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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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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个阴天,空气含着沉甸甸的水汽,一大早醒来的时候,天空就呈现一种含混不清的灰色,让人深觉压抑的同时,也期盼着畅快地下一场暴雨,正好可以冲淡几天来的酷热。
结果天不遂人愿,将近中午的时候,乌云反而逐渐退却些许,但天空依然染着灰蒙蒙的色调。
文真坐在床边的写字台前——今天是星期四,身为老师原本要去学校上课,不过恰逢七月十五,传说中疫鬼肆虐的日子,按照此地习俗,大家一整天都要呆在屋子里,不能出门,以免撞上厄运,导致不幸。因而文真便多出两天假期,有闲暇查看朋友邮寄过来的失踪人口记录,案宗以及其他资料。
文真已经来了半月之久,比之最初,她的侧脸愈发苍白消瘦,抿着嘴唇,黑发绸缎似的,安详地披散在后背,微微低头的样子显得冷若冰霜。但当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便能发现她双目炯炯,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纸页,烧灼着激烈的光。
关于木公村的官方记录只有薄薄几页纸,但加上从网络上搜索到的零零碎碎的信息,汇总到一起,也有十多页的厚度。百分之七八十是无关信息,而最吸引她注意的是一位老刑警写下的有关几件失踪案的笔记:
“……自上世纪开始,已经先后七位村民失踪,民间流传着“树神召仆”的传说,这种毫无事实依据的猜测,充满封建的迷信思想,与唯物主义世界观相悖。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根据知情人提供的信息,起码有五名失踪者,在失踪之前,确实曾表现奇怪,频频前往木公祭坛,拜祭神树,而在失踪的三天内,其身上衣物便会被发现悬挂在神树枝头,仿佛褪下的躯壳,斩断了同人间的最后牵连。
如第七位失踪者,罗山松,在其失踪的三年前,妻子溺水而亡,留有一女。据其幼女所言,其父在失踪前一天,曾准备带她离开木公村。九月二日黄昏,风雨交加,罗山松离家,彻夜未归,其女寻至村长处。村长季槱——系第六位失踪者季常森家属,召集几十村民,一同搜寻,但无论活人或者尸首一无所获,后在木公祭坛前,发现当日所着衣衫,恰似蝉蜕,高悬树上。
另有一位外来教师,叶书理,一九九九年始在木公村执教,为人正派,善良。性情温和,人缘颇佳。二零零一年九月五日,接到警情,报案人称其无故纵火烧毁神树,后跳崖自杀。案发地飞鸟涧四周皆是悬崖峭壁,上连瀑布,下接绵江,深不见底,其时正好下过一场暴雨,山壑中水势更是湍急,加上暗流汹涌,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倘若强行搜寻其尸身,危险不说,恐怕徒劳无功。
“因此,大家都心知肚明其已葬身深渊,但只能暂时归于失踪。其自杀动机不明,但当时现场目击者多达十余人,加上其宿舍中搜获的一封遗书,案件应当确凿无误……”
“此外,唯一让人疑惑的是,在其床头,贴着这样一段从书本上剪下来的奇怪的文字:假想一个放置在磁场中的原子,它像陀螺一样旋转,于是它的旋转轴不是向上指,就是向下指。常识告诉我们原子的旋转可能向上也可能向下,但不能同时都进行。但在量子世界中,原子被描述为两种状态的总和,一个向上转和一个向下转的原子的总和。在量子的奇妙世界中,每一种物体都被使用所有不可思议状态的总和来描述。如果是大型物体,例如猫,用这种量子的方式描述,那意味着你不得不将一只活猫的波函数与一只死猫的波函数相加,这样猫就既不活着,也不死去,它代表一只死去的猫和一只活着的猫的总和。这就是薛定谔猫悖论。……”
“该案件与之前的失踪案比较起来,并无太多奇异之处,作为警察,作为办案人员,应当理性地分析线索,冷静自处,不被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免得在完全错误的方向上做无用的努力,但是每每看到那些年轻优秀的生命夭折,我总是忍不住扼腕叹息。负责人结案后,我曾经再次造访木公村,因为该教师的纵火行为,大部分村民对她怀有敌意,认为她自杀是树神的惩罚,但有一个小姑娘强烈表示其绝不可能自杀,巧合的是,她正是数年前失踪的罗山松之女……”
翻阅完厚厚的档案,文真仰起僵硬的脖子,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西面是厨房,罗笙正在准备午餐,她穿着不合身的围裙——灰色格子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底边长及脚踝,看起来略显滑稽,但她颇有经验,切菜的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平日极少显示出来的气质。
文真双手撑在临湖的那一扇窗的窗框上,正出神时,她注意到茂盛的灯心草丛里闪过一道白光,那并非湖面的波光,似乎传达着一种更为坚硬的质感,让人心弦不由紧绷起来。
“文真老师?”
罗笙走到她身边,“可以吃饭了。”
文真定定地看着窗外,电光火石之间,突然转身将她扑倒。
咚!
一支弩箭破空掠过头发,击中了另一边墙,锋利的箭矢恰好钉入墙上的照片。
她们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小姑娘缩在文真的怀里,浑身僵硬,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住了。她紧紧地攥住文真后背的衣服,纤细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几乎要把布料撕裂。
文真注意到箭杆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纸条,所以可以猜测,藏在暗处的人并不是来杀她,只是要向她传递信息或者顺便警告她一下。
罗笙微微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眨着眼睛,她泪光盈盈。
“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心道。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失去我?”文真奇道,“为什么会害怕失去我?”
云雾缠绕着苍翠的远山,笼罩着静谧的湖泊,似乎也笼罩着罗笙微微泛红的眼睛。
文真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但对方却一语不发地推开她。
从罗笙身上迸发出的强烈感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只见她含着眼泪,复又腼腆地看着她:“害怕你和书理老师一样。”
“我和书理是完全不同的。”文真极浅地笑了一下,她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劝告道,“将感情擅自转移到他人身上,往往会得到糟糕的结局。”
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日光,朦胧地映着泛白的墙壁。
文真用衣袖包裹住手,拔下墙上的箭。这一动作使得照片里,被箭头深深扎入的母亲的双目之间破开一个窟窿,那张原本在幸福微笑的面孔,一下子就因为残缺而笼罩上了诡异的阴影。
箭杆上的纸条,潦草地写着:去重思洞。——重思洞亦即神树洞,但很少会有人这么叫,一般都会叫它神树洞。
看看天上,云层依然厚重,氤氲着雨意,光线却没有之前那么黯淡,太阳冷漠的,带着疲倦感,遮遮掩掩,虚弱不堪。
文真估计了一下箭飞来的角度,让罗笙先呆在家里,然后独自沿着房子背后的小路,走到离湖不远的地方,此处杂草丛生,她在比较松软的泥地上发现了几个成年男性的脚印,但由于近日没下雨,远离湖边的地面干燥坚硬,文真无法追踪对方的去向。
这天下午,文真再次来到神树洞,当然,罗笙也跟着过来了。放下绳索后,文真先打头阵,虽然是夏天,但她穿着长袖的衣服,以免被洞口盘根错节的杂草刮伤皮肤。
逐渐下沉的时候,照进洞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大概下到八九米深的程度,绳子已经用光,好在离地面不远,文真放开双手,稳稳地落到地上,她打开手电筒,向四周看了一下。洞内环境还算干燥,大松树的根系遍布着土壁,虬结纠葛,凶相毕露,仿佛窜出无数的毒蛇,虎视眈眈地窥伺入侵者。
绳子晃动着,罗笙小心地顺着绳子滑动,她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子,脚踝差点崴到了,辛亏文真身手敏捷,扶住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洞里的样子。”
“我们往里走走看。”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温暖潮湿的土腥味逐渐被一种更为冰冷的气息所取代。
“周围好像是玄武岩,我们应该进入山体了。”
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线指引着前路,不宽阔的空间只有两人时而重叠时而交错的脚步声。路面十分平整,绝非纯天然形成,或许是古代遗迹。
她们很快走到了第一个分岔口。左右各有一条路,从右边能感受到流动的空气,有风就代表有出口,只是,对于习惯了光明的人类来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失去视觉的依仗,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很容易会让人联想到邪恶与凶险。
“文真老师……”
“怎么了?”
“有点可怕,要不然我在洞口等着吧。”
文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建议道:
“我们今天刚刚遇袭,最好还是呆在一起。”
“可是真的很恐怖。”
“我牵着你。”
罗笙腼腆道:“那就麻烦老师了。”
两人选了右边的通道。
洞穴的宽度足以允许两人并肩行走,刚踏上去,文真就发现路面由原来的石面变成了木头,但只走了三四十米远,又变回了石面。
“老师,稍微慢一点,我有点跟不上。”
罗笙个子娇小,被拉着往前走,只能勉强自己适应对方的步伐。
——早知道还是让她在外面等着好了。文真心里不免后悔。
罗笙的手很凉,手掌和她的一样,有一些被绳子摩擦的伤口,被汗水刺激到后,产生些微痛感。不知走了多久——人处在黑暗里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缓慢。文真一边放慢速度,一边回想着季箫说过的话。
“表面越柔弱无害,内里往往越可怕。她的眼神有时候让我感觉是病态的,和正常人不一样,里面或许蛰伏着十分危险的灵魂。”
语言会种下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或许空穴来风,或许子虚乌有,且拭目以待。
“文真老师?”仿佛为了消除恐惧,女孩主动搭话。
“嗯。”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胆子又小,什么都做不成。”
文真没有安慰她的心思,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
对方接着问了一个问题:“你会离开村子吗?”。
“会,但至少等到我把我想知道的东西都查明。”
“假如某些事情的真相永远也无法知道,怎么办呀?”
文真断然道:“世界上没有永恒的秘密,暴露只是时间的问题。”
女孩此时显得有些执拗,追问:“假如有呢?”。
“那么,”文真似真似假地回答,“我也只好放弃?”
黑暗凝固在缄默之中,但越往前走,一种奇怪的声音逐渐响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一种震动,非常轻微,混淆在心跳声里,几乎无法觉察,然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瀑布。”文真笃定地说道。
“是飞鸟涧吗?”罗笙立时意识到。
空气中的水分多了起来,洞壁也出现潮湿的痕迹,水流倾泻的声音轰鸣着,等转过一个弯,眼前赫然出现一个一人高的山洞,细碎的水沫迎风扑面,伴随着阳光穿过洞外白色的水帘,在视线里,投下摇晃变幻的波影。
“我从未想过,瀑布下竟还有这样一个山洞,”罗笙向文真投来探寻的目光,几乎有些雀跃,“书理老师当初跳下山崖,有没可能用了什么办法,偷偷藏到了这里呢?”
那当中隐含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特殊期待。
文真一下子便明白她的想法,嗤笑了一声,偏过头回视她。那仿佛刺穿一切隐私的眼神,令罗笙忍不住退缩,她手足无措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却被温柔而牢固地禁锢,所有的闪避都徒劳无功。
“你是不是还希望,或许书理逃出升天之后,跑到其他地方呆了一段时间,两年之后,化名文真,重新回到这里,调查当年发生的事情。”
文真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别妄想了。”她亲切地弯下腰说道,“被一次次地当成另外一个人,重复地解释这种显而易见的愚蠢事实,哪怕是我,也会厌倦的。”
然后,她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让我讨厌你,好吗?”
罗笙的右脸颊被冰凉的手指捧着,比手指更加冰凉的是对方盯着她的眼神。单单是这个眼神,就足以宣告眼前确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罗笙僵硬地点点头。
“乖孩子。”文真收回手。
之后,她们又去了另外一条通道,收获甚微,木制走道大约也是三四十米,尽头不过是一堵石壁,无法通向任何地方。其实,走在上面,文真有一种隐约的摇晃感——她本人属于感官比较敏锐的类型,但等她再去感受的时候,又完全正常了,或许是由于视觉的部分丧失,产生了错觉,就如同人在暗室里,也会感觉到静止的光在移动,心理本来就不可捉摸。
手里的电筒闪烁了几下,慢慢变暗。
“今天只能先回去,下次找机会再来看看。”
走出隧道,返回最初的地洞时,天空已经下起了朦朦的小雨,山林的雾气从树洞不断涌进来。文真攀着绳子,开始往上爬。
等到接近地面的时候,绳索有些松动,她感到摇摇欲坠,于是立刻扒住一丛藤蔓。
正当她准备发力爬上去的时候,上方光线陡然被一道不祥的阴影遮盖。
雨雾里,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那里。他的脸上带着一张丑陋的面具,咧着嘴,鼻子异常高耸,青面獠牙,表面布满树皮般的裂纹,那是人类的想象力所扭曲成的鬼怪,露出仿佛痛苦又仿佛暴戾的神色。
对方什么也不说,阴森地沉默着,他的脸上属于人的部分正透过面具盯着她,在此种诡异境况下,也如同燃烧起幽暗的鬼焰,黑亮摄人,散发着无法抗拒的冷意。
“鬼”既然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便不紧不慢地蹲下来,捡起旁边的一块石头,用尖锐的一端,狠狠地朝文真的手背砸去。
——这完全是一个绝境。
文真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但别无选择,只能任由自己坠落。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