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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中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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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事情并非没有预兆。
那一次对话发生在学堂门口的前廊。
这天傍晚,罗笙因为将课本落在课桌上而不得不中途回转,不巧遇到书理坐在院子靠墙的一块青石上默默垂泪。
“老师……”因为不忍看见那么悲伤的表情。她不禁出声叫道。
对方猝不及防地抬头,待看清她的脸后,放松了下来:“哎呀,罗笙。”
“您在哭吗?”
教师大概是为在学生面前表现出软弱而羞愧,因而抹去脸上的泪,轻声说:“没事,只不过刚才打扫的时候被灰迷了眼睛。”
骗人。学生心里想,而且在脸上明明白白表现了出来。
教师无可奈何,只能略显狼狈的承认:“……因为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悲剧无法避免,所以觉得很难过。”
当时,或许是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让罗笙觉得心慌,她急忙地说道:“正因如此,所以才需要老师这样的人。”
这是女孩发自内心的回答。
教师闻言露出笑容,那被泪水湿润的微笑有一种十分脆弱的美,或许花朵即将凋谢,也就是这种姿态了。
“谢谢你的安慰,对不起,让你看到老师这么不成熟的一面,以后都没威严板起脸教训人了。”
“只要是您说的话,就算不板起脸,我也绝对会听的。”
书理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罗笙,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再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那如果一个人为了做一件好事,却做下错的抉择,他还是一个好人吗?”
罗笙只能模糊地理解其中的含义,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永远相信老师。”
“你呀,还是个孩子。”书理只能彷徨地苦笑,“是非好坏,连我也茫然了。”
第二天,向来严谨认真的书理第一次没来上课,到了第三天,就传出了她烧毁神木畏罪潜逃的流言。初闻消息,罗笙偷偷跑出来,她一个人坐在学堂的台阶上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
天心月光皎洁,周围的山野因过了时令而显得柒寒萧瑟,叶片反射着冷冷的白光,像早来的秋霜。
她出现在学堂前的牌坊下时,脸上的悲伤比之前更甚,整个人都仿佛要被身后的黑暗吞没了一样。
“我不会告诉别人老师在这里的。”看到对方的一瞬间,罗笙立刻说。
听到她的声音之后,书理放下戒备。她轻轻喘了口气道:“没想到还能和你告别。”
“您要离开了吗?”
“对啊。”
罗笙被一阵伤感攫取了心头,她强忍着不让泪水出来:“……不能不走吗?”
离别的泪水总是让人心碎,书理心中满是歉意,只能温柔地抱住眼前的少女。
“罗笙,对不起。”
“那,那时候我以为,告别只是暂时的分别,离开只是离开这个村子而已,哪怕,哪怕会有很长时间,无法再见面,但老师会在某个地方生活着,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次相遇……我一直忍不住假设,假如我再聪明一点,再,再机警一点,会不会有一丝希望阻止后来发生的一切。”
此时,她们坐在“神树”稀疏残缺的树荫下,女孩抱着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十分悲伤,但回顾她短短的一生,艰辛与磨难已经习以为常,所以连这种悲伤也充满了隐忍的意味。
文真拿着笔记本和一支笔,借着月光,快速地记录着,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她是否有吐露自杀的意图呢?”
提及这一点,罗笙虽怯懦,却极力坚持道:“不会,书理老师在我们面前永远是非,非常乐观的态度。”
文真一针见血地指出:“但你们最后见面的时候她很难过,你不觉得她的精神有这种倾向吗?”
“……”她反驳不了。
文真继续问:“树被烧毁的当夜,有目击者看见书理在现场?”
对方不情愿地点头:“但他年纪很大了,视力又不好,天色又昏暗……”
“当时书理跳下山崖的时候,都有谁在现场?”
“村,村长,副村长,张医生……还有,还有许多村民。”
文真用笔尖戳着纸页,又问:“有和她关系特别差的人吗?”
罗笙否认:“书理老师对谁都好,事情发生之前,大家都,都很喜欢她。”
总结来看,这些回答包含了很多无用的主观意见,但文真还是专心致志地倾听,没有表现丝毫的厌烦。
在她整理信息的当儿。罗笙咬着唇犹犹豫豫地说:“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是书理老师的妹妹,对吗?”
“如果说早出生30秒也算的话,就是吧。”
“你可以和我讲一下老师以前的事情吗?”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们自小是分开长大的。”
罗笙愣了一下:“你们爸妈离婚了吗?”
文真哈哈大笑,那是只有觉得什么东西非常滑稽才会有的笑声。
“不对,他们家庭美满生活幸福。”
“……那,那是为什么?”
“不如你猜猜看。”
罗笙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猜不出来?”文真竖起两根手指,饶有意味地说道,“因为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美满家庭,我和书理是他们通奸犯下的错误,你没有发现我们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姓氏吗?当然,这不是因为觉得耻辱,只是每一次提起来都觉得很可笑。”
罗笙呆住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从没想过。”
“‘书理老师太过美好,无法把她和任何不幸联系在一起’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罗笙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文真又笑起来:“有些人在经历不幸之后会将不幸报复到他人身上,而更多的人则是默默的承受不幸并尽力和生活和解,可是,还有部分的人遭受不幸,反而会悲天悯人,甚至致力于消除所有的不幸。人性进化到这样的程度,比什么都来得复杂。你呀,还只是个孩子。”
罗笙微微发怔,嗫喏着:“书理老师也和我这么说过。”
对方的声音细如蚊蚋,文真没听清楚。
“什么?”
女孩突然抬头,鼓起微末的勇气:“我能抱一下你吗?”
明知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除了外表,她们的记忆,人生,性格,思想,所有的一切没有分毫相似。但人是视觉的动物,现在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容,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怎能不百感交集。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发现她正安静地凝视自己。
同样的脸却有着迥然相异的神情,记忆与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听她说道:“你确定吗?哪怕我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罗笙浑身一颤,随后一股血液涌上脸颊。
“对,对不起。”她像是又要哭出来。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文真微微扬起唇角,“我发现你们都很奇怪,明明没有任何值得道歉的地方,却总喜欢说对不起。”
一阵风吹来,树叶簌簌地响,罗笙打了个寒噤。
古松所在的地方,除背后的峭壁,方圆百米都是平地,冷白的月光照耀着孤零零耸立着的残破巨物,给它蒙上了一层诡秘的面纱。罗笙恍恍惚惚地望向四周,在半明半暗中,觉得仿佛周围所有的树木都以一种莫测的眼神,冷冷眺望着此方“孤岛”。
文真啪嗒一声扣上了笔记本,那清脆的响声将罗笙从臆想的孤独中拉了回来
“回去休息吧,明早我去见村长,假如你要和我一起的话,八点钟,准时在学校门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