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神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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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峙着，约莫有一分钟那么长的时间。
“您打算这么沉默下去吗？”文真低声说。
“晚些见吧，文真老师，我们晚些见吧。”他的声音颤抖，依然没回过头，‘晚些见’这三个字，不知是祈求的成分更多，还是无奈的成分更多。
末了，文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的阴影中，这才转身离开。
就在准备法事这当儿，没想到，又出事了。
这天傍晚，几个村民和村长一起，在神树坛搭建晚上要用的帐篷，快六点的时候，突然见到副村长气势汹汹地大步而来，声色俱厉道：“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这严峻的质问使众人皆受惊吓，只有村长很快站起来，匆匆说道：“各位，剩下的劳你们费心一下。我和副村长有些事要谈。”
两人拉扯着走进远处的小树林里。不多时，便听副村长吼了一声，走出树林，凶神恶煞地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村长也回来了，除了衣领似乎被用力揪过，衣服稍微有些凌乱，他表情看起来很正常。
有人试探地问起两人是否起了什么冲突。
“没事没事，小问题，你们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他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让别人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帐篷很快完工了，众人和村长暂时道了别。
日落后的第一个小时，法事正常开始。
今夜漫天星光，寂静山林，树影参差，遥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
人群排成长长的一列，跟随着祭司缓慢的脚步，行走于幽暗的道路上。
祭司头戴蜡烛制作的冠冕，脸覆鬼面，一身白色长袍，腰系飘带，是神在人间降临的替身。左右分列两名“神使”，举着松明火把，沉着而威严地在前方开道。
随行者沉默无声，他们的手心捧着一盏盏飘忽的灯，夜风吹拂，烛火摇曳，火光描绘着部分人间，而另一部分则被黑影覆盖，难以分辨是阳世还是阴曹。
至晚间八点，一行人来到树神坛。
离古树祭台大约四十米，靠近一侧峭壁的空地上，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村长作为凡人的代表，自太阳落山时便已经在此等待，按照规定，他需要独自长跪在帐篷间，一直等到月上中天。
以祭司为首，大家依次将手上的灯放在白石祭台上，很快，长长的光流聚成一片光海，与闪耀的天河遥相呼应。
祭台两侧事先准备好了锥形松木堆，祭司颂完祭辞，举着火把的“神使”便同时将火种投向木堆，因为里面放了助燃物，霎时间，火焰升腾。不一会儿，只听咔嚓一声，锥形焰堆塌了下去。灼灼焰光照耀下，远处帐篷在石壁上投射出庞然大物似的影子，村长跪伏于其中，蜷缩的身影恍如孕育在子宫里的婴孩。
是时，所有人都围在祭台前垂首祈祷，毫无来由地，从那帐篷底下却窜出一股古怪的火苗，火势起得太猛，瞬息之间，帐篷变作一团狂舞的篝火。因这一团光明，阴影不再遮掩，一个巨大的，血红的“罪”字在岩壁上现形。
此番变故下，所有人一时魂消魄散，呆若木鸡。
震惊过后，真是一番兵荒马乱，有人仓皇乱窜，有人跑去找水，有人惊呼尖叫。
“为什么……村长一声不吭。”
听得这一句，大家这才注意到了诡异的地方，这火太过寂静，既没有凄惨的呼喊也没有痛苦的挣扎，根本不像是在焚烧一个活人。
这一事实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此时，一个人浑身湿透狂奔回来，他如离弦之箭，无畏地冲进烈焰之中。不用说，此人就是季茗临。他挥舞着手里的木棒，连续几下，将固定帐篷的木架掀翻，随即，大家便瞧见如此情景——只见趴在地上的人形早已被熊熊烈焰吞噬，他却一动不动，如同这地狱的焚火是自他体内散播的一般。劈里啪啦，浓烟与火焰沆瀣一气，摧枯拉朽，转瞬间，便向杂草和树木蔓延。火星漫天飞舞，呼啦席卷，热焰翻腾，皮肉和草屑的焦味随着热风扑面，简直是惨不忍睹的炼狱之景。
“村长呀！”
任谁就这么瞧一眼，也知道已经回天无力。
但季茗临犹不放弃，他两手握住对方燃烧的两臂，不顾皮焦肉烂的之苦，硬是将村长拖出火圈。
“快让开！”
几个男人提着水，高声吼叫。
“呲”一声。火焰的凶兽发出恶毒的呻、吟，终于不甘不愿地放过了牺牲者。
“医生！救救他们呀！”
季茗临的两手已经焦烂，肩膀，脖子多处烧伤，头发也燎去一半，他因脱力和疼痛暂时昏厥。而村长躺在地上，简直成了面目全非的一团，他的正面比后背烧得更厉害，那被毒火扭曲摧毁的形态与一阵阵的焦臭，让在场者不忍卒睹，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弯腰开始干呕。
“这，这……是神的谴责吗？”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山风吹过，神树诡秘而庄严地摇动枝叶。
“啊，木公大神呀，请原谅我们。”
起先只有一两个人，到后来在场的村民大片大片跪倒，他们战战兢兢地沐浴在火光烟尘里，恐惧，害怕，痛苦，不安，种种负面情绪在此刻臻至极点，皆汇入狂信的血池中。
唯有一人目不转睛的注视眼前的这一切，凶恶面具遮住她的表情，只从漆黑的孔洞中落下一滴眼泪。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另一头，没去参加“献火”仪式的一群人聚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噩耗暂时还未传到他们的耳中，十几个临时灶台烟熏火燎，像过节一样，依然是一片热闹的笑语声。
文真一进门便被张叶月拉住，两人绕着篱笆走到一棵槐树后。此时槐花已谢，院子里昏昏的灯光，照着碧油油的叶片和槐角——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成熟，然后变红，发黑，每年立冬前后，槐角经霜，是制作槐角茶的好料。
“乌叶饭和松醪酒，我们这儿的特色，文真老师你尝一下。”
树下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她将拎在手上的一个竹筒放在上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粽子般的东西和两个竹杯
文真随她落座，接过递来的酒杯。
“谢谢。”
“罗笙没和你一起来吗？”
“她有些不舒服，就没来。”
张叶月点头，紧抿嘴唇，魂不守舍似的，勉强露出某种称不上微笑的微笑。
教师状若关切道：“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有什么困扰吗？”
“我……”她清了清嗓子，答道：“我，时不时就会想到姑姑的死，还有那个刺青，文真老师，你能再说一遍那是什么含义吗？”
“直译成文是‘一俄尺宽的地方’。此语出自《罪与罚》，讨论更深层的含义，可能还有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意思。我个人猜想，这或是一种诅咒，或是一种勉励，又或者回忆的烙印。”
“都不是什么好的含义。”张叶月喃喃自语，这个爱笑而爽朗的女子，近来却总是愁眉不展。
微风习习而来，搅得树叶瑟瑟，头顶一串串墨绿的槐角随风摇摆，是一个凉爽安详的夜。
“其实，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咽喉，她要很用力才能把下面的话吐出来，“我以前……好像见过大伯写过类似刺青的那种文字。”
教师转动着空空的杯子，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他是你心里怀疑的那个人？”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疑惑……”
“那为什么选择现在说出来？”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似乎耻于承认这一点，她垂着头，手指抠着石板：“虽然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论是季箫还是我姑姑，都死于不可预测的意外，我没有理由去害怕任何事，可怎么能不去想呢？文真老师，我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担忧，如果有人再死去怎么办，如果死去的人是我关心的人我会多难过。我讨厌离别。”
张叶月的语气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装着酒的竹筒被碰倒了，轱辘轱辘滚到地上。她呆了好阵子，表情都变了形，随后醒过来，有些狼狈地弯腰，好似要借着捡东西的动作遮掩自己的失态。
“大事不好了！”
灾难发生的半个小时后，凶信终于姗姗迟来。
“村长被神火烧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神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