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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秘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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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真来到二楼季箫的房间,准备从窗户离开,但她跳上桌子的时候,无意中碰倒了旁边的一个相框。
相片里,四十几岁的村长一手搭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肩膀上,咧着嘴大笑,他们的面容很相似,一眼就能看出血缘关系。年轻人微微扬着头,意气风发地挑起两条眉毛,虽然在笑,却一点也比不上他的父辈那么可亲,倒是显得很傲慢,眯起的眼睛翻涌着一股激烈的暗潮。
文真看了一眼后,便将相框摆好,翻出窗,顺着水管爬到楼下。
幸而这时有星光为伴,她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像一股烟溜进了夜色里。
回到罗笙家后,她关上门和走廊的灯,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地下室的入口就在厨房旁边,一个小储物间的地面上,她移开压在上面的杂物,提起木板,金属铰链发出难听的响声。
扶着墙壁,慢慢往下走,木头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陈旧浑浊的气味让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她在墙上摸到一根线,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便将白璧照亮。
地下室面积狭窄,才几平方,四壁灰白,残缺的尸骨阴森地躺在里侧的墙角——火与时间共同毁灭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线索,因而无从得知他们死前的遭遇,只剩下无端的命运变成巨大的蜘蛛,他的腺体不断吐出蛛丝,交织重叠,形成一张纠缠的罗网。
近楼梯的左侧墙面,贴着她收集到的相关信息,包括事件发生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图,以及其他的一些资料。旁边的一个小桌子上放着她从案发现场搜集到的土壤样本。她将刚收集的标本与其仔细对比了一下,它们的颜色及质地都相近。她曾粗略分析过,山下的土壤是棕壤,山上的土壤含有更多的矿物质,颜色更红一些。两者放在一起极易区分。
死者鞋底的泥土属于红壤,这并不奇怪。让人不解的是泥土的成分只有红壤。
山路上留下的鞋印说明死者在下雨时登上山顶,村中的路大多是土路,下雨时,假如从某地前往案发地点,鞋子上不可避免会沾到路上的泥巴,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发现。要么死者上山前擦拭过鞋子,这不符合情理。要么他走了一条根本没有泥土的路,这不符合现实。要么……他当时根本无法自己行走。
假设某人背着失去意识的死者一直走到山脚下,随后他脱下死者的鞋子给自己穿上,故意留下脚印,等到了山顶,再把鞋子还给死者,最后,将其丢下山崖。
假如是这样,他又是如何飞天遁地,消失无踪呢?
抑或是还有什么可能性是她不曾想到的……
她将双手叉在胸前,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
十几年之间,一个小小村庄竟有七人失踪,两人自杀,加上近日季箫的事情,共十人接连遭遇不测,上官先生在家中自尽后,没多久,书理也葬身深渊,时间如此之接近,让人无法相信它们之间没有联系。
且不说跳崖身亡的书理,假如面前的这堆骨骸就是失踪的那些人,他们是否生前曾被监禁在山谷的房子里,因为意外或者蓄意,房子被烧毁了,连带这些人一同葬身火海,那么,其余的遗体又在哪里?他们被监禁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隐藏秘密?诡谲的是,他们死后为什么会出现在上官先生的棺木里,这和他们的死有关系吗?假如确实存在关系,他们和书理的自杀是否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则,失踪的七人中,包括季箫的父亲,季箫近日暴毙,是单纯的意外事故,还是这片数年前的诡谲阴影蔓延到了他身上呢?如果是后者,那么,会否出现更多的受害者?下一个,会是对真相穷追不舍的自己吗?
事态真发展到那一步的话,她当然也不会退缩。
迄今为止的人生,文真也曾经历过生死攸关的考验,惊心动魄的冒险,每一次挑战,无论对手强弱,过程曲折,她都全心投入,毫无保留,以寻求最大的刺激为目的。因为她的心湖总是死滞,唯有暴风才能掀起微澜。
以前,有人曾对她大发牢骚:“感情是弱点,会阻碍你,控制你,而你毫不费力地免于这种缺陷,分明是得天独厚的优势,难道不该感到高兴。”
文真只能笑道:“先天的失去和主动放弃,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当然,大部分情况下,感情在她生命里确实无足轻重,只有极少数时候,她才会自我反思:生为人,人类的某些情感却极难体会,不也是一种精神残缺的证明。
因为基因相似,血脉相连,书理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引起她的心灵共振,但那和真正的感情依然相去甚远。唯一的亲人骤然离世,落到常人身上,是痛不欲生的灾难,但对于她,只留下淡淡的印痕。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她坚冰般的心里,难得产生了顾虑。顾虑的源头自不必说,就是名叫罗笙的女孩。
虽说开始时她只是出于利用的目的结识对方,后来又被季箫的话激起好奇心。神秘谷的经历,让她们患难与共了一场。到如今,她们共同走到了命运罗网的中心,假如,凶手可能锁定自己,为何不会锁定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罗笙。文真感情淡薄,却不漠视生命,何况这个生命或许因自己而陷入危险中。
想到此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爆裂声让她心中一跳。她快步登上楼梯。
天才微亮,不到五点钟。文真站在门口,看见天空上不断炸开的火光。——是出殡的时候到了,远处正在鸣放送葬的响炮。
罗笙也正从卧室走出,今天,她少见地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刘海用发夹别了起来,露出了整个清秀纤瘦的脸庞。
她已初具少女风姿,倘若不低着头,而是昂起那尖尖的下巴,挺起细长的颈项,必然显得更加亭亭玉立。
“你这样穿很美。”文真真诚赞美道。
罗笙脸颊通红,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时候只要一句谢谢就可以了。”
“谢,谢谢!”
“你今天要去送季箫吗?”
“不,我,我……这样的场合,我……”
文真见她支支吾吾,一脸沮丧辛酸的表情,便明白了:“不受欢迎?”
“嗯。”罗笙用手向后掖了掖头发,笑了一下。
一个是不受欢迎的不祥之人,一个是不受欢迎的外来人,她们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
到了六点,天空依然很暗,笼盖着凶煞的阴云。一阵闷雷响过,随后便是滂沱大雨,院子里泥浆满地。站在廊下,罗笙伸出手,接住檐上落下的一串水珠。同往常相比,她似乎又略有不同,这并不单指装扮上的。
“老师喜欢下雨吗?”
两人倾听着水滴敲打万物的声音。
“谈不上喜不喜欢。”
大概在她心里,对任何东西,都谈不上喜不喜欢。
罗笙微微垂下眼。
“我就出生在这样的雨天……”
这一句话仿佛是她袒露心声的前兆,但她立刻又顿住了,随后换了个话题继续说:“昨天晚上,我梦到了书理老师,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醒来时,只感觉非常地寂寞,难过得不像话。”
“为什么?”
“因为最后,我再一次失去了她。”
“你讨厌失去?”
“老师难道不讨厌吗?”
“失去一样东西,会有另外的东西来填补,在物质层面上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只有情感上的失去,需要漫长的时间弥合,而我恰巧在这一方面比较迟钝。”
罗笙羡慕道:“假如我也能迟钝一点就好了,或许会更幸福。”
文真不赞同道:“情感是人最值得珍惜的部分之一,纯粹的理性不会带来幸福。”
罗笙嘴唇闪动,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罗笙。”
一个少妇撑着一把黑伞,左手提着一个水果袋,站在矮矮的篱笆旁,她高高的个儿,面上恹恹,透出病气,气息短促,似弱柳扶风。
女孩吃惊地望着来人:“莲阿姨……。”
少妇怀念地笑道:“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罗笙有些无措地交握双手:“您,您来参加季箫的葬礼吗?”
“不是,我特意来找你的。”她走到檐下,收起伞挂在窗框上,“这位……看起来很面生。”
“您好,我是文真,新来的老师,暂时借居在这里。”文真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
“您好。”对方冲她微微颔首。她长得略显愁态,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三人一起来到客厅,围着一张小桌子,各自坐在竹椅上,少妇将水果递给罗笙。女孩拘谨地收下了。
“这些年,罗笙你过得还好吗?”
罗笙干巴巴地点头:“还好,您呢?”
“我病了,医生说可能情况不太妙。”少妇捂着嘴,非常克制地咳嗽了几声,蜡白的脸透出病入膏肓之感。
“……张医生他们知道吗?”
少妇摇摇头。
“我这次回来,想来拿一下以前寄存在这里的东西?”
“什,什么东西?”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个大概这么大,黑色的木盒子,是当初你爸爸还在的时候,我放在这里的。”
“爸爸的东西,全,全部都放在他以前的房间里没动。”
她气色不佳的脸上闪动焦虑的神情:“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罗笙没有理由拒绝她,便找来钥匙打开了卧室旁一直锁着的门。
封闭多年的房间被陈旧的灰尘覆盖,充满腐朽的气息。
少妇变得有些激动,她踏着薄薄的尘埃,走了进去。泪光堆聚在她的眼中。
她走到床尾,伸手往床板下摸去,随着一声撕扯胶布的声音,一个黑色的盒子出现在她手中,这让旁观者大吃一惊。
“林阿姨,这是……”
“一些旧物而已。”少妇不愿细谈,她很快就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拿起伞。雨没有停止的迹象,水珠乘风扑面,带来凉丝丝的潮意。
不知怎的,她又回过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望着罗笙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嘱托了一句:“假如之后有人问起我,就说我从没来过吧。”
还没来得及追问,对方就匆匆离开了。庞大的雨幕很快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