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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足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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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料,当天,文真发起了高烧。
罗笙急得直掉眼泪,步履匆匆地赶往村医室。
一个男孩正盘腿,坐在门口的槐树下摆弄一只肥大的星天牛,他的脸上原本挂着趣味的笑,一见到她,登时显出不太愉快的表情。
“真是,难得星期天也要见到你这个晦气鬼。”
罗笙像往常一样埋着头根本不理他。
“怎么,你要找我叔叔吗?瘟神也会生病?” 处于变声期的声音尤其刺耳。
罗笙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跑。
男孩小声嘀咕,翻来覆去无非也就是什么“小怪胎,螺蛳怪”。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睡眼惺忪,半张脸还带着衣服的褶皱印子,百无聊赖地给屋前的兰花浇水,但罗笙泪眼婆娑的样子吓到了他,他一度以为人快不行了,慌慌张张地推出自己的自行车。
“快坐上来,我们赶紧。”
“张筠。”他喊了一声还在逗虫子的男孩,“看着门,有人找就说我出诊去了。”
男孩冲他挥手,随口提醒一句道:“叔叔,你别忘了带药箱。”
医生懊恼地一拍脑袋:“哎呀,我今天在村长家吃了饭,把药箱落那儿了。”
男孩停下逗虫的动作,看着他道:“你果然老年痴呆了吧。”
“怎么说话呢,小心我找你姐揍你。罗笙你别慌,我骑快点。”
说是这么说,但这几天下了雨,路还没干,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无论如何都快不到哪儿去。好在,后来罗笙磕磕巴巴地说清了情况,才知道原来病人只是感冒了。
不过,哪怕只是感冒发烧,致死几率也并非为零,谨慎起见,医生还是尽量全速前进。
刚到了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医生让罗笙先下了车,然后把自行车靠在了一旁的篱笆上。
“……我知道你们做的事……当年……爸爸……再……”
“……威胁……杀……”
“……骗……我看见了……”
“……你懂什么……出事……”
两人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进去,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加上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后,门砰的开了。
“季箫!季箫!你给我站住!”
少年半边脸通红,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来,撞上了院子里的两人,他就像完全没看见他们似的,自顾自离开了。
村长神情激动,本想追出去,他没料到外面还有旁听者,脸色一下子变得怪异,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
“是张医生和罗笙呀,有什么事吗?”
罗笙尴尬得不知所措,张医生却像没事人一样笑道:“哦,罗笙刚才跟我说那个外头来的老师生病了,不巧今天吃饭不是把药箱落下了嘛,我们就过来拿一下。”
“对对,你瞧我这记性,本来准备要请你去看一下文真老师,她早上摔到陷阱里了,劳烦你给瞧瞧有没有哪里摔坏了。”村长回屋拿了药箱,递给医生。
罗笙暗自松了口气,盼着能快些离开,谁知,医生毫不顾忌的开口道:“刚才我瞧着季箫气呼呼地跑出去,你们这是在吵什么呀?”
“能有什么事,”村长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表情自然的说道,“小孩子脾气,我看他屋里乱糟糟的,批评了几句,他就和我置气,别管,过段时间就好了。”
医生似乎是相信了,语重心长地建议道:“这个年龄的孩子容易冲动,可别逼急了。”
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没完没了,罗笙怯怯道:“张医生,先去看文真老师吧,我怕出来太长时间……”
村长也觉得有理,应和道:“对对,快去吧,耽误病情就不好了。”
“瞧我又差点耽误事。”医生又一拍脑袋,“咱们赶紧上车。”
“村长爷爷,那我们先走了。”
“我就不送你们了。”
到弯道口的时候,罗笙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村长也出了院门,行色匆匆,往季箫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回到家后,文真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
医生粗略检查了一下,先排除肺炎的可能性。
文真的手上,脸上有不少伤口,他摸一下她的骨头,确定没有错位或骨折,于是消了一下毒,贴上纱布也就了事。
他的医术不很高明,治治小毛病还绰绰有余,但因生性谨慎,只开了少量退烧药和抗生素,嘱咐罗笙温水擦身,酒精降温,假如明天还不见好转,再来找他。
罗笙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它们拥挤在一起,在她的脑海浮现闪回,无名尸体,飞来的暗箭,树洞地道,面具怪人,神秘的山谷,还有今天发生在村长家的争吵。
文真的头滚烫,嘴唇因发热而干涸,躺在床上似睡似醒,有时候那么无声无息的样子甚至让人感到恐惧,罗笙好几次用手指去试探她的鼻息,确认这具身体依然还有生命。
或许你要说,仅仅是发个烧而已,这也太过杞人忧天,但死亡夺取了她太多东西,所以她患得患失,生怕转眼间,又变得孑然一身。
所幸,病人身体素质好,到了第二天,她退烧了。
明亮的阳光和食物的香气唤醒了她。
“老师,你终于醒了。”女孩见她睁眼,喜笑颜开,露出腼腆而喜悦的表情。
“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经八点多了,老师你饿吗?”
长久的昏睡让她有些虚弱,她先是呆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感觉从来没有这么饿过。”
女孩快活地说:“我刚在煮饭,等一下就好了。”
今天天气明媚,令人十分舒畅,罗笙搬了桌子放在门口,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说着说着,就谈到昨天那场奇怪的争吵。
虽然是只言片语,但内容充满不祥的意味,村长闪烁其词的样子也很可疑。
“当时我急着找医生回来,后来回想起来,就觉得奇怪。”
“确实奇怪,但也很有趣。”
“不如找村长问问。”
“那么只能得到搪塞的谎言,与其问村长,还不如去套季箫的话,毕竟年轻人心思比较单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变得越来越复杂,文真嗅到了危险的临近,而村长和季箫两人或许正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暴风的中心,甚至她和罗笙,都已经泥足深陷,被看不见的漩涡渐渐吞噬。
她没想到自己的预感应验得那么快。
木公村是嵌在群山中的一座孤村,而那座山,则是群山中一座孤峰,不与其他山峦相连,一条小溪流经山阴,而后汇入大河中。
此山周围人烟罕至,上山只有两条道路,其它地方要么是陡峭的石壁,要么荆棘遍布,且不乏毒蛇野兽出没,行走十分艰难,也极容易失足。
因为附近地势较低容易潮湿积水,不好建筑房屋,一直以来,只住着一个孤僻的老人,他年轻时得过一场大病,伤到了神经,腿脚不方便,近几年耳朵也有些背。
当天是九月十三号,一场大雨还未停下,老人坐在门口纳凉时,眼角忽然划过一道疾速坠落的黑影,定睛一看,就见不到十米外的地方,躺着一具扭曲的人体。
他当时心头一紧,强压下心头的恐惧,颤巍巍地挪过去,不由得惊呼出声。
“哎呀!季箫!”
老人昏头转向,差点惊倒,顾不上打伞,拖着不灵活的双腿,急急跑去找人。
“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死人了!死人了!”
简直像冷水溅进油锅,村子里一下子就炸开了,消息长了翅膀,传得飞快,不一会,连正在学校上课的学生们也知道了这桩惨剧。
至五点,雨水渐收,傍晚的天空渗透红色,一片片晚霞龟裂成诡异的纹路。村长焦灼地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来到中心。那昏暗的断崖底下,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周围的一切褪成背景,他的灵魂飘悬,□□在窒息。
“村长!”
张医生站在一旁,赶忙扶住他。
村长是坚强的人,总不愿让别人为自己忧心,此时,他的嘴唇哆嗦着,但声音到了喉咙就变成痛苦的喘息声,耳朵嗡嗡地响,仿佛被狠打了一棍,全身都在发昏。
“……我的,我的孩子……”
他稍微清醒过来,泣不成声。
季箫失去了气息,苍白地仰面倒卧在那里,不会再任性地与他犟嘴,那原本倔强的脖颈不自然地扭曲着,无力的歪倒一旁,。
他总是希望他能够听话一些,沉稳一些,希望他们不要再为过去的事争吵,却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被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握住死人的手。
小时候,他的孩子总喜欢牵着他,十五年时间,他看着他从那么孱弱的婴儿,长成强壮高大的少年,他盼望有一天他们能够和解。
“……我的孩子!”
手心传来的冰冷让他又开始哆嗦。心脏因痛苦而揪紧,终于不堪重荷,完全晕厥了过去。
文真在外围站了一会儿,便径自离开人群。罗笙也默契地跟在一旁,沿着溪流,来到山背面。山脚下是碎石,走过也看不出明显的痕迹,但山道上的一行足印十分清晰,且只有上山的痕迹而无下山的痕迹。文真拍了几张照片,留作参考。
道路泥泞潮湿,两人尽量靠边行走,大概走了十分钟,到了山顶,站在巉岩的边缘往下看,估计十层楼的高度。
“另一条小路在哪里呢?”文真问。
“如果没记错的话……”
罗笙不太确定地喃喃道,她从左侧爬下岩石,拨开杂草。两旁林木深邃茂密,她偏开身子,躲避丛生的树枝。
“在这里!”
另一条道路狭窄到可以称之为兽径,一次勉强容许一个人行走,虽然狭窄,但比之来时的路,却更有一番风景,栾树淡黄色的花枝横斜在上,潇潇风雨,落了不少在道路两侧上,路面上却不怎么见得到。文真弯下腰往前走,仔细检查地面上是否留下任何线索。结果很令人失望。
两人一前一后,边走边看。走到尽头时,才发现她们离出发的路口不远,只是被植物遮挡住了,所以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回望来路,只有两人下山的脚印。文真心里寻思,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下雨,飞鸿踏雪泥,尚且留下指爪,假如有人走过这里,怎么会无迹可寻?
从目击到季箫坠崖到再次回到现场大约用了四十几分钟时间。期间有人偷偷接近尸体或者从山路上下来偷偷跑掉是有可能的,但正如前面所说,山路上只有一个人上山的足迹,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季箫的,但既然没有下山的痕迹,失足和自杀的可能性或许更大。
“会不会有其他的隐藏通道呢?”
她神情严肃,皱眉盘算道。
但是,假如凶手可以用绳索攀上峭壁,或者自始至终,他就仿佛野兽一般隐匿于山上隐秘处呢?这个想法过分离奇了,暂且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