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恶魔之花 ...
-
半夜又做了个噩梦,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黄色的光从缝隙漏过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打开门,看到文真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的视线飘向别处,比起阅读,罗笙更倾向于她是在思索。
“文真老师?”
教师转头看她,神态安详:“你怎么醒了?”
“我,我去上厕所。”
“脚没问题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没那么严重,可以的。”
她的扭伤确实不严重,只是膝盖的擦伤面积比较大,弯曲产生的拉伸会扯痛皮肤。
从浴室出来,她见文真依然一动不动地靠在椅子上,问道:“您不睡觉吗?”
“在想一些事情。”
“我给您泡杯茶?”
“不用,你快去睡吧。”
“可能因为下午的事,我闭,闭上眼睛,就出现莲阿姨的样子。”
“做噩梦了吗?”
罗笙困惑里带着一点惊奇:“您,您怎么知道的!”
“猜的。”教师笑了一声,伸手把一张椅子拉到身旁,“既然睡不着就一起坐会儿。”
罗笙磨蹭地挪过去,她看到对方膝盖上放着的正是《木公志》。
“你看过这个吗”
“知道一点点,村长以前给我们讲过里面的故事。”
“在这本书里面,这一百年,此处每每遇上毁灭性的大灾,每每逢凶化吉,几乎都与‘神树’有关,或许加入了虚构的传说成分,但我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没有原因,哪怕融合艺术的夸张,必然也有一部分的事实基础。你记得我以前问过你缺不缺钱的事吗?”
“记得。”
“你当时说,树神赐下宝物,交予历任村长保管,遇到灾祸,就能助你们度过难关,是吗?”
“传说里是这样的。”
“当时我就猜测这个所谓的‘宝物’或许就与我们之前探索的那条隧道有关。”
女孩明白了:“您怀疑它被藏在那个山谷里?但是我们看了那里,除了烧毁的两座房子,和一个坟墓,就是很平常的山谷。”
“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出现烧毁的房子,已经是脱离常理的事情了,更别提里面还有那么多奇怪的玻璃仪器,像监禁室一样的房间,以及墙上那幅画。尤其是这幅画,或许是曾经住在那里,或是被囚禁在那里的人留下的线索。我后来发现,它很像院子里那株花。”教师用手指着窗外道。
“虞美人……只是很平常的花,会有什么隐喻呢?”
“虞美人确实很平常,但有一种花可不平常,虽然有着极其相似的美丽外表,却掩藏着邪恶的本质。恶魔之花,自然也孕育出恶魔的果实。”
文真接下来的话,哪怕是不谙世故的罗笙也为之震惊。
“恶魔的果实带来了财富与幸福,同时也是罪恶的渊薮,许多年间,它被小心翼翼地掩蔽于无人的空谷,后来因为某件事,罪窟遂被废弃,直到我们找到了它。”
“假如真相确实如此,那么后续的一切悲剧,可能都是由此引发。假设,书理发现了山谷的秘密,留下了破解的线索,自己却难逃厄运,有可能,村里失踪的那些人,都是因为发现不该发现的秘密,才被‘失踪’。而我猜测,山谷里的那间房子,就是暂时关押他们的囚牢,最后甚至成了他们的坟墓。”
女孩悚然一惊:“那么……我爸爸也是……”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墙上的画的缺少分辨的特征,我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花。万一让我不幸言中,幕后的元凶或许就包括……”
教师没有把心里的那个名字说出来,但其实已经不言自明。
罗笙的脸上失去血色:“不可能是村长,对吧,文真老师……”
她合上书页,叹息道:“或许吧,假如我们能找到盒子里的东西,大概就能真相大白。”
女孩懊悔道:“那个时候,我要是不把盒子给她就好了。”
“东西既然属于她,我们有什么理由扣留呢?”她摇摇头,“算了,不要想了,我有些困了,去卧室吧。需要帮忙吗?”
罗笙心事重重,还陷在方才的讨论中无法自拔,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教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这才回过神。
她友好地伸出手:“我扶你回去。”
女孩茫然地把手递过去:“谢,谢谢。”
教师托着她的小臂和手掌,说道:“你又在紧张?”
“没,没有啊。”罗笙摇头否认。
“你一紧张,说话就不流畅。”
“有,有吗?”
“假如我让你感觉不自在……”
“不,不是这样的!”罗笙着急地打断她,“我……”
教师微微侧头,耐心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不知如何表达心意的可怜孩子,生怕误会破坏了两人的情谊,干脆忍着羞怯,一股脑地剖白道:“因,因为和老师在一起总是,总是太过快乐,心跳无法控制,这种雀跃的感情,对于我来说十,十分陌生,也没有人教过我怎么面对。我喜欢您,也渴望自己能被喜欢。这念头困扰着我,变得越来越在意哪里会不会惹您讨厌,由于过分的在意,甚至,甚至……产生害怕的感觉……”
说完这些话,她半是苦恼半是纠结地耸着头,内心焦灼的冲突让她像发了热症似的,连着脖子耳朵,整个都变了颜色。
文真于是问了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爱我?”
女孩小声应道:“嗯。”
“不是因为书理?”
“我早就认清你们是完全不同的。”
在罗笙看来,书理是名副其实的,神在人间的爱之化身,永远不会让人感到患得患失,因为她仿佛永远包容一切,光耀一切,与她相处,只会觉得舒适,沉溺在那温柔的保护当中。
眼前这个人带给她的则截然不同,是更生动更世俗的情感。
文真关了客厅的灯,平稳地扶着伤员走到卧室躺下。
随后,她略略俯下美丽的脸庞,阴影和灯光描画轮廓,实在是巧夺天工的造物。
“我对你的关心或许给你造成错觉,仿佛我真的拥有师生之情,朋友之爱,但未免你以后怨怪,我必须要澄清,这颗心,是有缺陷的,它遵照着世间规律跳动,不幸呀,却比铁石还冷酷。”
大概是已经突破了羞耻的极限,女孩比平时更加大胆,她抓住对方垂在身侧的手,不顾血流在胸腔里轰鸣。
“谢谢你,老师。”她用手掌贴住她的手掌,开心地笑着。
如此举动让文真不由惊讶。
“你谢我?”
“因为您没有敷衍我,也没有给我错误的期待。”
“唔,你的反应倒是出乎我意料。”
她探究着她,眼中带着疑问,像在分析一道复杂的命题,评判逻辑的衔接,条件的合理性。
罗笙习惯性地躲避他人的注视,但她很快又忍住了这种冲动。被注视的几分钟时间,对于她而言,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听到文真说:“好了,睡吧,已经很晚了。”
罗笙如蒙大赦。
“老,老师,晚安。”
放松下来的同时,睡意很快来袭,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
却说,何以罗笙能够在那堪称绝情的发言后回以微笑。理由大概很简单,文真的回答,让她感受到了珍而重之的分量。
虽然关于那个时刻,她的真实想法如何,旁人很难说清,姑且可以确定,她没有产生一定要对方给予同等回应的愿望。
哪怕文真高深莫测,铁石心肠,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给她的照顾和尊重没有作假。
作为一个孤儿,罗笙很不幸,因为从家庭这个最初的学校里,她没法习得健全的感情,由于愚蛮的迷信,更进一步切断了和同龄人建立友谊的机会。到此为止的人生,除了村长给予她的一点点怜悯,她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冰冷阴暗的角落里沉沦,纵使偶尔捕捉到光线,也会迅速消失,只给视野留下更黑的塌陷。
经验上既然缺乏体验,只好依靠天性弥补缺憾。
她对文真迸发出“爱”,当然是因为人类对于优秀个体的本能崇拜,此外,这个孤独流离的生命,也盲目地依恋着“爱”本身。尽管,因某人而产生的“爱”,实则不可能脱离其人而独自存在,不过,非要二者择一的话,“爱”和“人”,她潜意识里更在意前者。这便是她当时不那么在意回应的更隐晦的缘由。
如此微妙的心理,外人自然难以揣度,文真也不例外,她一心思考,直到晨星寥落了,方才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