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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阴影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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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峻巍峨的深山中,林木深深处,穿梭着无形的夜风。
孤独的坟茔在腐草下沉寂。
有人在叹悔。
趴跪的人影卑微地抵头在尘土中,他的每一次颤抖都在泣血。——为了所谓的幸福,夺取无数人的幸福,最终,这个罪人注定在自己犯下的罪孽中永远沉沦。
他的背后,谁在无声地冷笑。
“哭就能赎你的罪吗?”
“不能,我知道不能。”
“既然不能,那么你想如何赎罪?”
“用刀划开我的脖子吧,我以死赎罪。”
“以死赎罪?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别无他用,只是污染这个清白的宇宙。”
“你何必对我这么刻薄。”
“坦白一切,忏悔一切,才能得到解救。”
“不,不行,我没办法,所有人,用整个的生命在努力达成的理想国,我怎么,怎么能亲手毁灭她……”
“靠罪孽构筑的理想国?”那嘲讽声尖利得刺耳。
“谁的天堂不是凌驾在地狱的哭号之上呢。”
“哼,也对,对于蛆虫来说,能啃噬腐肉污秽也算天堂。”
他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应声,但那不是理屈词穷的沉默,他手指扣入泥土,牙齿陷入血肉,脸上扭动着痛苦挣扎的神色。
“或许……”他的声音几乎完全在风声里,充满了经过长久抗争后,完全被击败的无力感,“或许,对于神而言,人和蛆虫并无分别。”
朦朦的光透过窗户,将视线染得昏暗。极度的寂静中,她听到细微的呼吸声。罗笙正躺在旁边的小床上沉眠,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甚至于显得谨小慎微,即便是梦中,也不想妨碍到任何人。
天真,恬静,却看不清这片纯白下的底色。
她产生了窥视的欲望。
不知是否睡梦中也感受到强烈的目光,女孩的表情变得不安稳。
“老师……”
文真以为她醒了,正想答应,便听到她的啜泣声:“书理老师……”
她颦眉而泣,一副彷徨无措的可怜相,恍惚在梦里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两行辛酸的泪水,便不由地落下来,消失在鬓角。
文真侧躺在床沿上,枕着手臂,沉思地看着她。
强烈的情感冲击,让罗笙睁开眼睛,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隐约见到一个熟悉的模样。
“老师。”梦不但能赋予人幻想,同时也赋予胆量,她做出在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情。
文真顺势抱住她,感觉有些新奇。
她鲜少拥抱别人,也很少被别人拥抱。只有幼年时那个离别的拥抱,在记忆里一直铭刻,那是唯一让她产生些许温情的东西。
此时,她的心,没有因此油然多出任何柔软的情绪,当然,也不至于厌恶。
眼前这个从小背负着诅咒之名的孩子,被世界排斥,责备,只能说是畸形的信仰导致了悲剧。她短短的生命里,遇见太多意外,仿佛厄运真像乌云压顶,挥之不去。——母亲患上精神疾病,被人发现溺死在湖里,死因不明。随后,相依为命的父亲也神秘失踪,从此音讯全无。作为孤儿被人收养,却因一场火灾,再次一无所有。
事实屡屡证明,命运总喜欢给人接二连三的打击,不把人击垮誓不罢休。然而,众所周知的是,生命演化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其顽强。
这个看似自卑,怯懦的孩子,其实有着出人意料的果决和勇气,甚至可以为了救像她这样的外人而奋不顾身。
文真不由想起季箫对她的警告。
“……简直就是冷血怪物……”
“……她没有心……”
“……利用书理老师带她出村!”
在非清醒状态的时候,人往往失去伪装,表现出最原始的本质。这个孩子,或许复杂而矛盾,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至少在这一刻,唯独不像冷血怪物。
她的思绪信马由缰,直到放在枕边的手机屏亮了起来,文真看了看时间,正好是凌晨两点,身旁的女孩气息平缓,已经睡熟,眼角沾着泪痕,显得可怜巴巴。
文真轻轻抽开手,下床穿好衣服,开门走到门口,像等待着什么一样在黑暗中眺望。
这是一个凉爽安静的夏夜,夜色仿佛深邃的大海,廊下的灯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圈黄光,一如方舟在孤独的深海中飘荡。
这时,一个人影从阴影中现身。
来人一身黑衣,看得出来已经在室外待了很久,他的头发被晚间的露水沾湿,表情阴沉,初见如泥潭般的两眼,此时灯下似烧灼暗火,除仇恨之外,任何火焰都没有如此可怕的光。
黑衣人一声不吭,将一个袋子递给文真。
——换上这个。他写道。
文真依言穿上宽大的黑色外套和长裤,扎起头发,戴上帽子。此时,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已经十分相像。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文真说。
他点头。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
男子如同幽灵似的看着她的脸,默默无语,内心不知作何感想。
——“我不信任,但只有你会帮忙。”
至于他为何一口咬定这是一桩凶杀案,这与季箫写给他的一封信有关。
他是村长收养的孤儿,自二十二岁起——也就是季箫的父亲失踪的那年,便离开了村子,是极少数愿意接触外界,生活在“现代世界”的村民之一。
那时季箫七岁,这之后,两人断断续续地会给彼此写信,三天前,他收到这样一封奇怪的短笺:叔叔!我快要受不了了!我想要揭发魔鬼……但同时也会杀掉神,我想要保全神,就永远无法摆脱魔鬼。教教我,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季箫他,必然是被‘魔鬼’所害!”
缄默的男人用手写下坚决的断言。
文真可以告诉他,脆弱的少年,也会因为无法解决内心的冲突,一时冲动,结束自己的生命。但这样的话,她没有必要说。她不必诚实,只需要尽可能地收集有用的情报就够了。
她于是又换了个问题:“你之前是为了什么而离开村子呢?”
——“因为我的哥哥失踪了。”
男人表情阴暗,好长时间,才再次在纸上写下:
——“所有人,包括他的亲生父亲,在看到一件衣服挂在树枝上后,像放弃一块石头一样放弃了他。”
离开罗笙家,外边的道路一片漆黑,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有夜生活,村民早早地入眠。文真跟着男人来到停放尸体的屋子,电灯没有亮,从门口到灵柩,地上两排微弱的烛光点亮一条光路,烛油凝固成白色的泪痕,一段燃烧的松枝垂在屋梁上挂下的铁丝上,一晃一晃,无数的烟雾,火光与阴影,在这个房间里飘忽徘徊,如同乱舞的群鬼。
——随机应变。男人写下这句嘱托后,随即打开楼梯下的储藏间,躲了进去。
季箫的尸体因炎热而腐败的很快,尸臭混合着松脂味,非常刺鼻。但文真不介意,她掀开上方的白布,发现伤口和血渍被清理干净了,换上了整洁的衣服,想要从中找出什么线索,其实相当困难。根据经验,她能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四点左右,也就是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死因无法确定,没有专业工具进行解剖,究竟是被杀后坠崖,还是坠崖后摔死,两种可能性都无法排除。此外死者当时穿的衣物也都放在一旁,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和山上发现的鞋印一致,
文真刮下一些泥巴,用塑料袋装好,放到了口袋里。
楼上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她迅速将白布盖回去。
村长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他身体佝偻,显得衰老了很多。
“去休息一下吧,我守着这里。”
他坐到尸体的旁边一条长板凳上,深深地垂着头。
文真只能庆幸光线昏暗。
“我知道你一直为了常森的事耿耿于怀……甚至觉得季箫也是我害的……”
她顿住脚步,黑烟不断从松明条上溢出,噼啪地燃烧着。
“但是,以后,那种话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