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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地下毒龙 ...

  •   此人收到了这样一封不具名的信:我已抓住地底下吐焰的毒龙,望单独一会。
      这是十月中旬的一天,依旧是夜晚,黑暗无处不在,一切不适合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行为都在其中进行,夜是罪恶的先行兵,同谋者,保护神。
      暮色苍茫,弦月凄清微白,此人走在无人之径上,默默地将手按着外套口袋,不动声色,唯有目光闪烁,稍微露出些凶狠的神气。
      神树坛安静岑寂,一如平常,来人走过祭台,便立住脚步,高声道:“我知道你在这儿,文真老师,既然给我送了信,为什么不现身一见呢?”
      “晚上好。”
      只闻一个轻柔的女声,却不见其人,回响在空旷的野地上显得有些失真。
      女子幽幽道,“看来我今晚是不用打算活着离开这里了,是吗?”
      说完,她便从深暗的阴影下踱步而出。
      来人问:“何出此言呢?”
      “既然你决定来赴约,这话就问得不妙。”她的声调柔和而清晰,听起来耐人寻味,“假如不是杀死村长的凶手,怎么会知道要来这里找我,这难道不是你我间心照不宣的会面吗?”
      “奇怪,大家都见证了,村长是因忤逆神意,被神火天诛。”
      “恐怕不对吧。”教师两指相抵于身前,看着他微笑了片刻,说道,“或许在起火之前,村长就变成了尸体,不然,活人怎会对烈火焚身的痛楚无动于衷。”
      他既不分辩也不承认,双手插在口袋里,不为所动。
      教师自顾自继续说:“唯一让我疑惑的是你如何造成‘神火自来’的奇观呢?直到我了解到,村长的正面比背部烧得更加严重,以他当时趴跪的姿势,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除非火是自下而上从地底来的。”
      说着,她沿石壁来到起火点,弯下腰,在地上找了一会儿,然后手臂往上抬,站立起来,只见一根条状长物,被她拔出地面,细瞧,是一条塑料软管。她高举单臂,往巨树下退回,随着沙沙仿佛蛇行的一阵骚动,不一会儿,管子被她整个拖拽出来。
      “瞧瞧吧,这就是吐火的‘恶龙’,你将引火线塞到管子里,埋到地下。引火线连结了帐篷和松木堆,这么一来,只要在帐篷里放上易燃物,远远站着,等到引线点燃,火就会自燃起来。最后,将一切推到神的怒火上,便万事亨通。”
      他终于发言为自己辩护:“现场有那么多人,你能确定就是我吗?”
      教师扔下管子,回答道:“说实话,直到你现身,一切才盖棺定论。”
      “假若我不来。”
      “你会来,因为你不来,我就只好将所知的公告于众。你尽心尽力要隐瞒的东西都会彻底曝光,信仰倾覆,幻梦破灭,是你无法接受的结果。”
      这个仿佛审判的时刻,出乎意料,他像是怀着几乎宁静的心情,慢语道:“除此之外,你还想要指控我些什么呢?”
      “时间还长,”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掌心的泥土,“不如从季箫的死开始,听听我的想法。”
      “为什么不呢?”他笑着说,并立刻指出了事情的关键处,“山路上仅显示了季箫上山的脚印,我也想知道,你如何得出他是被人所杀?”
      “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诡计。”关于这个问题,教师胸有成竹,“那场雨正是帮凶。”
      “一直在山中生活的人,清楚天气的变化规律,你知道那天有雨,所以事先用塑料薄膜覆盖了另一条下山的道路,等到你穿着季箫的鞋子把失去意识的他从山顶扔下,便偷偷经由另外一条干燥的小路离开,你边走边收走薄膜,当时雨还很大,地面很快就被打湿,于是造成了一副让人百思不解的假象。然而,有一点你没注意,我走过那条路时,因为之前的狂风暴雨,地上有很多落叶落花,我却发现这些落花大多落在道路两边,而路上却极少看到,这是因为当时地面被东西盖住,导致了花和雨根本落不到上面。”
      “极富想象力的推测,”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是,你能证明是我做的吗?”
      “我不否认我没证据,会怀疑到你身上,我另有原因。”
      “哦?是什么。”
      “аршинепространства,还记得这个吗?死者将其纹在身上的本意已不可考,但我知道你想借此送我一个警告——更确切地说是对我的嘲弄,妄图从精神上将我击垮,却无疑也把自己暴露在我眼前。‘一俄尺宽的地方’意指《罪与罚》,学校墙上‘此处禁止小便’的涂鸦,暗示拉斯克尔尼科夫埋藏赃物那段描写,让我以为死者暗示石头下藏着什么东西。而我,确实上当了,虽然只要当时更冷静一些,我很快就能明白,尸体被发现时,雨未停,那么,假如墙上的字是死者所写,哪怕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至少也不会那么清晰。那些字必定是雨停后写的,那个时候,张暮莲已死,怎么可能写下这些东西。如此,问题来了,在墙上写字的人是谁?这个人首先需要懂俄文,其次知道我也懂,能理解他想让我理解的东西。而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加上仅仅只有三个人曾见我看过《罪与罚》,于是答案当然昭然若揭了。”
      “怎么,我难道懂俄文?”
      “上官先生曾留学俄国,他既然懂,自然也能教给别人,但俄文对多数人没用处,他不会特意去教,甚至他的养女,也从没学过。可是,季常森会,张暮莲也会,村长在听到我说俄语表现怪异,三人都与某事有关,我很难不这么推断:他只把这种语言教给了用得上的人,比如……季常森,村长,副村长,张暮莲,你。为了记录信息或者相互交流,用它来提高隐秘性。假如我猜得没错,您女儿曾听到的所谓‘方言’也就是这么回事。你明明懂,那个时候却一副不懂的样子。我不知你是不是故意装晕,好让我有机会看到刺青,不过,哪怕我没有自告奋勇,你大概也会‘不经意’把这个信息透露给我。对不对,张医生?”
      男人呵呵发笑,他不再故作姿态:“你为什么不当那种稍微吓唬吓唬就立刻溜之大吉的人呢?会审时度势才活得长久,死亡不可怕吗,文真老师?”
      “这算对我的恐吓了吧?”
      “你以为是这样么?”医生说,“我是在惋惜。”
      “那么你承认这些罪行?”
      “我承认。”他背着手,点点头,“我杀了季箫,因为他知道了他父亲死亡的真相,并意图把此事捅出去,所以我偷偷跟踪并迷晕了他,之后,就如你所说,将现场布置成只有他一个人到过的样子。”
      “而暮莲,并不算我亲手所杀,那天,我为了去看一个病人而不得不冒雨出门,恰巧遇见她,当我看到她抱着什么急急准备出村时,便向她招了招手,结果她一见我就很害怕,慌不择路跑上了桥,她离开多年,根本不知道那座桥已经腐朽废弃,等她发觉脚下不对的时候,本可回转,可她看了我一眼,却选择往前走,最终一脚踏空摔了下去。这一片河堤平日少有人经过,何况那天下着大雨,我等她停止了挣扎,把尸体拉到岸边,她当时怀里紧紧抱着盒子不放手……我砸开锁,发现里面果然是当年丢失的账本清单。”
      “至于季槱……也是我动的手。老实说,他不该,至少不该是他……我以为至少我们几个,是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的。可他却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我们付出的一切,为之奋斗的理想。”他皱起紧眉头,注视着焦黑的地面,强笑了一下,“我只能杀了他。”

      至此,凶徒已经原形毕露,真相也即将水落石出,但是,请容许我声明,现实抑或传奇,并非孤立于某一时间中的某一破碎片段,万事万物,必要回溯其因果,方能圆满。所以,诸位勿嫌繁琐,让我们再次将视线调转片刻。
      那年的饥荒无疑是此后一切的祸首,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为救人而开始种植恶魔之花。他最初的动机是‘仁慈’,可就像是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失去参照物的纠正,路线必会渐渐扭曲。一个时代巨浪中身不由己的一份子,因缘际会,在这么个小社会里突然有了大展抱负的机会。最初的‘仁慈’之根,不受控制地孽生出妄想的枝桠。
      ——然而,暂且抛开种种不论的话,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慷慨,廉洁,公正,并确实帮助许多人走出绝境的领导者。假如生逢其时,说不定会有一番作为,可惜,他挑选了一条通向深渊的歧途。
      随着时间推移,国家的社会秩序逐渐恢复,环境却对他愈发不利,但依然有人被他的理念或人格感动,聚集在相同的旗帜下。种植基地搬移到秘密的地方,货物直接经由瀑布下的山洞,从水路运输,躲开耳目,也就更加安全。一部分人在明面上打掩护,一部分人负责暗地里的交接售卖,为了在被捕时不连累到同伴,后者选择主动消灭自己的社会身份。他们的觉悟达到了离奇的程度,暴露即死亡,绝不累及同伴。这就是这些年来,陆续发生失踪案的真相。
      《木公志》的编撰,多少也是为此服务——创造树神的角色,添以真假难辨的传说,一则让人不敢靠近种植基地入口,二是让身份的消失更合理。因为,在信息闭塞的山野,凡人毕竟崇拜且惧怕鬼神,他们生来微贱,愿意相信世界中,存在摆弄人类的无形力量。

      “我不奢望谁能理解。”这个残忍的杀人犯,敛容而立,用沉重的声音说道,“但曾经,我的身边有无畏牺牲的好友,也有值得尊敬的领袖,即便是现在问我,我仍会说,我非常怀念那些日子。”
      “所以,你一点也不后悔。”
      “呵,有何可悔。诚然,我不敢自诩高尚,但如果伤害一个仇敌,能让成千上百的同胞摆脱饥馑和贫穷,为什么不去做呢?当年,既然他们不和你讲任何道理,我们又干嘛和强盗讲道义,他们敲碎了我们的脊梁,榨取我们的骨髓,转头就骂我们咎由自取,一介病夫。文真老师,这些异族匪类,难道有一丝廉耻?”
      他大声怒斥,讽刺揶揄,不过想要寻求道德的慰藉,而道德这株草只依附心灵的土壤,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擅于左右摇摆,不怎么可靠。于是教师无意纠结于此,她道:“每个人对道德的看法都不相同,我不能说你是错的。但是,事实如此,无论怎么谨小慎微,像老鼠一样躲藏,不得见光,也总有暴露的一天,不过早迟的问题而已。一个百病缠身的人或许无暇顾忌脚趾头上一个流脓的烂疮,身强体健的人不会。只要去外边看看,你就会明白,时移世异,今非昔比,在这个秘密逐渐消失的时代,你一天天地殚精竭虑,能瞒到何时?未来的出路在哪里?你考虑过吗?说到底,你还是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幻想里。让同胞可以幸福的活下去?开什么玩笑,临近悬崖尚不勒马,怕也只剩粉身碎骨的下场。届时,不止你,所有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教师这番疾言厉色,使气氛愈发凝滞。男人脸部肌肉微微痉挛,手颤抖着,似要恼羞成怒。但他能大呼“危言耸听,一派胡言”吗?所有这些他所痛恨的话,都是他不愿细想的,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只好竭力克制着。
      隔了好久,他嘴里念叨:“只要不让你说出去……”
      “杀我嘛,倒也容易。”文真说,“没有我,还会有下一个人,看看你的手,它已经沾了多少无辜的血腥,亲人的,朋友的,往后的十年二十年,或许还要沾上更多。这就是你的人生,一个血污不堪,充满杀戮的人生。”
      仿佛疾风骤雨般的陈词之下,他打了个寒颤,额头冒汗,右手触摸着口袋里的某样金属物品,脸色越来越阴沉。
      再如何坚固的防线,也有脆弱的地方。教师眼睛一眨不眨,毫无顾忌地乘胜追击道:“还不止呢,我在上官先生的坟墓里找着四具尸体。”
      他猛然抬头看向她。
      “他们也是你所杀吗?”
      一声枪响,子弹擦身而过,她身后的岩壁陷入一个深坑,碎石飞溅,反弹到她的脊背上。
      男人呼出一口气,森然说道:“他们是我亲手埋葬。”
      他像是竭力平心静气,可脸部肌肉仍是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但他们死于光荣而非谋杀,你这句话,不止侮辱了我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地下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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