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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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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这条木制走道,从岔道口开始,向左,向右,分别延申三四十米。甚至用了钢筋加固,修得非常牢靠,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让人无法理解的做法。
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要花大力气修铺设这样一条路?
猜测之一,或许是因为当初挖掘到这里,地面出现裂缝或者石坑,修建者为了方便行走,在上面铺了木头。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文真嘱咐罗笙站在中间不动,而自己则先往左走,等到她发出信号,再往右走。大概一两分钟之后,罗笙听到左边远远地传来一声“好了。”。
虽然不明就里,罗笙还是摸索着前进,一开始并无什么特别,但她听到一种空空的声音,仿佛她不是走在地上,而是走在一座悬空的木桥上。突然,她的手竟然触摸到了前方的墙壁,但是,这条路她来回走过两次,这个位置是绝对不可能有墙壁的!
她试探地往前伸手,摸着冰冷的棍型金属,并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有发现吗?”黑黢黢的隧道尽头只传来声音而无法看见说话者,因而显得有些惊悚。
“是扶梯。”罗笙大声地回答。
“非常好,它还牢固吗,能往上爬吗?”
罗笙用力摇晃了一下,扶梯纹丝不动,她便说:“我上去看看。”
黑暗笼罩着前方阴森的通道,让人觉得它不似通向人间,而是通向地府。罗笙举步维艰,她摸不准每一步跨度,好几次踏空,但是走了两级之后,就比较容易了,因为向上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在心中默数,数到第二十一级的时候,她微微喘气,头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大概是个盖子,使劲往上推,终于,睽违已久的光,从逐渐变大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我出去了!”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兴奋地叫起来,然后想到或许文真听不到她的声音,于是赶紧往回爬了几步。
“老师,我们找到出口了!”
“我可以看到你。”
顶上的盖子已经被打开,罗笙站在那圈银色月光之中,好像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独白戏。
“现在把我给你的那根绳子的一端拴在梯子上,绑的牢固一点,记住当绳子碰到你现在的地面后,至少要再多出三米。”
罗笙一一照做。
“可以了,老师。”
“现在,你爬到洞口去等我。”
罗笙俯首,幽邃的石井之下,只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不知是精神太过疲倦,还是光线太暗,产生错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下面的地面竟然开始下沉了。
她呆若木鸡,而后揉了揉眼睛——确实不错,原本垂在地面上的绳子,此时已经悬在空中。
透过奇异虚幻的月光,不久,文真便从黑暗帷幕后闯入主角的舞台。她伸手拉住下垂的绳索,手足并施,往上攀缘。铁梯因承受过大的压力而发出摩擦声。
她因之前的历险,气力不济,唯凭借着一股毅力,缓慢地爬行。
罗笙提心吊胆,生怕她体力不支掉下去。
当她终于从狭窄的暗道里脱身而出,整个人已是是精疲力竭。
罗笙扶着她坐起来。
“老师,你怎么样。”
“真是辛苦呀。”她感慨了一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进入地道后,看到左右完全相反的两条路,正常人要么选左边要么选择右边,这就是我们会犯下的错误。正确的答案是,不能选择左右,不然,永远只能走一半的路。
木制走道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跷跷板,平衡点位于岔道口,往其中一边行走,它会形成一个小小的斜坡——这就是为什么在岔道右侧掉落的珠子,会滚落到左侧。这个倾斜角不必太大,哪怕只有五度,四十米的长度也能造成三至四米的高度落差,在失去大部分视觉的情况下,很难觉察。
当一个人站在“跷跷板”左端时,右端便往上升起,悬在半空,此时有另一个人往右走,便能找到上方的出口,所以,左行和右行的总和,才是唯一的道路,而只走一面则会永远和真相擦肩而过。
洞穴的出口是在一间废弃的房子的院落中——残骸被苔藓藤蔓覆盖,透着蹊跷的焦黑,似乎诉说曾被烈焰焚烧的惨祸。
放眼望去,包围她们的皆是悬崖峭壁,令人叹为观止。山谷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茂密的花草和灌木,泛着幽僻的银光,给人空阔静谧之感。
“天哪!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一片平地四面隔绝,没人知道也不奇怪。”
“这里还会有人住着吗?”
“查探一下就知道了。”
除了这一处遗迹外,她们发现大概一千米外的地方,还有一处断壁残垣。
荒芜的小径被野草覆盖,晚风轻悄悄徘徊,传来幽灵的窃窃细语。
大概走了十分钟,她们和目标越来越接近,不远处的建筑蹲伏在群山中,孤零零地等候她们前往。建筑的上半部分是木材为主,已经损毁殆尽,下半部分是砖石,尚且保持完整,但被烟火熏黑的外表显示同样的惨烈经历,背衬月光星光,阴森而忧郁。那在阴影中浑然一体的墙面,无声地张开巨大空洞的嘴,却拒绝任何目光的窥探,将秘密寄予孤独,将痛苦湮于沉默。
文真问:“我进去看看,你要和我一起,还是在外面等着。”
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呆着更害怕,于是女孩毫不犹豫地答道:“一,一起吧。”
从曾经是门的墙洞处进入,入目便是一道笔直的走廊,斑驳破旧,却莫名给人无法逃离的恐怖感,仿佛荒诞梦境里,怪兽的食道。
走廊的左侧是一排房间,但右侧只有一扇门,全部是金属材质,有些被火烧得变形,大部分依然完整坚固。
文真试探着去推开右边的大门,没想到轻而易举就成功了。这是一间非常大的房间,里侧放着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器具和容器,有些像实验室里的摆设,大部分已经损毁,像是被人砸坏的。
月光从墙壁的缝隙,谨慎地探出触角,给黑暗增添一种灰败的氛围。
文真拿起一个烧裂的玻璃器皿,仔细地端详着。罗笙虽然也好奇,但并不用手去触碰这些旧物。
两人又去了走廊左侧的房间,那似乎是些卧室,结构大同小异,床的铁架子和一些未被烧尽的残骸在狭小的室内尘封着,其中有一个房间的窗户用金属栅栏隔绝。鉴于山谷与世隔绝的程度,可以大胆推测这不是用来防止外力入侵,而是防止里面的人逃离。
或者这本不是供人居住的卧室,而是监禁犯人的监狱。
在墓中发现的四具无名焦尸的来处,与这场被焚毁的遗迹有什么关联吗?
思考之际,文真余光飘到窗外,瞥见嶙峋的山岳上逐渐泛起玫瑰色。
天快亮了,要赶紧回去才行,如果被人发现她们无故失踪,恐怕不好解释。
“我们找找看,有没有梯、子之类的东西。”
在那个有金属窗户的房间,她又发现了一些不同,光秃秃的四壁染着乌黑的烟灰,正对窗户的墙面上,因为有光照进来,能够看到奇怪的污迹。
但略一分辨,便可断定那根本不是普通污迹,而是有人画上去的。
——那是许多锦簇的花,文真对植物学所知甚少,无法辨认品种,只觉得形状妖艳,但颜色已经不清晰,有些像牡丹,又过分娇柔,纤薄的花瓣重叠在一起,纷乱,萧索,半明半暗。
她打开闪光灯,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罗笙这时大声叫她:“老师,你看这里有个墓!”
果然,在房子后方不远处,野草遮蔽着一个寒酸的坟堆,走近一看,前方的墓碑上刻了一行短短的铭文:此处埋着拉斯克尔尼科夫,一个不幸迷失的青年。
“拉斯克尔尼科夫”指的是谁?它为什么孤零零被遗弃在这里?文真很想掘开墓穴看一下,但她一夜奔波,现在浑身无力,精神状态已到极限,快撑不住了。
最后,她们在一个放杂物的棚屋里找到了一架竹梯——过去大概用来连接楼层,因为房子里面没有通向二楼的通道。
之后的事无需赘述,总之,她们经历一番幸苦,把梯子从地道搬到了树洞,成功地脱身困境。
此时,回到罗笙家,院子里的虞美人正在晨露朝晖中闪闪发光,空气清新,天空明净,一切都是如此炫目,富有生机。而夜晚非凡的冒险,与此相比,被好像被阳光虚化,变成了爱丽丝的奇遇,完全没有真实感可言。
唯有精神和肉、体的倦怠确实在不断提醒——那无疑是亲身经历。
“文真老师……”
离院子不远的小路上,村长正惊讶地看着她们。
“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小跑着过来。
文真一时没料到这么早就要迎接访客,加上她正思考着昨天的种种,竟一时语塞。
不曾想,罗笙忽生急智,指着文真腰上的绳索,道:“村,村长爷爷,不知道谁在林子里挖个陷阱,结果今早文真老师掉了进去,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拉上来。”
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解释起来永远具有可信度,尤其当眼中含着楚楚可怜的泪水时,哪怕谎话被戳穿,也会觉得她一定有苦衷。
“真不得了!我早就说过禁止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捕猎,结果还是有人明知故犯!”村长抱歉地看着文真,“真对不住,您瞧,三番两次让您遇到意外。摔得严重吗?我让人开车送你去镇上的医院看看。”
“是我自己光顾欣赏风景,没注意到脚下,摔得不重,待会去村医室看一下就可以了。”文真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庆幸道。然后她感激地拍拍“救命恩人”的肩膀。
“多亏罗笙,不然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的赞赏至少有七分发自真心,本以为是个老实无趣的灵魂,时不时却让人刮目相看。
“文真老师福大,之后一定否极泰来。”村长没起半点疑心,甚至很体贴地说,“这两天学校的事就由我来管,我来监督那帮孩子做练习,您就先养伤。”
“谢谢村长,对了,您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昨天过了疫鬼日,今天要办驱鬼宴,提早来通知你们一声,中午在我那吃。好了,不妨碍你们休息,我先回村委会,顺道让张医生过来瞧瞧。哎哎,罗笙你不用送我,好吧,就到院门口,快回去吧。”
送走村长,文真的状态一下子变得十分萎靡,她双手撑着额头,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台阶上。一时松懈,她立马就感到身体处处展开来势汹汹的抗议。
“文真老师,我扶你到床上休息!”
“不行……”文真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先……”
额头传来的热度让人发昏,但与此同时,全身却在一阵阵地发冷。
“现在休息最重要。”罗笙费力地拉她起来,让她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托半拽地往里走。
“不行。”文真非常疲倦,但依然强打起精神固执地说。
罗笙大着胆子劝:“您,您这副样子什么也做不了。”
“我要洗澡。”
确实,她们这副狼狈相,简直和糟了灾的难民差不多。倒不是洁癖的问题,只是浑身污秽,无论对心理还是生理都是折磨。
“……那您稍微等会儿。”
在她的坚持之下,罗笙只好同意。她不知从哪里搬了个塑料的大澡盆,清洗后,就开始往里面灌热水,等到差不多了,她扶着文真来到浴室,坐到准备好的小板凳上。
“嗯……您需,需要帮忙吗?”她犹豫地握着门把手,看起来坐立不安,很不好意思,又很担心。
文真昏昏沉沉地歪着头看过去,觉得对方的脸或许烧得比自己还严重。
“不用了。”她慢吞吞地开始脱衣服。
罗笙急忙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