的乌云被短暂地洞烛,显出风雨欲来之势,随即又沉入黑暗之中。
葬礼被安排在早上六点钟,晨光正自昏昧,给人的心灵蒙上忧郁的雾气,加上漫天浓云蔽目,长长的送葬队伍因而更显得沉寂寥落。
木公村夏季多雨,潮湿的地面十分柔软,很快便掘出一个墓穴。
墓穴在一棵柏树树荫下,此地风俗讲究“落叶归根”,大地是母,树神是父,人就是一片片散落风中的树叶,每个人生前,都会在山上为自己种一棵树,死后葬在树旁,灵魂便能被“木公”指引,在漫长的流浪后,抵达轮回彼方。
“起灵,落葬!”
司仪身披麻袍,拉长声音。
一阵湿凉的风吹过林稍,少顷,雨开始啪嗒啪嗒地落下。
长方形的棺材被停放在一顶巨大的伞下,下方架着两张板凳。一个神情肃穆,身材高大壮硕,头戴槐树冠的男子将钉子锤进棺板的四个角,雨水沉重地拍打着伞面,和着锤子咚咚的敲击声,仿佛也在哭号。
人群在呜咽,一张张衰老或年轻的脸都神情沮丧。一个青年女子,手中握着一支花,忧愁地站在边缘上。
目光凝视的前方,死者唯一的亲属缄默地跪在湿透的草垫上,雨水漫上来,她几乎是跪在一片泥泞中,但她毫不在意,木雕泥塑一般,心灵巨大的痛楚让□□微末的不适变得不值一提。
杠夫把灵柩缓缓放入坟穴中,身着白麻的村长庄重地拘起一抔土,洒在棺盖上,石子碰着坚硬的木板,轱辘轱辘地滚落到下方的阴影中,仿佛下坠的心,一直滚落到黄泉。
接下来,是悼词时间。
身材瘦削,戴眼镜的男人缓步走到棺椁前,声音低哑道:“亲友们。”
他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今天,我们失去了先生,失去了我们最慈爱的父亲,最伟大的引路人。如火炬舍身驱逐黑暗,先生一生,何尝不是为众抱薪,死而后已。聚集在此的乡亲呀,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悲伤和哀思,因为光辉引人追随,世间少有这样的人,日日呕心沥血,对自己的私利却漠不关心。
不幸,猝然死别,茫然四顾,景致如旧,山川日月,历历眼前,独不见故人。兄长与我,依然记得那天早晨,大雨倾盆,先生送我们到门口,笑着挥手作别。音容笑貌,何曾一刻远去……”
说到此,他泣不成声,不能继续,带着树冠的高大的男人扶着他的肩膀走到一旁。
最后,是众人向死者致敬。年轻女子走到新立的坟前,献上霜色的菊花。
死者亲属抬起头,两人四目相会,凝视须臾,微微鞠了一躬。
离开时,女子发现折伞的伞骨又弯曲了些,便想动手调整一下,这时一个少女叫住了她:“书理老师。”
书理回过头,听少女小声惊呼道:“啊呀,您的伞似乎坏了!”
她一看,发现伞架已经完全断了。
少女上前一步,热心地把自己的伞塞到她手上:“这把伞借给您。我可以和爸爸一起走。”
她指了指后方走来的男人,正是方才致悼词的男人。
“那就谢谢了。”
“您客气什么。”
父女两人走在道路的一侧,书理稍微落后他们一些。葬礼的压抑氛围一直延续,少女受不了沉默的气氛,开腔道:“书理老师,您比我们有文化,您说,人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呢,人生活到这个岁数,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吗?”
“……或许并不是没有留恋,而是太过留恋……”
男人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少女奇怪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改口道,“我想,先生可能是太孤单了吧。”
正在这时,阵雨停了,云翳逐渐散去,太阳炙灼着雨后的大地,天空显露出明晃晃的青蓝色,或远或近,遗留几道白色的伤痕。
和父女两人分开后,文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阵孩童的吵闹声隐约从树林传来。
“——罗笙罗笙,小瘟神!背上黑斑吓死人,一上门,活不成,全村老少去上坟!”
几个少年围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嘴里说着恶毒伤人的话,个头最高的男孩甚至捡起一块粘嗒嗒的泥巴,准备扔过去。
受害者放弃地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准备接受这样的侮辱。
“不可以。”即将施暴的手被制止了。
“谁呀!”少年气恼地转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他脸一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上的泥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另外几个孩子也都心虚地低下头。
那张沾了污垢的脸上浮现委屈的表情。书理走过去,牵住她,然后她严肃地转身面对那以众欺寡的少年。
“欺凌弱小是最卑鄙的行为。”
男生依然不服气地撇撇嘴,这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形成正确的是非观,却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原则,很难让他们明白什么事是道德,什么事是不道德。
一个长相憨厚的男孩大着胆子说道:“老师还是不要靠她太近才好,她是个瘟神,老师要是被连累了可不要后悔。”
西瓜头男孩附和:“对啊,对啊,老师,她身上有鬼的胎记,爸爸妈妈都被她克死了。”
“我听我妈说,以前季姑姑收养她,才两个月,季姑姑家就被烧掉了,多可怜。”
面对这些责难,女孩瑟缩了一下,不自觉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书理皱起眉头,她向来胸襟宽广,从不生气,这次,却隐隐升起怒火。
“你们认为不幸反而是一种耻辱吗?”她冷静地反问。
男孩们被难住了。但高个子男孩倔强地喊道:“接二连三出事就是她本身的问题了吧,说不定是木公大神要惩罚她呢!”
书理厌恶他们把自己的错误用迷信的方式合理化,她用坚定的口吻说:“假如大神要靠惩罚一个无辜的小孩来彰显力量,它和瘟神有什么区别。”
小孩子面面相觑,脸色发白,他们不相信有人敢侮辱树神。直到书理带着女孩离开,其中一个人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季,季老大,书理老师竟然……要是让我妈知道了,她肯定要生气,也肯定不让我跟着老师念书了。”
“对啊,对啊,”西瓜头跟班再次附和,“可书理老师那么漂亮,讲故事又吸引人,还给我们买好吃的,如果她不在了,我有点舍不得。”
高个子的老大气愤地一踹旁边的树,坚硬的树干震得他脚发麻,但他拼命忍了下来,心里的怒气因此更盛:“那你们闭嘴不就好了!”
——————
“这件事毕竟还是传到了几个村民耳中,后来矛盾升级,甚至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有人要求我将书理老师辞退,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书理老师的错,所以我没有同意。”
“书理老师那个时候,为我挨了打……”或许往事在心头历历浮现,罗笙的表情有些悲伤。
文真闭了闭眼睛,少见地显出一些寂寥的神色:“她就是这样的人,看不得别人受苦。”
她和书理这对无缘的姐妹,虽然自小分离,但互相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在文真的记忆里,她们是见过的。
那天,她们生物学上的母亲,唯一一次,爆发了她廉价的母爱。她偷偷带着两人,去了一趟游乐园。
记忆的前半部分,还算平静,她们一起玩旋转木马,碰碰车,就像最平常的母女。因着那一点虚伪的愧疚心,女人简直对她们慈爱非常,任谁看了,都要羡慕这幸福的一家。直到午饭的时候,她去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落在了桌上,然后,铃声就响了起来。
文真盯着显示屏,而书理默默地看着她。冷不防,文真伸手按了扩音键。
书理见她动作,震惊地瞪大眼睛,她已经意识到有什么要发生,但没办法阻止。因为文真把书理禁锢在怀里,捂住她的嘴巴——她从小练习武术,自然比书理的体力要好很多。
“妈妈!你怎么才接我电话,我要生气了!”那声音一副娇蛮模样。
她礼貌地打招呼:“你好。”
书理在她怀里无力地挣扎。
“你是谁?”那声音疑惑地问她。
文真用甜美的声音回答她:“我是你妈妈的女儿。”
“你胡说!”
“是真的哦,我是你妈妈和别人生的女儿。”
“骗人!骗人!”
她放开书理,然后任由电话对面的女孩歇斯底里地哭闹。残忍的快感渐渐累加,直到那个女人回来,看着对方惊慌失措,败露最真实的丑态,她终于感到最高的满足,这一刻,是这漫长一天里最让她快乐的时光。
卑劣的戏码无法再继续,女人铁青着脸,抓着她们回到车上,丝毫不在意是否扯痛她们。
“谁做的!”她的表情很可怕,但文真一点也不在意。
想不到,文文弱弱的书理站了出来:“对,对不起,妈妈。”
“不要叫我妈妈!”发泄着怒气的巴掌凶狠地甩在稚弱的脸颊上。
“对不起,对不起……”
书理颤抖地哭起来,重复地道歉,即便她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文真并不后悔,但她冷酷的心还是感到些微的痛意。
女人摆脱瘟疫似的把她们送回各自的寄养家庭,最后留给她的映像唯有一个满怀仇恨的眼神。到如今,文真已经完全忘记了对方的脸,关于亲情,她身上历经岁月残留下来的,只剩下告别时,书理的拥抱传递给她的温度,依然温暖,依然感到些微的痛意。
“现在想想,假如我那时狠下心,让书理老师离开,可能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文真安慰他:“村长先生不用太苛责自己。”
村长数着佛珠,惆怅道:“文真老师,村民们其实都是些善良的好人,他们纯真质朴,没有太大的梦想,也没有太多的欲望,不像村外的人,为了名利蝇营狗苟,但好人,有时候也会因为某些原因,做出可怕的事……那天的争端过后,学堂的孩子少了许多,有些原本非常喜欢书理老师的学生,也在父母的影响下,开始回避她,我知道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原本这个小矛盾是有望解决的,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就发生了那样的事,哪怕当时并不是证据确凿,但村里大部分的人都断定是书理老师放了那把火。事情超出了掌控,他们的愤怒也因书理老师的不告而别愈演愈烈,被逼无奈下,我只能同意他们搜山。
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村长没有马上接下去讲。两位听众安静地等待着,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和张家的两兄弟一起找到了她,”又叹了一声,他总算继续道:“她没有试图逃跑,只是露出非常疲倦的表情,或许是对这样的追逐战厌倦了。
她看到我们,冲我忧郁地笑了笑,然后说:“村长先生,好累呀。”
“书理老师,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你的,我知道不是你放的火。”
“对不起。”
“什……”
我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被漆黑的暗流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