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词》落霞木

6、第 6 章

　　无边大漠，烈日炎炎，由于烈日长时间的照射，沙子的温度几乎可以煮熟鸡蛋，偶有风刮过，带来的也是扑面的热浪。
　　无边无际的黄，甚至看不到一株枯草，更别提遮阴的树木了。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黄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红，红色如此鲜艳，像在这无边无际的黄色中开出的一朵娇艳的花。
　　待走近了方才看清，是一行马车，均以红布装饰，贴着大红的喜字，虽被蒙上了一层黄沙，但仍遮不住的艳红，却是送嫁的的车队。

　　“这是谁他妈的选的鬼天气啊，热死老子..."
　　“嘘..慎言，公主还在马车中....并且这出嫁的日子是王上选定的..."
　　“这个公主算个鸟，都被嫁到这个鬼地方，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听说，这个公主根本就不是王上的女儿，都说虎毒不食子，谁会把自己的女儿送给敌人？”
　　“听说，要开战了...."

　　车窗外的声音似乎半点都没有传进车内，车内端坐的女子正出神的把玩着腕上的玉镯。
　　玉镯是绿色的，鲜翠欲滴，但若仔细看去，在这绿色中有有着丝丝鲜红渗透其中，若隐若现，似在流动的鲜血。
　　女子仿佛看得有些痴了，嘴角微微含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子突然停了。
　　思绪突然被打断，女子有些茫然，稍后便听到车外有人传话。
　　“公主，云中城主来迎。"
　　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公主神色一下黯淡下来，柔声答道：“请转告云中城主，连日奔波，妾身容貌不整，不宜面君，忘君海涵。待到到达都城，再行面见。
　　”
　　话音未落，却听得车外传来一阵笑声，似是一女子笑道：“哥哥，你这夫人好大架子，你大老远跑到这沙漠里面接她，她到好，连面都不给你见一下。
　　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这样大架子，值不值得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刚听到声音时，似乎离马车还有一段距离，待听到“值不值”得时就见车帘忽的一下被撩开。一个人就闪了进来。公主心下一惊，连忙后退，但马车本就小，还放了若干物事，一不留神脚下绊了一下，磕在车厢上。
　　就听得来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然后笑声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完全不顾畏车厢外护卫的剑拔弩张。
　　公主一下磕得不轻，捂着脑袋的手微微觉得有些温热的粘稠。心道不好，还未起身，只听车外有人道“小雅，胡闹，回来。"声音并不大，甚至听得出有些宠溺的味道，却成功的让车厢内的女孩收了声，公主抬起头，想看清这声音主人的样貌，却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还未及有所动作，就听女孩尖叫道“呀，你流血了!"
　　话音未落便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进马车，由于是逆光，公主还未看清他的样貌，便落入男子的怀里。只看到一袭白衣翩然。

　　公主挣扎了几下未能挣脱，头上传来男子的声音：“若不想留疤，还是乖一点。”
　　不管怎样容貌还是很重要的，闻得此声公主乖乖安静下来，任由那个男子给自己上药。只是这药不知是什么做的，闻起来倒是清新淡雅，只是涂在伤口上如灼伤般的痛。公主闭上眼睛，收敛心神以防自己痛呼出声。

　　手上涂药未停，眼见公主这般，男子眼中神色变幻莫定。

　　已经是夜了，由于白天的插曲，原定今晚赶到都城的行程被耽搁，那人便带他们寻了这么一个绿洲过夜。
　　折腾了一个下午，她始终没有看到那人的相貌，待她忍过药劲儿时那人已离开车厢。
　　她撩开车帘只看到一个隐隐的背影，走在队伍的前端。白衣翩然，却被这炎炎的大漠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黄。看不真切。

　　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小小的树林，虽夜色渐深月色却好，如水的月色下疏影相错。再前行片刻便看到一个银光闪闪的所在。一直趴在窗上的公主猛地抬起头来，这是？
　　仿佛知晓她心意般，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前车有侍女下来同传令的侍卫交谈片刻来到公主窗边。
　　“公主，云中人传话来说此处据都城还有小半日路程。大漠夜寒，若连夜赶路恐损伤公主玉体。故请在此地露宿一宿，明日一早再行赶路。”
　　公主目光微敛，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劳他们费心了。”
　　侍女前去传话，未曾注意公主眼中的亮光。

　　仿佛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未及等众人安顿妥当。公主便悄悄换了衣衫，向着那个闪闪发亮的所在走去。
　　原本透过树影的惊鸿一瞥只是疑心自己看错了，如今走到跟前竟真的是。
　　一方碧水，静静的躺在这荒野大漠之中。
　　放眼望去，水面长宽不过几里，月光一照，如一面巨大的镜子般镶嵌在这漫漫黄色之中。脱了鞋袜上前几步没足其中，刺骨的寒意顺着足尖向上蔓延，真切的彰示着它的真实性。
　　“竟真的有这样的地方？”难掩心中满溢的喜悦，公主弯腰撩起一捧水洒向月空，笑出声来。
　　“古人诚不欺我。”

　　满怀喜悦的女子仿佛一时间变回了孩子，玩了半天才觉察出有些冷。恋恋不舍的走上岸来，却看到树荫处站着的的男子。准确的来说，是云中城主。

　　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微微僵了僵，退了两步。心道，想必他也是路过，不如装作没看到。刚想转身离去，却听到身后的男子开了口：“汀兰公主？”
　　声音是低沉柔和的，充满了磁性。但在此时的她听来无异于地狱魔音。暗咒了一声汀兰迈出去的脚步顿在那里，回身微微笑道：“云中城主？”

　　“在下云涧”。白衣男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从暗处走出。眼前的女子端庄自持，言谈举止之前无一不恪守礼节。只是这赤着的双足还有被打湿半截的衣裙……
　　注意到男子目光所及，‘汀兰’脸上一热，语气却仍是不变：“城主见谅，方才一时不慎，失足弄湿了衣袜。仪容不整，恕汀兰先行离去。”

　　云涧唇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公主莫非就这样回去？”‘汀兰’目光越过云涧，大部分的侍卫已经安营完毕。篝火已经燃起，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玩笑。为她准备的帐篷在营地的正中央，若要回去势必要穿过人群，这幅模样被众人看到….低头踌躇间，看到伸到眼前的披风，墨色金边。以及握着披风的手，骨节修长。
　　耳边响起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公主想必是极喜欢这湖，不如便陪我在此欣赏一下这月下星湖的美景。”

　　‘汀兰’默默的接下披风。抖开披上，披风有些长，连同脚都一起遮住了还有一点拖在了地上。‘汀兰’向上拉了拉想着如何能不弄脏。云涧在旁看着她孩子般的举动，禁不住上前帮她系好，笑道：“无妨的，脏了再洗便是。”

　　‘汀兰’抬头正对上云涧的笑颜。月光柔柔的照在男子脸上，肤色微微透出玉般的光泽，清俊的眉目间笑意满溢。眼前的男子似比画像上的还要俊朗三分。‘汀兰’脑海中冒出了很久之前读过的一句诗‘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直到云涧轻咳一声微微侧脸，‘汀兰’才意思过来自己直勾勾盯着别人的脸有多么的不矜持，不符合身份…..
　　“额”，‘汀兰’思索着说些什么圆过这个尴尬的局面。
　　“下午所见的那个女子是城主的妹妹？真真是直爽的性格。”
　　云涧本已转身欲前行，听她如此发问，转身看向她神色略有古怪。简短答道：“不是”。
　　‘汀兰’等了半晌，不见他继续补充。想他不太热衷这个话题。努力思索着换个话题。正思索间见自己的侍女向自己跑来，手中还体贴的捧着自己的披风，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不由露出释然的笑容，声音也欢快了几分。“如此美景，城主相约本应不辞。只是明日入城想必还有许多事宜需要处理。来日方长，城主也请早点休息吧。”

　　云涧自然也看到了跑来的侍女，见她一脸的如释重负的在解披风，心中微有不悦，脸上却仍是笑意不减：“不必解了，漠上夜风极冷，明日还要入城。”
　　‘汀兰’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再坚持，只得再三言谢，便迎着侍女回去了。

　　云涧慢慢的沿着星湖的岸边向前走。月色如霜，照在茫茫大漠上，四下寂静无声。
　　回身远远望去，送亲的喜幡早已模糊，云涧敛了笑意，眼中悲喜莫名。只觉得心头沉沉的压着一块大石，这一场联姻，给云中城带来的究竟是和平还是…..杀戮。

　　‘汀兰‘行至帐门时，回身望去，那人已在星湖对岸，远远看不见神情，只见白衣长发随风而动，在这冷月下，映的几分萧索。

　　‘汀兰‘心中一动，这个城主怕也是几分身不由己。转念一想，如今的自己能不能保全自己还是未知之数，微微苦笑，回身入帐，自去歇息。

　　一路上皆是黄沙漫漫，半个人烟都未见到。本想着这漠上之城也无非只是个军事要地，不过驻扎着一些军队，左右还有些商贩便是了。谁承想刚一进城‘汀兰’就被这宛如青国最繁华的城镇般的景象给惊到了。道路两旁的建筑没有任何两幢是相同的，或有尖顶如宝塔般房屋，或有人形柱子支起的长廊，还有一些圆顶的建筑，外部的墙壁上不知是嵌了什么材料，经阳光一照，五彩斑斓。然不只是房屋，人们的装束，商铺里摆放的货物，甚至连铺设道路的材料都是她见所未见的。一路上‘汀兰’都撩起车帘好奇的向外张望，目不暇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成为了城中百姓的奇景。

　　与云涧并辔而行的安雅感觉到路人的眼光，看向马车，见到汀兰满脸的惊奇。哼了一声，转头向云涧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公主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云涧眉头一皱，低叱一声“安雅，别乱讲。”勒紧缰绳，马的脚步慢了下来。云涧低低的向侍卫吩咐些什么。安雅见他如此，嘟起嘴巴，挥手扬鞭，一溜烟跑没了。
　　侍卫接到指示，回身到汀兰车架旁道：“公主，城主吩咐。若公主想要骑马，可以为公主备马。”

　　汀兰自是明白人，虽满心新奇，终是要顾虑自己如今的身份，微笑道：“有劳城主惦念，汀兰自幼不善骑射。”
　　便放下了车帘。

　　约莫又走了几个时辰，汀兰端坐于车中觉得外界的声音逐渐消失，却也一直忍住没有再掀开帘子，直至侍女车前轻声唤道‘公主，到了’。汀兰方才再次掀开车帘。入眼的便是一座高塔尖耸入云，塔身洁白，阳光下熠熠生辉。走下马车环望四周，却均是戈壁荒漠，方才的繁华景象仿佛只是海市蜃楼。只这一座高塔突兀的矗立其上。荒漠的风呼啸而过，汀兰伸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青国的侍卫及侍女都不见了。身边的十几个人都是云中城的。面上一直保持的微笑微微僵住，汀兰伸手摸到袖中的短匕，心慢慢定了下来。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云涧，汀兰笑的仍有些勉强却也未失了风度。“城主，这里是？”

　　云涧上前伸手替她将风帽带上，汀兰下意识的伸手去挡，却刚好被他握住手，“走吧。”
　　汀兰略略挣扎了两下，直接被无视。被云涧‘拖’着进了白塔。塔门轰然关闭，汀兰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待的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却发现身处的是一个神庙。
　　云涧立在她的身侧，看到她眼中的戒备，淡淡解释道：“这里是祭师的住所，我族之人婚嫁丧敛之事都要请祭师选个日子。”
　　汀兰闻得此言，默了一默。半晌道：“我们今日方才抵达。”言下之意，求神问卜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云涧微微侧目：“祭师明日便要启程，回城之期尚未确定。”
　　“额…..”。
　　这真真是架子大的祭师，汀兰心中腹诽。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般，他们在神庙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有余，这位大架子的祭师方才出现。汀兰虽一直在关注却也没有发现他是从哪里进来的，仿佛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祭坛上。
　　一身漆黑的长袍把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整个脸部也都隐在长袍宽大的帽子中。汀兰不自觉的攥紧手心，这个人一出现就给她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

　　云涧并未注意到她的变化，在祭师出现的第一瞬间，已走上祭坛。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在向那位祭师询问着什么。他们对话的语言，汀兰闻所未闻。只是看见云涧的面色愈见沉重，谈话进行到最后，那位祭师突然看向汀兰，预备说些什么。却被云涧打断，用的是一句她听得懂的语言。“我不需要关于她的预言。”
　　祭师消失的如他来时一样神秘，汀兰跟在云涧的身后默默的向塔门走去。从走出塔门到来到城堡，再到她被安置妥当，汀兰再也没有见到云涧。
　　所幸安置下来之后，身边的侍女是青国带来的那些。她们至少会护她周全，至少目前会。
　　屏退了了侍女。汀兰，不，应该称之为凌潇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繁复雕花，似是一些动物，却从未见过。有些恍惚。
　　距离离开青都应该过去了半月有余，那些心痛，不甘，惧怕的情绪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已渐渐淡去。凌潇摸出袖中的短匕。长不过盈寸，堪堪可藏于手心。把手包银的雕刻已被微微磨平。
　　身边所有的随嫁的东西，甚至包括身上的这身衣服都是青王指派专人采办的。只有它，是她的东西。
　　凌潇轻轻摩挲着短匕，微凉的触感让她有些安心。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虽不是很确切的知道那些人的计划，但却很清楚的知道，她的使命即将要完成，之后，她就成了一枚弃子。
　　哭泣和恳求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唯一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
　　凌潇握着短匕沉沉睡去，一场无声的战争已悄悄拉开了帷幕。

　　无论何时，大漠的夜风总是刺骨的寒冷，连这炎炎的夏日也不例外。云涧倚在殿前的廊柱之上，遥望着远处的点点灯光。夜风吹起他的衣摆簌簌作响。
　　已近子时，狂欢了一天的人们已进入梦乡。而他却对着这朗朗明月，无法成眠。
　　云中之城，纵横不过百里。百年来勉力在大国夹缝中生存，不过是因群雄并起，各国连年混战。而云中夹杂与青，月两大国之间，双方均有忌惮。
　　而如今，月国式微，青国五年来兼并周边大小数十个国家，疆土及人力急剧扩充，隐隐已成霸主之势。
　　而此时青王竟仍肯遵循父亲在世时的约定，将他最心爱的汀兰公主千里迢迢送至云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云涧想起女子在月夜中赤足戏水时明净的笑容，及这一路上的种种表现。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被娇宠长大的女子。
　　眼前浮现女子在祭塔时戒备的眼神。云涧微微勾起嘴角，她当时在想什么，莫不是吓到了？
　　轻松的心情只是一刹那，随即云涧便想起了祭师的警告。‘灾难的种子千里迢迢赶来，给这片充满生命的土地带来了死寂。’

　　‘灾难’，云涧轻吐出声。他阻止了祭师对于汀兰的预言，打断了的预言无法继续进行。留给他的只能是扑朔迷离的字眼。

　　虽然他下意识的抗拒，但重重迹象都表明汀兰的到来会给这片原本平静的土地带来无法预知的灾难。
　　“那就拭目以待吧。”云涧仰头对着明月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