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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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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如死亡般冰冷安静。
没有月与星,甚至连风也噤声不语,漂浮的雾气浓厚而阴森,裹尸布般,笼盖着荒僻的山野。除了草丛中传来的短促虫鸣,四周悄无声息。视野被黑暗所局限,听觉却开始捕风捉影,在这样的时刻,树影草形,自然界的一切都变作不可思议的东西,世界显得庞大空旷,充满危险。
一束光晃荡几下,在似实似虚的夜雾之中,慢慢靠近。
手电筒的光与无边的黑夜相比,只能说杯水车薪,但多少也可以扫到前方建筑的部分轮廓,它沉默屹立着,古老而陈旧,在荒郊野外,不寐夤夜,简直是聊斋里邂逅艳鬼狐仙的舞台,让人有时空错乱的感觉。
夜行者推开院门,她双眼如炬,向四周环视片刻,便朝着确定的方向走了过去。
惨白的墙面反射着微弱的光,上面是白天看到的那一行涂鸦“此处禁止小便”,旁边的青石被她搬到一旁,等到掘开平坦的地面,她的预想被证实了。
“果然……。”
她手中拿着此行的收获,心里稍许得意。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怪异的地方。虽然当时只看过一眼,但可以肯定,盒子被一把锁扣住,而现在,接缝处摸起来光秃秃的,这甚至不是被人用钥匙打开过,而是整个锁都被强行卸掉了!
糟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刚从脑海划过,后颈便随之一痛,她头昏眼花,跌跪在地。
手电筒撞在石头上,闪了几下,熄灭了,好似永恒的夜把整个世界都囊括其中。
什么?什么糟了?
她已经没有力量思考,只剩下想要努力看清袭击者的愿望,但黑暗成了叛徒,狡诈地掩蔽敌方的面目。
意识渐远,她晕了过去。
翌日是星期六,天气阴沉,从早晨起,便一直雾气弥漫。
罗笙醒来时,发现房间里再一次只剩自己。她又闭起眼睛,趴在被子里等了一会儿,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声息,仿佛自始至终,都是她孤独一人。
静默地坐起来,她披散头发,不顾地板冰凉,推开卧室门,赤脚走了出去。
客厅昏昏沉沉,晨雾从窗缝透了些许进来。
她走到书架旁,在墙壁的照片前停下。——这并不是之前的那张,在被箭矢射穿后,罗笙把它连着破损的相框一起换掉了。相片里的夫妻抱着一个婴儿,静止地微笑着。这对恩爱的夫妇□□早已腐朽,神奇的是,却能在光学定格的时间中,青春永驻。
“我爱你们。”她又重复道,“我爱你们。”
说罢,便垂头,雕像般出神地站在那里,寂然不动了。
倘若不是一个奇怪的声音攫取了她的注意,她恐怕还要更长久地这么站下去。
只见文真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门口,她面无人色地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木盒,几道细细的血痕突兀地横亘于颧骨旁,以及前额上。但是她却在笑,有了古怪的血色妆点,这抹微笑便略显凶狠。
她的头发和衣服有些潮湿,似乎在外面呆了很久,以至于被露水完全浸透。等到她缓缓走到椅子旁,便卸了力气,整个人靠在上面。
罗笙吃了一惊,但她马上就跑到卧室,打开柜子,慌忙拿出药箱子——这还是上次受伤用剩下的。
“老,老师!我,我还是去叫张医生!”
“不用,”文真制止了她,“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是,但是……”
“不信的话,你自己来看一下。”
说着,她低下头,露出脖子。
确实,除了脸部的皮肉伤,只有后颈处红了一块,而她之所以脚步涣散,脸色难看,一是由于在地上躺了太久,二是由于低血糖,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妙。
这个生气的对象不是卑鄙的偷袭者,甚至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她自己。
“是我看轻了对手。”她梦呓似的自言自语,虽然心中恼怒,仍不忘反思错误。
女孩用棉签擦拭脸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仅仅带来少许痛感。
她几乎是安慰地说道:“但是毕竟我们找到了盒子,这是好事呀。”
闻言,文真冷笑一声,啪的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对折的纸。
“你看看这是什么。”
罗笙摊开白纸,最前面挑衅地写着——我想让你知道,这只是一个警告……
“‘我随时可以取你的性命,但我没有。希望你迷途知返……’。”文真念道,“我感谢他的仁慈,让我还能呼吸,不过像个傻子一样,被愚弄了一番而已。”
说到这里,罗笙多少能明白一些,而这事情背后的阴险与曲折让她难以置信。
“想必,在张暮莲遇害时,盒子里的东西就已经被凶手拿走了,аршинепространства……不过是他故布疑阵,要让我受到教训。他不杀我,因为他不了解我的身份,不知道我的底细,不知道杀了我之后,会不会引起麻烦的后果,所以他想让我知难而退。这个局并不是毫无破绽,而我太自以为是,根本没去注意其中的细节。”
伤口的刺痛感与心中的悔恨感融合在一起,她在自我检省之中,笑容愈发冷酷:“‘随时可以取你的性命’吗?我们走着瞧。”
当天,她再次去了神树坛。
两人沿着上回的路线,第二次进入山谷。
月光会给废墟蒙上一层神秘可怕的幽影,但在日光下,一切明明白白,之前因为黑暗而来不及看清的东西,此时也更加清晰地展现眼前。就在发现壁画的屋子里,这时天光大亮,纤毫毕现,当时月光只照到一个角落,现在一看,才发现原来每一面墙壁上都画着奇怪的图画,或是写着潦草的文字。而这些文字,都出自同一本书。所以哪怕被火熏黑了部分,又被时光消磨去部分,文真还是能将它们补全一二。
“……如果别人都很蠢,而我既然确实知道他们很蠢,那我为什么不聪明些呢?……”
“……如果等所有人都变得聪明,那要等太久,我又知道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
“谁胆大妄为,谁就被认为是对的。谁对许多事情抱蔑视态度,谁就是立法者。谁比所有人更胆大妄为,谁就比所有人更正确!……”
“……幸福只给予敢于俯身去拾取的人。这只需要一个条件:只要胆大妄为!……”
诸如此类,中文与俄文交杂,无一不透着疯狂。
然而,在这一切狂乱无序之中,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与周遭格格不入。——那是一张肖像画,苗条,纤细,花一般鲜妍的女性——倘若不是倾注了整个心湖的爱意,如何能成就这样生动的形象。
下方,用俄文小心翼翼地注着一行工整的字,翻译过来就是:我的索尼娅。
文真凝视墙面,冷静的面庞凝聚出善于沉思的线条。
看来,她必须要确定这位 “拉斯克尔尼科夫”的身份。
从棚屋里找来一把还能用锄头,文真来到土包旁,开始辛苦“耕耘”起来,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干这种勾当,罗笙也想帮忙,但被劝阻了。
一具完整的尸骨很快显露在阳光下,她闻到下方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药物的味道,捡起头骨,用草拂去上面的泥土时,不免怀疑死者有中毒的可能性。
至于他是谁,文真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之后,她让罗笙先行回家,而自己则径自前往墓岭。
祭司居住的地方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平地上,从山路左侧延申出去的一段石阶往上,便是一个小菜园,菜园旁的小径通向正门,在门口的屋檐下,太阳照不见的幽暗处,坐着一个正在画画的女人。
毫无疑问,她就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在她常年不见日光的脸上,是一双愤世嫉俗的眼睛,时而会露出一半讽刺一半怀疑的神态,总是显得落落寡欢。五官秀丽,气质却很阴沉,单从外表,让人无法判断她的年龄。
“你好。”文真彬彬有礼地说道。
女画师抬起头,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文真惊奇万分,她从未见过如此异乎寻常的目光,按理说,这样的目光不该出现,至少不是在初次会面的时候,但她蓦然地意识到,对方或许不是在看她。
画师很快清醒过来,她放下笔。
“有事吗?”
这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文真明知故问道:“您看起来好像认识我,我们过去见过吗?”
“素未谋面。但我见过你姐姐,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瞒您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一下有关书理的事情,不知道是否方便。”
“无可奉告,我和她不熟。”
哪怕被直白地拒绝,文真也不放弃。
“您介意和我聊聊吗?”
她随手一指放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你不介意浪费时间,就坐下。”
画师重新拿起笔。文真看到画纸上有一只眼睛,眼睑半敛,含着泪。
文真说:“关于最近发生的事,您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常年深居简出,她过惯了孤独生活,几乎成了厌世者,与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带上嘲讽的口气,“人活着就是苦役,生命苟延残喘,便能无所不用其极,死亡说不定才是解脱。”
“死在很多情况下或许是件好事,但莫名其妙的死亡,不在此列。”
女画师没有任何表示,她的表情看起来麻木不仁,然而,麻木不仁的笔是无法描绘出那样的眼睛的,如果说,有人是天性冷漠,有人就是火山喷薄之后,熄灭的残渣在逐渐冷却。
文真换了个问题:“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您知道吗?”
“与我无关,我没有兴趣。”她头也不抬,专注地涂抹着瞳孔的阴影。
“我为了我无辜惨死的好姐姐,千里迢迢,不顾险阻,只为还她一个正义……这样的理由,您觉得充分吗?”
“我没有兴趣……”
“嘘,您先别急。实际上,我的理由并不是如此,因为我这个人,生来没什么良心,对这个世界既无所求也无所爱,与人的关系也并不紧密,除了思考外,大概和机器差不多。”
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言论终于让画师再次直视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渴求生命,也不渴求死亡,虽然心中无爱,但我依然在寻找自己,以及世界存在的意义。”
“真是无聊,你找到了吗?”
“我正在努力。”
“所以,你来到这里,也和这个目的有关。”
“说实话,”文真想了想道,“没有关系。我会来这里,是因为好奇心,或许还有微末的一丁点爱,毕竟,我与这个世界的关联为数不多,书理她是其中之一。”
画师凝神打量着她:“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
“你确实有点不正常。”
文真反而欣然微笑:“您说着了,但还是太客气了。”
画师几乎被逗乐了:“你倒是第一个说我说话客气的人。”
“某种程度上,我自知我和常人有异。”她解释道,“但客观来看,其实哪有真正的正常?假如有,又是以什么为标准的正常呢?取平均值,还是标准差?不幸,人不是流水线模式生产的商品,这一个,必定偏离于那一个。所谓的‘正常’,与道德法律无关,仅仅是符合社会多数人的利益和选择。就好比,战争让杀戮变得正常。和平时,杀戮又不合时宜了。”
“一堆废话唠叨半天,”画师双手一拍,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但随后她又说,“不过我承认有其道理。”
语言,一个进化史上伟大的创造,是无形思想的具现化,是人类能够互相理解的方式,虽然有时也会形成为诡诈的迷烟。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会因相同的话而产生全然不同的想法。看样子,画师似乎被哪句话勾住了心,她接着问:“哪怕是在战争中,杀人无数,暴虐不堪,却依然被称作英雄,这样的事情合理吗?为了达成一个好的结局,而采取了错误的手段,这样的选择,正确吗?人,究竟怎样才能度过无愧的一生。”
“对或者错有时候并不黑白分明,太过纠结于此,恐怕方向迷失。”
“那正义呢?”
“抱歉,我并不懂正义。”
她闻之大笑:“你这样的人也能当老师?”
文真面无惭色地承认了这句批评:“我确实不太合格。”
“虽然不合格,好在你不是假仁假义之辈。”
画师收敛了笑,又翻到一页空白纸,继续落笔。她在画什么呢?依然是一只眼睛的形状。这是谁的眼睛呢?暂时还不知道。
人是承载灵魂的容器,眼睛是窥视精神的窗口,一只眼睛的“神”如何能画下来?但神奇的是,这张浅薄的,没有生命的纸张,传递出了一种忧愁的心境,微垂的眼睫,深暗的眼珠,怜悯与愧疚之情化作柔和泪光,缀在眼尾,这一切,便栩栩如生,分外动人了。
“你怎么还不走。”画师头也不抬,几乎有些粗鲁地下了逐客令。
文真不以为忤,而且心平气和地说:“我和您一见如故,是不是明天也能登门拜访?”
“不凑巧,我觉得你有些讨厌。”
“哎呀,这话就让人伤心了。”
“活着,就免不了要伤心,除非你死了。”
“这么看来伤心倒成了好事。”
画师撇撇嘴,笑容透着一股讥讽劲儿:“既然想活着,就该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再执迷下去,说不定会死。”
“您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
“看来,不用指望你能听劝告了。”
文真谦和地说道:“这的确是我的缺点。但危机步步紧逼,岂不更加刺激?”
画师双眼一眯,细细端详她的表情,至少表面上看,对方确实对生死等闲视之。
“……你可真是疯癫。”过了几分钟,画师嘴里不满地嘟囔,看起来是在责备,但明显能感觉到她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最后一次警告,”她一字一顿,“你真的不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