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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相之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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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天蒙蒙亮的时候,踏着初生的曙光,两人来到发生惨剧的所在。
今日天气晴好,视线绝佳,远远的便看见一大片焦黑的痕迹,仿佛黑暗残余的魔影匍匐在地面上。周围的灌木和野草都被烧毁,幸而起火点一侧是石壁,一侧是石阶,加上最近天气潮湿,火势不易蔓延,没有造成更严重的损害。
有一人岑寂地伫立在昨夜的废墟中。她身穿长袍,以簪子束起浓密的黑发,脸色苍白,两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抿着嘴,望着石壁上硕大的“罪”发呆。
文真与罗笙两人已经走到眼前,她却魂飞天外,视若无睹。
“你好,上官小姐。”
她瞳孔此刻才有了焦距,把目光投射到两人身上。
“是你,还有……罗笙?”
“您,您好。”少女的指腹在手心搓来搓去,拘谨地一躬身。
“很久没见,你都已经长大了。”祭司打量她,仿佛梦游似的,“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吗?”
文真瞧着她憔悴的模样,问道:“莫非您在这儿站了一整夜?”
祭司的脸上有着深深的阴影,她答非所问:“我在思考。”
文真顺着她说:“思考什么?”
她无精打采地挥挥手:“思考一切。”
假如说,初次见面时,她虽厌世,但言辞犀利,颇具神采,对这个世界尚存眷恋,此时,文真很明显感觉到她正不断往黑暗中沦陷。
“荒唐呀。”祭司口口声声说着荒唐,却不明说是何荒唐,只是似嘲非嘲,抬起她那瘦骨嶙峋的手,懒洋洋指着前方的石壁:“你们想知道村长为什么会死吗?”
“什么?”罗笙震惊出声。
祭司歪头看着她,好似琢磨接下来的话适不适合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说下去。
她即刻可怜巴巴地保证:“我,我一定不随便插嘴,也,不会多话讲给其他人听。”
“无所谓了。”祭司满不在乎地收回目光,表情恍恍惚惚,若有所失一般,低声苦笑道,“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呢?她的功绩与努力,难道不该被纪念吗……”
她以手探到长袍内,从里侧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本被烧焦了边角的笔记。
火焰燎去半边的绿色的封皮上残留着理想主义者的箴言——幸福的前提是……
文真接过笔记本,封面和封皮的夹层里有一张字条,她抽出看了眼,又放回去。
“书理跳崖前给我们留下的改革图景,村长一直保存着,”祭司说,“直到昨天,他来找我聊这件事,寄放在了我这里。”
罗笙起先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可乍一听闻书理的名字,便不再能保持镇定,泄露了急促的呼吸。
教师继续往后细细地翻查,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分析——这是十分完善具体的改革计划,除了有些地方太过激进。
这个天真的人,为了制定一套可行的方案,对整个村子环境,以及社会的各方各面,都进行详细深入的调查,很是花了功夫,可惜,她是个孤胆英雄,因为她没有把人心的变数算在内。
“村长宣称要进行的改革,就是书理曾想实施的计划。但有人要阻止它,对吗?”
“正如你所说。”
“是谁?”
“知晓内幕的人。”
文真不带感情地陈述说:“知晓内幕者,也包括您在内,不是吗?”
她闻言自嘲地哼笑一声:“包括我在内。”
当年逼死书理有她一份“功劳”在,这点无可否认。她知道一切,虽然未参与其中,但一直都是其父事业的拥趸。讽刺的是,这个自己着魔于“理想国”的人,却不愿意养女被牵连在内,他内心可能也清楚,脱下冠冕堂皇的遮盖,他所造就的,本质上来讲,就是不折不扣的罪孽罢了。
她的两指轻轻抽出那张纸条。
“关于我父亲的死,有几件事你大概不了解。第一,父亲留了这句遗言给书理。第二,书理发现秘密后,与他曾就此谈论过许多。第三,父亲死后,有人曾怀疑,书理可能为了阻止父亲继续生产鸦片,间接导致了父亲自杀,这是引起矛盾的关键点。”
“知晓内幕的都有哪些人?”
她说了几个名字,和文真心中的猜想基本符合。
村长无疑是上官先生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几人中较为明智的,他在长久的心灵斗争之后,幡然醒悟,只是他低估了凶手的狠毒。
昨夜起火的帐篷在前方不远处,根据木桩的痕迹估计,底部是一个三米来宽的正方形,焦黑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烬。
文真找到村长趴伏的大概位置,用手在地面上扫了两下。然后她抓了一把灰嗅了嗅,接着站起来,沿直线又走到放置蜡烛的祭台。
她的心里有微妙的感觉,却不甚清晰。
忽然,传来冲天炮的炸响,她一个激灵。随后,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和山谷的回响彻底将思绪的缠结冲散打断。
“那是驱避厄运的礼炮声。”见她有些怔愣,罗笙便小声向她解释。
“靠炮声赶走厄运?”她不由道,“何其天真质朴的想法。”
祭司望着天,露出几乎是嘲弄的表情:“人在无望迷惘时,抛弃人的尊严,作为蝼蚁,盲目依附反复无常的命运和神明,这很荒唐吗?”
“当然不是。”
明晃晃的朝阳在天空升起,眼前巨树高耸入云,它被裹挟在万千金光中,真是具有非凡的威仪。她仰视它,一直望到树顶,缓缓说:“但假如每个人都听天由命,就太可怕了。”
“呵,不幸被你言中,这就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方。”
礼炮停下后不久,上官离开了,她要在七点前到达村长家,操办净体仪式。
至于文真,她把自己的学生撇在一边,不言不语,又绕着祭台走了一圈,仔细地查看了地上几百盏灯,扒开祭台两侧留下的余烬后,她从一个圆形小坑内捻起一块破碎的木炭放在掌心。
“真相有时虽不美好,但揭露真相的一刹那,岂不是丑陋的花结成甜美果实的一刹那?” 她自言自语,将碳块捏为齑粉,“我将摘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