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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位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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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妇离开之后,罗笙沉默坐了良久,无精打采地,或望着远山,或望着天花板。那间曾属于她父母的房间,在长达五年的封闭后被再次开启,或许被再次开启的还有某些她不愿意想起的记忆。
雨声机械地滴答不停,她双手放在膝上,很长一段时间,眼睛是空洞的,但有时又仿佛过往的幻影猛然闯入她的头脑,手指便伴随着眸光轻轻颤动一下。
终于,她打破沉默:“老师,能为我解惑吗?”
“嗯。”正翻看资料的同伴应道,却连眼皮也不抬。
女孩不在意自己的冷遇,继续问道:“所有生命的诞生都意味着某种希望,为什么我不被任何人期待,不被任何人所爱?”
手中的文档恰巧翻到了最后一页,教师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冷淡道:“抱歉,我不是人生导师,这样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女孩叹了口气,似乎很失望,但同时早有预料。
她任由纤弱的脖子斜靠着床板,小声道:“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比我不幸的大有人在,或许我不该这么自怨自艾……”
“你确实不该。”人民教师不太温柔地打断道。
她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迷途的学生面前,以一种强有力的目光凝视她:“老实说,我对你的表现,相当不理解,也不满意。”
“我的表现……”
“就是你这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比我不幸的大有人在’?恕我直言,这样的自我安慰不就是自我欺骗,顶多让你少些痛苦。一个给自己注射思维鸦片的人,注定会被不幸摆布,你愿意这样吗?”
罗笙神色恍惚:“我不愿意……但是,真的很痛苦。”
教师并不否决她的痛苦:“痛苦是对的,有时痛苦甚至是必要的,为不幸而哭不可耻,因为眼泪也能成为力量,击碎不幸,让你从泥沼中得救,可耻的是你被打垮了,然后认为不幸是可以接受的。”
女孩似乎有所领悟,但仍呆呆地仰视着她,仿佛陷在梦里。她情不自禁地向前伸出双手,对方却很冷酷地站在那儿,简直丝毫没有怜悯心。
“老师……你可以抱一下我吗?”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央求道。
这是她第二次有这样请求,脸颊血红,羞耻得差不多要哭出来了,可依然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转开目光:“我,我想借一些,一些击碎不幸的力量。”
她呫嗫的声音几乎不被听见。
文真默然与她对视片刻,向前走出一步,小姑娘像敏捷的白猫一般,一下子扑到了她身上,细瘦的手臂圈着她,无言啜泣着,她的肩膀颤抖,隐忍地战栗。
“五年前,莲阿姨……差点成为爸爸妻子,她很善良,也很漂亮,妈妈死后,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容。我应该为爸爸高兴,但实际上,我并不快乐。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即将被别取代,她的痕迹将被慢慢抹去,每次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难过……后来,爸爸他突然失踪了,莲阿姨不久也离开了村子……老师,你知道吗,明明发生了那么悲惨的事,我竟然有些如释重负……”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向一个人剖白自己的卑鄙和阴暗非常艰难。她从未向任何人说过这些话,所以,此时此刻,她极力不看对方,唯恐看到任何她承受不了的表情。
但文真满足于聆听者的位置,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打算。她不能说毫无触动,但也仅仅稍微泛起涟漪。旁观别人的内心世界固然有趣,过分介入,则可能会引发预想不到的危险。
窗外雨声渐止,云雾散去,天空变得异样透明,暗淡的夕照斜照入窗户,壁板灰白潮湿。
后来确认时间,这时是傍晚五点四十左右,大门被人敲响了。
“罗笙,文真老师!”
前院传来了急促尖锐的叫喊。
张叶月因剧烈的奔跑而气喘吁吁。
“怎么了?”
她脸色煞白:“我姑姑……她死了。”
发现尸体的地方原本是干涸荒凉的石滩,因连日的雨水,变成了一片浅滩。
大约是六点的光景,漫长的黄昏即将谢幕,入眼只是浓重的暮色。
女子溺毙的身体停放在空地上,已经被一张席子遮盖起来,远远望去,黑黝黝的头发露出一截,散在泥土中,像生长着某种怪异植物。
在数名或恐惧或惊疑的面孔中间,有一张脸非常吸引文真的注意。因为这张脸表情扭曲,毫不掩饰凶相,但他眼中有泪水,半张脸痛苦地抽搐着。
男人望了她们一眼,半蹲着掀开尸体上的覆盖物,声音低沉:“你们今天见过她吗?”
罗笙吓得反身抱住文真,“温柔善良”的教师自然是体贴地将可怜的学生揽在怀里。
躺在地上的人确实是早上的少妇,但很明显,她已经死去了,虽然被嘱咐过,不用和别人说见面的事情,但对方既然会这么问,必然有人看见死者来找她们,到了这一步,隐瞒事实没有意义。
于是,文真实话实说:“没错,大概七点钟。”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八点十三。”
“她来找你们干嘛?”
“来找一个盒子。”
男人脸上乌云密布:“什么盒子?”
“一个木盒,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真的吗?”男人逼近一步说。举手投足表示了怀疑与威逼。
文真面不改色,平和地回答:“我没必要撒谎。”
张叶月觉得这样的质问已经过分,她轻轻拉上席子,不赞同地看着他:“大伯,文真老师是村子的客人。”
被提醒后,他才注意到自己咄咄逼人的口吻,他性情急躁,容易得罪人,明知是缺陷,但一直无法改正,过后也顾忌面子,不知弥补。
“哼,好像谁请着她来。”他还是粗声粗气,简直让人下不了台。
张叶月毫无办法,尴尬地沉默了。
男人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罗笙,这次面色缓和很多:“罗笙,你也不知道盒子里放了什么吗?”
罗笙不敢回视他,缩在一边,期期艾艾:“不,不知道……”
“爸!我把二叔找来了!”
这个声音暂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文真也跟着回头。
来人正是张医生,跟在后方的少年是学校里的学生,但他经过“老师”身边也没有问好,反而冲着挨在她身边的罗笙翻了白眼,做出一脸怪相。
他以为做的隐蔽,不曾想被自己姐姐逮到,得到警告的一瞥。
“是阿莲吗……”张医生以哀戚的目光询问自己的兄弟。
对方点点头,相顾无言。
“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伯不忍地闭上眼睛,说道:“叶月,你来吧。”
她沉痛道:“今天下午五点多,我和大伯他们从村长家出来,准备回家。半路经过吊桥旁,才发现早上还好好的桥,中间破开了一个大洞,大家既惊讶,又觉得心慌,担心出了什么事情,当时水流很急,我们沿着河岸一直疾走,大概走了十多分钟,就……就发现姑姑飘在水里……大伯跳下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接连几日,连续死两个年轻人,这是极其罕见的。而作为兄长的张医生要隐忍心中的伤痛为妹妹做尸检,想来也是极悲惨的事情,不出所料,他的手刚碰到裹尸的席子,就差点晕厥过去。
他的兄弟赶紧扶住他。劝阻道:“你休息一下吧。”
“别担心,我不会倒的。我要看看她,我不能让阿莲死的不明不白。”
但他的脸色铁青,怎么能让人放心。
文真于是说道:“我曾在警队当过半年的法医助手,医生愿意信任我吗?”
这个提议其实并不能算无礼的要求,但依然有人反对道:
“一个外人,这怎么成!”
“哪有这样的事。不像话!”
张医生讶异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力排众议,点点头道:“那麻烦了。”
文真嘱咐罗笙站在一边。然后从容不迫地掀开席子。
她首先检查了死者口鼻的溺液和皮肤的鸡皮,确实是溺水而死的特征。当检查到手部时,一个奇特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аршинепространства,怪异的符号从掌心延伸到手腕,是纹身,但没有丝毫美感,让人觉得有些像囚徒或者奴隶身上的刺青。
“这是什么意思?”张医生由女儿搀着,站在一旁问。
文真说:“是俄文,大概意思是‘一俄尺’之类的意思,具体含义不清楚,能否让我拍下照片带回去研究一下。”
除此之外,文真还发现死者手腕上方,有一圈淤紫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死亡时间大致推测是十二点到一点左右,那时候大雨滂沱,一个人跑到危险的桥上去,是不合常理的。
她抬头,恰好张叶月也望过来,只见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文真客观地陈述了自己的检查结果后,张叶月道:“爸爸,大伯,我们先把姑姑带回家吧。”
“不行……从她五年前离开起,已经断绝了和我们的关系。”表情刚硬的男人严苛道,虽然他眼里还有泪。
“但是……”
张医生叹息了一声,打断她:“你们都先回去,我和你大伯守在这里。”
原先聚在一旁的几个目击者也被嘱托尽量不要将消息告知别人——但在这样一个小地方,消息传得比风快,半路遇到不少前来慰问的村民,都被张叶月好言劝了回去。
文真牵着罗笙跟在人群后。身旁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轻声窃语。其中有一段对话,吸引了文真大部分的注意力。
“这是怎么啦?好端端的突然淹死。”
“听说是木桥年久失修,可不巧,就刚好踩在那根腐朽的木梁上。这都离开村子五年了,才一回来就出了事,真可怜。”
“嘿,最近是邪门,火灾就不说了,先是季箫,现在又是……要我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们村住了个灾星呢!”
“嘘,可不好乱说!”
但两人偷偷往四周一看,发现并没人注意他们,不一会儿,又开了话头,只是这次声音更小了些,辛亏文真听力极佳。
“你瞧副村长那么一个血性汉子,眼中也含泪,哎呦,真够受的。”
“血浓于水嘛。”
“我有点好奇,当年张丫头说走就走,究竟咋回事?”
“还能是什么,罗山松被树神老爷摄走了呗,阿莲那个肝肠寸断哟。”
“唉,也是个难得的深情人。”
一路走来,同行的人陆续道别,到最后一个岔道口,张叶月友好地和文真握了握手。
“今天的事,麻烦您了,还有我大伯脾气暴躁,我代他向您致歉。”
对方的指尖有意识地在她掌心滑动。
“不用介意,我能理解,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假如有需要帮忙的,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竭诚尽力。”
客套过后,互相说了再见,便只剩下罗笙和文真两人。
石子在脚底摩擦,发出单调细碎的声响,文真一边走,一边默默研究着刺在尸体上的那两个单词,时而表情严肃,时而略阴沉地拧眉,但她的热情从双目中溢出,显示内心超乎寻常的热度。她是这样的人,思索时,便自动将所有的声音都排除在外,专注于精神的世界。
“……老师,您走太快了。”
“老师……等等我……”
“啊!”
左手牵扯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她如梦初醒,疑惑地停了下来,转过身,便见罗笙红着眼睛坐在地上,膝盖擦伤了一大块。
“抱,抱歉,我踩在石头上不小心摔倒了。”
文真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我拽倒你的吗?”
她忙摆手:“没,没有,是我自己走太慢了。”
“明明是我的错,你却责怪自己,所以才说你们这样的人很奇怪。”
文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除了膝盖,还有哪里痛?”
“嘶,好,好像,扭,扭到了。”
文真背对她蹲下:“我背你回去。”
“啊?不,不用!我太重了,我扶着您就好了!”
“你不上来,我就只能抱你了。”
“啊,我,我……”罗笙快速地眨着眼睛,好似给为难住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按理说,无端地浪费时间,她该感到不耐烦了,但柔美的夜色也在施展魔力,面前这个少女,手足纤纤,像只温顺的羊羔,洁白的裙子洒在地面上,头顶星光摇曳,微弱地照映她身旁,无害,纯净,空灵,而又脆弱。
她一边宽容地笑,一边握女孩的手放到肩膀上:“怎么,不想再从我这儿汲取力量了吗?”
她的笑不单是因为风景悦目或者同伴可爱,当然,两者都是实情。这种真诚的温柔在她身上是非常少见的,更甚者,那由沉重现实带来的汹涌思潮竟暂时从脑海偃息,心海里浮现的轻松感,也让人感觉奇异的宁静。
“麻烦您了。”女孩的声音微不可闻,但在这样寂寞的夜里,倒十分适合。她拘谨地搭着文真的肩膀,趴到她背上。
文真步履轻盈,毫无受累的表现,身体力行地戳穿她口中的“太重”完全言过其实。
走了一段路,女孩终于放松了些,不再那么窘迫。
“老师?”
“嗯。”
“我算是您的学生吗?”
“你不是在叫我老师了?”
“朋友呢?”
“也许吧。”
“假如有一天,我们分别,你会记得我吗?”
她思忖了一番,然后回答:“我会记得。”
“我也会记得。”
文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罗笙以为她又开始沉思今天下午的事。
舒缓的摇晃中,她昏昏欲睡,不自觉挨到前方的肩膀上,夜风吹得脸皮清凉,隔着一层衣服,热度在不平衡间传递。
“你现在还想离开这里吗?”
这本不该是文真会问的话题,和满怀悲悯的书理不同,对于世间苦情,她可以做到冷眼旁观而心安理得,但此时此刻,从心灵的不毛之地上,萌发了微末人情,便显得尤为珍稀醒目。
女孩的声线有点不稳,越来越低:“书理老师……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文真又问:“你爱她吗?”
罗笙闭上眼睛,轻声道:“是的。”
“像爱自己的老师?”
“嗯。”
“也像爱自己的朋友?”
“嗯。”
“你很幸运。”
“……幸运?”
“因为书理她,是一个值得爱的人。”
女孩的小手轻轻勾着她的手臂,认真地说:“您也是。”
文真没有否认,内心却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