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冬去春来,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旭日温暖,百花齐放,蝶舞蜂飞,这些都让汀兰觉得莫名的心情好,尤其是听到宫人们谈论起除夕家宴时自己与林宇合作的节目,个个都是赞不绝口,自然是心情更好。当然心情最好的便是大家都称他们为‘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汀兰每每想起这个词,便忍不住从心底泛起甜来。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坐在她旁边的凌潇奇怪的看着她。
汀兰忙拍了拍脸颊,收了收心。主位上端坐的林宇已经开始皱眉了。
唉,没办法,难道真的是因为春天的缘故么?
眼见汀兰一再的出神,林宇的脸色愈发不好,凌潇禁不住想要提醒一下汀兰,丢了支笔过去,却不料动静大了些,“哐”的一声砸倒了汀兰桌上的笔架,一时各色毛笔掉了一地。
林宇愈加面沉如水,凌潇霍然起身,“师父,是我的错,若要罚便罚我吧。”
林宇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坐下”。
汀兰看了看两人,顿时明白了这些天的异样从何而来。
感情是这两人出问题了?怪不得最近林宇的课,凌潇总是推三阻四的不想来,即便是来了也是从头至尾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下了课更是一溜烟的就没了人影。
今日看这情形,必是出了问题,可是问题出在哪儿呢?
汀兰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自下了课一直都心神不宁的。
身边的小洛出主意道:“想是潇公主被闷了一个冬天了,不然您可带她出宫去玩玩儿?现在开了春,集市上好玩儿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想着凌潇一向都是喜欢外面的东西的,这样也不失是个好办法。便去求了青王,让林宇带她们出宫逛逛。
凌清听闻,不放心汀兰便也要跟来,汀兰哪里肯,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凌清无奈,只得再三嘱咐林宇好生照看,并排了侍卫乔装打扮远远的跟着,方才罢了。
一出宫门,明显觉得凌潇开心了许多,一路上左看右看,对所有的东西都好奇不已,整个人也显得活泼了许多。
汀兰和林宇在后面慢慢的走。
侧目偷偷看向身旁的林宇,虽去了华服,只着了一件家常的黛蓝色的袍子,头发只是系了一根同色的布带,这般装束自然不似华服高冠衬得人气宇轩昂,但也使得他少了几分孤高,顿时变得亲切起来。
汀兰红了红脸,鬼使神差般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手。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林宇刚巧抬手,汀兰这一伸手便只拉到了他的衣角。
林宇顿住了脚步,微微侧脸轻声道:“怎么了?”
汀兰只觉得脸上仿佛要着了一般,只得胡乱找个话题,“最近潇儿和你似乎有些隔阂?”
被她如此一问,林宇明显有片刻的愣神,继而淡淡道:“自过了年便这样了,我倒不知何时开罪了她。”
汀兰自然是知道林宇的,他既如此说,想必是真的不知情。看来这问题的根源还是要从凌潇身上着手。便朝林宇歉意一笑,追上了前方正出神看泥偶的凌潇,同她并肩而立。
凌潇见她过来,便指向那位正在捏泥偶的老人笑道:“姐姐,快看。他的手可真巧。”
汀兰亲昵的拍了拍她的肩道:“你若喜欢,让他比作你的样子捏个人偶可好?”
凌潇伸手拿了一个摆在案上的人偶,放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的答道:“我不要它。”
汀兰奇了,笑道:“左右不过是个小玩意,又不值几个钱,你既爱它,买回去摆摆也好啊,怎么又不要了?”
凌潇将手中的玩偶放回架子上,也笑了:“这世上的东西何止千千万,我若喜欢的都买回去,怕是屋子都要堆满了。更可况这样易碎的东西,带也带不走,只能做个摆件,若是一直喜欢常常把玩倒也不辜负了它,若是玩了几天,便搁在脑后,搁在那徒惹灰尘而已。依我看,还是不买的好。”
一番话出口,不仅汀兰,连卖泥偶的老人都笑了。
老人放下手中的刻刀,笑道:“不过一个泥偶,买回去喜欢就多玩两天,若世人都如姑娘,我的生意怕是做不成咯。”
汀兰也笑道:“难得听你一次说那么多的话,冲着这个,这个泥偶我也买了。”遂向老人道:“老人家,能比着我们两个的样子做两个泥偶么?”
老人应了一声,便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开始专心手上的活计。
汀兰拉着凌潇站了一会儿,不免等的有些心急。便复问道:“捏着泥人需要多久?”
老人家头也不抬的道:“至少要一炷香的时辰呢,姑娘若等不得,先去别处逛逛,过会儿来取也是一样的。”
此时方才跟上来一直若有所思的林宇突然出声:“这里不远有一家扇庄颇为有名,我们不妨去那里看看。”然后从钱袋里摸出了一小块散碎银子递给老人,道:“我们稍后来取。”
老人几时见过如此大方的客人,欢天喜地的称谢。
三人便一同离了泥偶铺,向林宇口中所说的扇庄走去。
方一进扇庄,凌潇就觉得有些眼花缭乱,她之前从来不知一把小小的扇子竟也有如此多的花样,看着墙上满满的挂着的各色团扇,纸扇,羽扇,还有些不知名款式的扇子,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字排开,看得人眼晕。扇子一物对于凌潇而言原本只有扇着风大和风小的区别,而这里的扇子看起来都不像是扇着风大的。但见汀兰兴致勃勃的挑来挑去,时不时还与林宇交流一二,凌潇也只好捡了一把折扇拿在手中细看以免呆站着尴尬。
“小姐好眼光,这把折扇可是本人最喜欢的一把,亦是本店最贵重的扇子。”
凌潇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店主,略略有些尴尬。“额,我只是随手拿了一把,既然如此贵重,还是还给你吧。”
那店主看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颇为俊朗,闻得此言倒只是爽朗一笑道:“顺手一拿就能拿到它,自然是小姐与她有缘,小姐不妨细看看它。”说着便从凌潇手中取了折扇小心展开,并侧身展示给凌潇观看。
在凌潇看来,那扇子倒也不错,她虽并不通晓书画也可看的出那扇面上的桃花栩栩如生,字更是俊逸潇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的颇有风骨,平日里极少在意这些小物件的她也有几分动心。
“多少钱?”凌潇伸手去摸自己的荷包。
“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凌潇虽极少买东西,对价格也不是很清楚,但还是隐约觉得有些贵了。况且自己也确实没有那么多银子,虽觉得可惜也想着算了。正想收起荷包,却不防被身后什么人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倒在了店主的怀里。
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那店主单臂拦住她有些微紧,以至于她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感受到比自己身体略高的温度。
凌潇微微用力竟未挣脱,只听得那店主在自己耳边轻声道:“你若喜欢,便送给你了。”声音低沉微哑,不知为何,凌潇自觉脸上热红一片。
真真是登徒子,凌潇一年难得出来几趟,几时见过这样的人,自然也全无应对之道,一时心里只想着有没有被林宇看到,却听得身后沉沉的一声“放开她。”
声音极冷,凌潇只觉得后背发凉。那店主仿佛也打了个寒噤,乖乖的放开了她。
凌潇不敢去看林宇的表情,直觉他应是生气了。倒是那店主不怕死的蹭了过去,拉着林宇一边去不晓得说些什么。
两人挨得很近,声音均是刻意压低的,饶是凌潇一向耳聪目明,也什么都听不到。
这两个人,很奇怪。
凌潇装作不经意间瞥过去,那店主不知在说什么,笑的那叫一个暧昧,一手还拦着林宇的肩。林宇虽皱着眉头却也没有拨开他。
林宇这个人,极不喜欢别人碰触他,尤其是陌生人。想起之前的惨痛的教训,凌潇仍心有戚戚。
而这个人…..
没有时间给她想更多,那边两位已经谈完了。林宇丢了几块银子在柜台上,已有伙计麻利的帮汀兰把几把折扇包好。
凌潇识相的走上前去预备离开,却被店主拉住。
“劳烦姑娘稍等一等,这边还有几把上好的扇面可否赏脸一观。”
凌潇有些不明就里,看向林宇。
林宇仿佛难得的好脾气,对这个店主尤其忍耐。“如此,便请店主带路,我们一起去看一下吧。”
汀兰很是雀跃,三人便撇了随从进入内室。
眼见一进内室,那店主瞬时收了那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杀意立现。
凌潇立刻退了两步,被汀兰扶住。
眼见汀兰也是一脸的疑惑,向林宇问道:“怎么了?”
林宇向她安抚一笑:“有些许异样,别担心。”
后向那店主道:“于飞,他们有多少人?”
那被唤做于飞的人沉吟道:“约莫二十多人,是在你们进店后出现的。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林宇凝神了一会,道:“二十多人倒不足为惧。”眼光转向汀兰“只是汀兰公主不能有闪失。”
汀兰勉强笑道:“我虽不通武艺,倒也不惧歹人。你们只管放手一搏,有些许闪失也是不怕的。”
闻言林宇皱起了眉头。
凌潇默了半日,突然发声道:“我到有个想法。”
林宇仍是皱着眉头看向她,于飞道:“请讲。”
凌潇咽了下口水道:“我虽不是很明白,那些人是来谋害公主和将军的?”
林宇仍是不言,于飞微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凌潇继续道:“我一向是不起眼的,所以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林宇和兰姐姐。若是林宇和兰姐姐离了这家店,那些人是不是就会跟着离开这。”
林宇眉间的折痕更深,沉声道:“所以?”
凌潇稍稍停顿,“我可以换上兰姐姐的衣服,同林宇一起引开那些人,请于飞把兰姐姐送回去。”
话音落地,汀兰沉默无语,于飞笑而不语,林宇道:“就这样吧。”
看着身旁的凌潇,林宇只想叹气。这样的主意,自然每个人都能想到。汀兰不说,于情于理她都不忍让妹妹替自己犯险,于飞不说自然是因为两个都是公主。
而自己呢?想到这,林宇又想叹气。
扇庄,玄武大街五十二号,据王宫东门直线距离不过八百米。顺着玄武大街向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直直走完整条青湖路便可以看到王宫的南门。寻常人走完这段路程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以凌潇的轻功不过是转瞬即至。
青宫的守卫皆是从精兵之中重重挑选上来,武艺和狠厉举国闻名。
将行刺的地点选在这里,着实不够明智,除非…..他们有另外的目的。
林宇负手施施然出了扇庄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管他们是何目的,盯上他,实实是昏了头。
未走出几步,耳边传来细小的破空之声,却是冲身后之人去的。林宇正欲出手,却见凌潇掌心寒光一闪,只听‘叮’的一声,已经来物破成两节。
林宇比了个手势,凌潇将外衣的风帽兜头一罩向青宫方向跑去。果然,对方并无阻拦之意。然而在凌潇跑至第二个路口时却并未转向青宫,而是转向了出城的方向。对方显然有些措手。但只是一瞬,便有几个身影向着凌潇的方向追去。
果然如此,林宇心中冷笑,目光转向对面的茶楼,刚刚的人影,是从那里出来的。
手指附上剑柄,林宇眼中锋刃乍现。
林宇是青国上下公认的剑术第一人,但却极少有人见识过他的剑法。他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
眼见最后一人咽了气,林宇还剑入鞘。
他没有留活口,没有必要。在见到这些人的第一眼,就已知道他们是死士。更何况,还有更紧急的事情。
汀兰,还有…..凌潇。
于飞与他相交多年,对他虽然放心,但汀兰仍是不能有半点差池。
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青宫,果然有贼人入侵。幸得王宫守卫反应极快,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
敌人显然是蓄谋已久,林宇冷眼看着死伤侍卫的伤口。多数为一剑毙命,能将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一剑毙命,可见他们也并非泛泛之辈。
“这个伤口?”于飞立于林宇身后,皱起了眉头。
林宇点点头,“不错,我们之前见过的。”转身看向于飞,“汀兰公主可好?”
于飞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已经安全交到凌清手上了。”言毕又道:“只是那个凌潇公主,刚刚听侍卫讲似乎还未回来。”
林宇身形一顿,凌潇的剑法他是知道的,再加上她的轻功,莫说一两个死士,便是十几个她也可全身而退。所以才如此放心的让她去诱敌。但是按照计划,她应该早已回到宫中,但现在….
于飞见林宇如此也不禁黑了脸,“莫不是遇到了其他的伏兵。”话音未落已抢先飞出宫去。
被他一讲,林宇也皱起了眉头,紧跟而去。
按照事先的约定,凌潇只需诱出敌人的方位,便只管回宫,左右不过是围着扇庄绕个圈子,怎么可能拖那么久。
林宇和于飞将约定的路线查看完毕,没有任何收获。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那条出城的路。
林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出城?
是被人掳了去,还是?
“若是出了城,可就难找了,要不要多派些人手?”于飞有些焦急,看向林宇。
林宇径直走上那条出城的路,于飞见他不表态也不好自作主张,只好跟上。还在出了城没多远便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十几根断了的钢针。
于飞捡起细看,又恢复了一丝笑意。“是精钢制成,看来我们这位公主的内功倒是不错,这样的钢针也能干脆利落的斩断,想必那些人未必是她的对手。”
林宇脸上却未见一丝轻松,沉声道:“不是内力,她有一柄匕首能削金断玉。况且她虽有武学天分,对敌经验却极浅。”
于飞长眉一挑:“哦?你对他倒是了解,那你来说说看,为什么她不按照计划乖乖回宫,倒往城外跑。”
林宇没有理会他。
于飞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那个丫头,莫不是要逃跑吧。”
林宇回身瞟了他一眼,眼锋如刀。
于飞讪讪的住了笑:“只是开个玩笑,至于么你?”
于飞自然不知,他刚巧说中了林宇最担心的事。
凌潇那个丫头,至第一次见面起就心心念念的想要离开王宫。只是这一年来,因着汀兰和他的缘故,便很少提及了。
如此看来,她是决心要舍弃这里了么?包括他。
林宇停下脚步,一丝不甘涌上心头。
而这不甘,是因了什么,他理不清,只是攥紧了手心。
‘不如就此放了她’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却在此时听到了于飞的惊呼:“林宇,快来。”
是打斗的痕迹,点点血迹,顺着血迹向前,果然有所发现。
一柄短刃,静静的躺在荒草之中。
银柄短匕,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于飞却感觉到林宇在看到它时身上汹涌的杀气。
“这是凌潇的?”虽是问句,却用了肯定的语气。林宇的状态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
林宇点了点头,伸手捡起匕首,收入怀中。
没有别的痕迹了,似乎那些人在这里打斗完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人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想必是用轻功遁走了。只是他们失去的追查的线索。
眼见日已西斜,若是天色暗下来,搜寻更是难上加难。
两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突然之间,身后林中有飞鸟惊起,两人不动声色的隐了身形,却见一袭鹅黄色的衣裙一掠而过,落于方才的荒草从中。是个女子,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件衣裳,两人都认得,是汀兰今早穿的那件。
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两人走出隐身的树木,于飞唤道:“公主?”
猛然听到身后有人,凌潇停下脚步,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看到是他们也是长松了一口气。“是你们”
林宇这才看清她身前鹅黄色的衣裳已被染成了红色,肩头的位置赫然扎着一根羽箭。
于飞自然也看到了,飞身上前扶住她。“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林宇止步在距两人一丈的位置,定定看住凌潇。
凌潇的脸色有些苍白,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学艺不精,多了暗器就招架不住了。”
于飞左手迅速的点了几处止血的穴道,右手从背心为她输入真气。轻声道:“箭须得立刻拔出来,你忍着些。”
听到于飞这话,林宇方才有了些反应“在这儿?如何止血?还是先回去….”
“来不及了。”于飞飞快的打断他的话,眉间郁郁之色渐深,“箭伤有毒,我身上有止血的药,林宇你过来搭把手。”
林宇走上前,有些僵硬的代替于飞托住凌潇的后背。“帮她继续输入真气。”于飞迅速的从身上翻出几个瓷瓶放在地上。一边仔细观察凌潇的脸色,一边指挥。
林宇单膝跪在地上,将凌潇放在腿上,运气于掌。
于飞伸手便去解凌潇的衣裳,被林宇眼疾手快的拦住。“你干什么!”
“废话,伤口不清理干净,如何拔箭。”于飞有些不耐,“你想她死?”
林宇眼见凌潇脸色愈发苍白,无奈只得一脸纠结的任由于飞解了凌潇的衣裳,露出整个肩头。
于飞看向她,突然正色道:“性命攸关,林宇,你若顾忌男女有别,待她伤好后,我可向王上求娶她。”
听他如此说,林宇只觉心中更加烦躁,“废话少说,还不拔箭?”
凌潇伤口剧痛,但听得两人为此争论,忍不住出声道:“没关系,我明白事急从权,于飞你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恩将仇报赖上你的。”
话一出口,两人脸色均有些古怪,凌潇还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只觉肩上刻骨的一痛。
原来于飞手上不停,两句话间,已切断箭尾,清理好伤口周围,蓄力掌上,伸手一拍,已将箭头逼出体外。
凌潇一下子痛的差点咬到舌头,伸手攥紧自己的衣摆,待林宇发现去抚平她手心时,衣摆已被碾成粉末,而手心也已被指甲扎破,满手鲜血。
从头至尾,却不曾半点呼痛出声。
于飞包扎完肩上的伤口,去包扎手上伤口的时候,不由的叹了口气,看向凌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
凌潇面色如纸,额上冒出大颗的冷汗,眼中雪亮如冰,未见一滴眼泪。见于飞看向自己,凌潇努力的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至发颤,“如此,便可以了么?”
于飞心中一动,低下头去,神色不明的叹了口气,道:“这毒不是寻常之物,还希望公主随在下会扇庄小住一段,待余毒清了再回王宫,较为妥当。”
凌潇眼中一亮,却听到林宇冷冷的声音:“若是养伤,还是回到宫中较为安全。清毒还请于大夫定期制药,会有人帮公主送入宫中。”
随着林宇话音而落,凌潇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凌潇终究是被送回了青宫。
眼见凌潇被迎在宫门外的丫鬟们扶了进去。一路上凌潇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在见到宫门口的丫鬟时低声向他说了一句,“谢谢。”笑意极淡。
林宇见到她这幅模样,只觉心里堵得慌。回头又看到于飞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林宇,坏人姻缘,是会有报应的。”
林宇面无表情,只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道:“离她远些,对你对她都好。”
语气轻如叹息,但其中的威胁意味异常明显。
于飞看着林宇的背影打了个寒噤,他与林宇自少年相交,林宇自然对他的脾气秉性理解至深,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他虽一直看起来孟浪不羁,身边也一直是嫣红柳绿不断,其中更不乏一些大家闺秀。但他自觉还是个君子,多数还是发乎情止乎礼。林宇虽时有不惯,却也从未面上表露,也从未因此伤了他们的交情。
这件事情有些不寻常,于飞脸上的笑意灿烂无比…..
回到扇庄,便看到伙计正预备将那柄“桃夭”折扇包起。于飞道:“这把扇子不卖了,留着我有用。”伙计面露难色,“掌柜的,刚刚温小姐来过,花了大价钱买了。因着一时少了玲珑玉坠,才让我装好了一并送去,钱都付了。您看….”
于飞伸手取过折扇,缓缓展开,笑的纯良。“无妨,改明儿我另画了好的,亲自送去,想必温小姐会更高兴的。”
伙计闻言也调笑道:“公子亲自去了,扇子有没有温小姐都高兴。”
于飞‘刷’一声合上扇子,在小伙计的脑袋上狠狠的敲了一下,“几时变得如此贫嘴贫舌了。”
小伙计吐了吐舌头,收起台面上的杂物,抱着去了内室。
于飞一边把玩着扇子,一边歪着脑袋思考些什么。不过会儿,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被刚巧从内室走出的伙计看见,不禁打了个寒颤,嘟囔道:“这下不知是谁又要倒霉了。”
于飞虽听见了,却不做理会,只是转身进了内室。
这内室,空间极大,虽放了有几百把扇子,也丝毫不嫌逼仄。于飞穿过存放扇子的货架一直走到最深处,在一面画着美人戏水的墙前停了下来。
一眼看过去,画的倒是极好,美人皮肤上的水滴都仿若摇摇欲滴,细细看来,这幅画却不是完全是平面的。这除却湖水,这美人,这林木,甚至于这水下游鱼,林间飞鸟都是凸出的。却又不似寻常的雕刻手法,竟似活的一般。
无论你是从那个角度看过去,都会觉得美人在对你嫣然一笑。
只见于飞在墙壁上缓缓的描摹了一番,墙壁便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两边的回廊。于飞向左一拐,消失在左边回廊的尽头。墙壁又逐渐回复原位,严丝合缝。
伙计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近黄昏。伙计已经收拾好店铺,预备关门。却被于飞迎头丢过来一包东西,懒洋洋的声音也随后而至,“明儿一早,把它送到林府去,说是给公主的药。”
“唉?您今日不回去啊。”
眼见于飞要走,伙计忙追问了一句。
于飞头也不回的道:“今儿锦娘改想我了,我去陪陪她。”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伙计朝他扮了个鬼脸,“这么忙,小心劳累过度,精尽人亡…..”。话未说完,耳边就听到于飞的声音,清晰无比“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伙计知道他人已走远,声音清晰不过是因为传音入密。也不理会他,只专心的关了店门。
第二日林宇收到药,本想拿去给府内那位神医看看。昨日里阻了他对凌潇的念想,依着那小子恶劣的性格,难保不出什么幺蛾子。无奈神医刚巧出门了,药童只说一早便采药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却没有定数。
宫里汀兰又派了人来催,说不知是什么缘故凌潇一直有些低烧。思量再三,林宇还是决定把药送进宫去。
想来于飞虽做事有些不循常理,倒还有一颗医者仁心。
但稳妥起见,林宇还是在忙完了政事之后,拐了一趟霁月园。
凌潇虽仍是冷淡相对,但观其气色却是好了许多,可巧汀兰赶来要与凌潇共进午膳,便留了林宇一起。
初始还好好的,吃到一半,凌潇匆匆离席。一会儿便听侍女来报,公主呕吐不止。汀兰慌了神,赶紧命人去请了医官。医官检查了半晌,道是所食之物相克而至。
汀兰拉着凌潇的手,觉得有些冰凉,便放在自己手中捂着。眼见着她被折腾了一个下午,滴水未进,颜色逐渐不好。不由怒由心生,冷面斥道:“你们平日里是怎么服侍的,公主入口的东西都没有检查吗?”
汀兰平日里虽极受青王宠爱,却也是温柔和煦,从不恃宠而骄,对待侍女侍卫也都是和颜悦色,几时见她如此发怒过,顿时屋内侍女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汀兰怒意不减,道:“来人,把燕燕,小红拖出去打了,撵出宫去。”
外面侍卫应声便进来拉人,凌潇动了动手指,想要阻拦,却是力不从心,只能微弱的向汀兰道:“不要。”却被盛怒的汀兰直接忽略了。
一直坐在旁边的林宇忽然发声道:“缘由我已经知道了,不关她们的事。”
汀兰狐疑的看向林宇,但深知林宇从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他既如此说了,想必是事情。挥手让侍卫退了出去。
一时,室内紧张一片,不仅燕燕和小红,满屋的侍女有些瑟瑟,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见她们如此,汀兰更觉心烦,就让她们都退了出去。后向林宇道:“是什么原因?”
林宇皱眉道:“让我带凌潇出宫吧,她恐怕要在宫外住一阵子。”
“出宫?”汀兰也皱起了眉头。
林宇道:“是,你可还记得前天日的送你回来的那个于飞?”
汀兰点头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么?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怎么了?”
林宇道:“如我料的不错,潇儿这症状,应是他搞的鬼。”
“他?”汀兰有些惊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宇起身,“此事说来话长,但他并无恶意,潇儿也不宜再拖,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宫?”
汀兰对他是百分之百信任,略一思索道:“前几日父王给哥哥另赐了别院,这几日一直都在打扫,原本哥哥也是打算这几日就搬进去了。如此我去禀明父王,就说我想和潇儿一起过去住几天,可好?”
林宇点头道:“就依你所言。”
一时,汀兰赶去禀明青王,林宇便退回园中,唤燕燕和小红来给凌潇准备东西。
虽有所心里准备,但当天晚上,看到出现在扇庄后门的林宇和他怀中的凌潇时,于飞还是稍稍有些吃惊,“这么快!”
林宇自然没好脸色给他,虽然他一直表情变化不大,但于飞还是轻易的看出了他在生气。
至于生气的缘由嘛,于飞摸了摸鼻子,显得很无辜。“都说了她余毒未清,很容易出事的。”
林宇却不想跟他废话,“治病救人。”便抱着凌潇进了扇庄。
从后门进去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摆着数十个架子,一层一层的晾晒着的是药材,林宇进去的时候,有几个小童正在将药材收回去,见到他,见怪不怪的各忙各的。
院子的周边是一个一个的隔间,每个隔间的门上都挂着木牌。上书‘子、丑、寅、卯…..”正是天干十二支。除却这十二间隔间,院落的四角另有四堵隔墙,上面并无任何雕花或图画,只是在墙的靠右的位置分别写着“天、地、人、鬼”。
林宇抱着凌潇径自向着写着‘地’的那堵墙方向走去。转过墙,就看到一扇门,只是这门缝中的光亮……林宇顿住脚步,于飞趁机赶紧拦住,道:“去‘人’间吧。”
林宇未发一言,转身向‘人’间方向走去。于飞紧走几步跟上。
推开房门,走过稍稍狭窄的玄关,霍然开朗。房内空间极大,陈设却是极为简单。
所有不过一床,一桌,一凳而已。
床上有枕被,林宇将凌潇轻轻放在床上。于飞识相的赶紧上前把脉。
林宇旁边冷眼看着,于飞渐渐额上冒出了些汗珠,告饶道:“您能不能那边略坐坐,别这么盯着我,成吗?”
林宇冷冷的盯了他一眼,转身去了门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于飞也一边抹汗,一边走了出来。
“如何?”林宇道。
“我方才已经为她施了针,没有大碍,要休养几日。”于飞小心答道。
林宇看向‘地’间方向,“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应该是我的房间。”
于飞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弄得有些惴惴不安。“额,那个….我收了个徒弟。暂时要她住在那里。那个……你不是都不住的嘛。”
林宇点了点头,道“也好,反正也是闲着。”默了一会儿又道:“凌潇的状况是你弄出来吧。”
刚刚被他的友好的态度迷惑,放松了些警惕。一个“是”字差点脱口而出的于飞,猛然惊醒,生生刹住了。警惕的看了林宇一眼,“是她余毒未清,我之前都同你讲过了。”
林宇凉凉的瞥了他一眼,“既然我没有房间,那就与你同住吧,凌潇几时好了,我就几时出去。”
于飞顿时内心悲愤交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人都知道,林宇对于睡眠条件的要求苛刻到几近变态。但凡有扰乱他睡眠的物种都会被立即斩杀,他小时就亲眼目睹过林宇在睡梦中用暗器杀了路过他房门的几只蝈蝈。
一击毙命。
从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再林宇睡觉的时候靠近他的房间。
和他一起睡,这个会不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啊。“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只是两个人睡太挤了,你住我房间,我去别的地方睡。呵呵…..”
于飞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本就有些择床的他一下子从檀木大床换到这杨木小床上真心的不适应。再加上没有锦被,没有玉枕,没有软帐,没有兰香…..,在翻腾到子时还没能入睡的于飞果断的选择了起床。
走出房门,月色正好。下玹月刚刚升至当空,如一弯利刃,冷冷的俯视着人间。
冷月的银辉给整个院落添了一层寥落,于飞的目光落在了院落的一角,‘人’间的灯还亮着。
‘是忘记熄灯了?’带着这样的疑问,于飞轻轻走去,却在转过那堵墙时听到了翻书声。于飞更奇了,这丫头好的还真快,大半夜的不睡觉居然还在看书?
再说了,哪来的书?
带着这种种疑问,于飞蹑手蹑脚的贴近房门,想要一窥究竟。却不料门突然从里面拉来,于飞一个站立不稳,差点跌进屋内人怀里,千钧一发之际被一个硬物抵住了胸膛,于飞低头一看,是剑柄。
再向上看,“林宇,你怎么在这儿?”
林宇噤声的手势做到一半,于飞已然问出声。
床上的凌潇闻声有些翻动,几欲醒来。林宇人影一晃,已至床边。俯身拍了拍她,低声道:“睡吧,我在。”
凌潇在他衣角上蹭了蹭,呼吸渐渐平稳。
于飞看得瞠目结舌,以至于林宇将他扯至屋外的时候还有些愣神。
看着林宇仍是如水的面色,不敢相信刚刚在他低头轻拍凌潇的那一刹那他看到的是,温柔?
于飞笑意盈盈,拍着林宇的肩膀道:“唉,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哄人睡觉这种事。”
林宇没接他的茬,只道:“你这里有没有酒,陪我喝一点如何?”
于飞不是第一次同林宇喝酒,虽然林宇大多数时间都在师门学艺,但从十三岁起,他们每年都会在一起喝个一次两次的。
但林宇一直是自制力极好的人,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从未有今日这般,想要把自己灌醉的架势。
在他为自己倒第五碗酒的时候,于飞端走了酒碗。林宇放下酒坛,笑道:“我没醉。”
于飞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我知道,只是防患于未然。”
又道:“那丫头就是凌清选中的人?”
林宇用手支着头,眼中晦暗不明。“是。”
于飞叹了口气,“你该不是看上她了吧。”
林宇笑了笑,有些迷惑的看向于飞,“不清楚,只是觉得对她有些不公平。”顿了顿又道:“情事一途,你向来比较有经验,你认为呢?”
于飞摆手道:“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呢,这种事本就没什么公平与否。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无论死的是谁,都不会公平。”
于飞难得的语气郑重,一席话说的林宇沉默了良久。
于飞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胡尔的战事如何了?”
提起此事,林宇面色也凝重了起来,“父亲那边传来家书,虽接连战胜,但他老人家终究是上了年纪,深入南荒密林追击,仍是有些力不从心。”
于飞关切道:“既如此,可有上书请青王另派人前往支援?”
林宇点头道:“已经上书,派去的人不仅要剿灭余勇,更重要的是安定人心,能够主持一方大局,想来还要斟酌再三。好在胜局已定,此事倒也不急。”
于飞长舒了一口气,“那凌清最近都在忙什么?我们也好久没有聚聚了。不如最近找个时间,我带你们去喝好酒。”
林宇才要说什么,忽听到了什么动静,急冲冲的起身,出了房门。
于飞侧耳仔细听了一下,只听到凌潇低唤了一声‘娘。’再接下来是林宇的低语,语声含混,听不真切。
于飞叹了一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一饮而尽。
翌日,凌潇明显状况好了许多,至少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动。在用罢早饭后,便在药童的搀扶下在院中慢慢的走动。
眼见于凌潇恢复的神速,林宇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旁边笑得正欢的于飞。
于飞只觉脊背一凉,讪讪道:“林宇,你今日这么闲,不用处理公务么?”
林宇收回目光,落在凌潇身上,“给你三日时间,她必须完好回宫。”
于飞真心有掀桌子的冲动,‘奶奶的,你当我神仙啊,就是仙药也没这么快,行不?’
这当然是他的腹诽,目前他还真的不想得罪林宇。这个家伙平日里看起来道貌岸然,一旦真的被惹恼了,阴起人来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然林宇仿若能猜透他心思般补充道:“她必须在三日后回去,云中的使臣已在路上。”
于飞闻言心底一沉,抬眼看向林宇。林宇面色平静,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林宇语意中透着彻骨的凉意。
“使臣已带来聘礼,指明要拜见汀兰公主。”
于飞将目光投向凌潇,她正与药童聊些什么,似乎正聊到什么趣事,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一双眸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女子仿佛感受到于飞目光,微笑着回应。与平日里的不同,那笑容,纯真而美好。
于飞心中一动,“可不可以不是她,若是需要琴艺出挑的姑娘,我可以给你找。”
林宇没有再理会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负手离去。
于飞看着林宇径直离开的背影,自嘲一笑,向凌潇走去。
原本坐着的凌潇见他走来,笑着起身相迎。于飞紧走了两步扶住她,“坐着就好,小心头晕。”待她坐稳,衣襟一揽坐在了旁边的石阶上。
凌潇仔细打量着这个有些不羁的男子,兴趣盎然。
算上上次他危难之时出手相救,他们统共只见了两次,却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散着药香的棉布白衫,笑道:“这衣服做的倒好,穿起来很是舒服。”
于飞随手翻检着地上晾着的草药,道:“我闲着的时候,便喜欢做些东西。这衣服是专门做来给病人穿的。”
“唉?那扇子也是你画的吗?好厉害。”凌潇兴趣满满。
于飞翻检药材的手一顿,想起什么似的道:“你先坐着,我去取个东西,等我一下。”言毕匆匆离去。
凌潇有些疑惑,但他既如此说了,也只能坐着等。
日头逐渐升至当空,原本和煦温暖的阳光也变得有些毒辣。药童们纷纷将手头的活计搬到室内。其中一个看到凌潇仍坐在那儿,便过来劝她进屋去。
凌潇看了看于飞离去的那扇门,有点踌躇,终是拒绝了药童的好意。药童无法,便找了一把纸伞给她,自去忙了。
凌潇百无聊赖之际便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乱画。
画着画着,一副简单的图画渐渐成形。青山环绕,一叶扁舟,舟山两人,一人立于船头,仿若极目远眺,另一人坐于船尾,低头抚琴。
画到此处,凌潇便听到有脚步声近,伸脚涂了画面,抬眼看去,于飞已行至眼前,手中握着一个素白的锦袋,角落处绣着几朵桃花,看这形状。
凌潇笑道:“这难道是那柄扇子?太贵了,我买不起。”
于飞看到她,有些蹙眉,此时已近午时,日光正烈。药童们均已回到室内工作。院中只有女子一人独坐。
“你怎么还在这儿,药童们是怎么做事的?”
凌潇奇了:“不是你要我等着的么?药童有劝我回去,莫错怪了他们,诺,这伞就是他们找给我的。”
女子笑意盈盈的举了举手中的纸伞。
于飞闻言,眉心的皱褶并未减轻,“日头那么毒,若是再晒着了,那又要耽搁几天了。真是傻到家了,不会自己避一避么?”
凌潇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知道啦,还不是想着,既是约好的,你出来看不见我,会不会觉得比较失落。”
女子说的坦诚自然,却不知落在听得人心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于飞幼时失怙,少年之时被父亲收留,从此便跟着父亲游历四方,行医糊口。
父亲一开始医术一般,所能倚仗的只有勤奋。上门就诊,出山采药,观摩名医,常常是黎明即起,夜半而归。
小小的于飞总会在窗前点燃一盏烛火,等在父亲归来。
而后,父亲的医术渐渐精湛,后终于得到林将军也就是林宇父亲的赏识,成为随军军医,而后便留在林府颐养天年,被奉为神医。
而他也自此结束了漂泊无依,孤灯相候的日子,得以与林宇一同教习,玩耍。
从他八岁来到林府至今,十二年的光阴已悄然而过,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如今的他有了许多的朋友,和女人。
他喜欢热闹,喜欢温香软玉,喜欢觥筹交替,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样的日子会让他遗忘掉那些年的冰冷孤寂。
他喜欢别人为他等待。温香薰然的暖闺中那盏泛黄的烛火是他心底最温暖的慰藉。
他的女子都已知道他的喜好,都特特的会为他准备好。投其所好,各取所需而已,他心如明镜却也甘之如饴。
只除却一人。
那是个微雨的黄昏,那人也不过是守约前来取一把折扇,早早与他约好,却不料他因着别的事情绊住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只是凭他阅尽群芳的眼睛看出了些许端倪。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他不愿让她继续泥足深陷。
原本约的是末时,他足足拖到酉时才姗姗来迟。
原本想着她应该是气极而去,谁承想,她仍在那儿。
粉色衣裙,素色纸伞,盈盈立于街角。离她不远的墙角伸出一支红杏,开的正好,粉白的花瓣飘落过来,落了一地。
一双雨燕低低的飞过,她素指纤纤,捻下一片衣角的花瓣,嫣然一笑,惊艳了不远处的他。
他只笑她傻。
她也不驳,只低低的回了一句,“你终是来了不是么?我只想着若你来了看不到我,会不会很失落。”
往事铺天盖地而来,于飞轻抚眉头,宽大的手掌遮住了眼睛,语气略略有些不自然。“回屋去。”
凌潇不明就里,也不便追问,缓缓起身,于飞伸手扶住她。
凌潇侧目看去,男子的脸上往日的狂放不羁已然敛尽,一片平和温柔。
“桃夭”在于飞的坚持下,凌潇还是收了下来。但已知五十两并非小数目的她自然不肯白拿,搜遍全身,只有头上的玉簪似乎略值些钱,便拔下递给于飞。
于飞看着她,笑的古怪。“你确定要那这个换?”
凌潇看了看手上的发簪,并未觉出有所不妥,只道:“这个是父王赏给我母妃的,母妃这样的东西有许多,只这一件比较朴素,我还会偶尔戴戴。它应该也值些钱,若是不够,我回宫了再拿别的补上。”
于飞听了这话,总算是明白了,‘这个丫头感情只是把它当做是一桩纯粹的买卖,根本就没有意识女子送人发簪是什么意思,如今他若不收,倒是小家子气了。况且他也好奇的紧,若是把这个东西拿到林宇的面前,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反应。揣着这样的恶趣味心里,于飞心情愉悦的收下了发簪。
一时又替凌潇把了脉,就交代她好生休息,便出去交代药童煎药等事宜。
下午去了一趟温府,送了另外一把‘寒江秋月’的扇子。稍坐了一会,便告辞了。出了温府,于飞想了想,便又拐去了锦娘处。
至于回到扇庄,已是亥时了。
守夜的童子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已帮他开了门。于飞问了下凌潇的状况,童子回道,一切安好。只林宇并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于飞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凌潇。还未走到‘人’间门口,便听到了凌潇的梦呓,看来睡得并不好。
于飞使唤童子去取安息香,自己轻轻进去,打算先为她施针。
他刚刚坐到凌潇床边,还未取出针囊,不料凌潇突然睁眼,然后便见一片白光,直取自己心脏。于飞一个鹞子翻身避开。落地时才发觉胸前衣裳已被割破,再差一分想必就要见血了。然则未等他惊魂落定,白光又如影随形而来。于飞凝神,掌心银针蓄势待发。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黑影闪过,将那白光捉在手中,接着火折一晃,照亮了眼前一幕。
凌潇只觉头痛的紧,道:“林宇,于飞,这么晚了,你们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于飞正待开口,却被林宇止住,只听他低声道:“潇儿,你须得马上回宫。”
闻得此言,于飞心底一沉,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凌潇的脸色。火光摇曳,映的女子的脸忽明忽暗,惊愕之色只是一闪而过。只听她只低声回了一句,“好。”
“林宇,这….”话说至一半,于飞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得道:“我去给她准备些药。”便匆匆离了那间屋子。
凌潇则是明显有些疲惫的坐回到床上,揉了揉眼睛后准备收拾随身之物。林宇转身去引燃桌上的灯,声音低低的从背后传来,“林宇,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林宇闭了闭眼睛,端起烛灯回身道:“什么样的传闻?”
凌潇将随身不多的物什装在一个小布包中,抬头看向林宇,目光平和。“代嫁云中。”
后来,谈话被于飞的进来打断了,再后来备马,备车,加上于飞絮絮叨叨的医嘱和乱七八糟的礼物。林宇始终没有机会再和凌潇就那个话题继续下去。
不,即便是有充分的时间,林宇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第二天云中使臣面见青王,凌潇一曲高山流水惊艳四座。使臣们交头称赞汀兰公主琴艺高超果然名不虚传。林宇坐于高殿之下,远远的看不清珠帘后凌潇的神情。
这首曲子不是第一次听她弹,确实第一次弹的如此之好,想必也是下了一番苦工。虽及不上汀兰曲中高山巍峨,流水潺潺,却别有另一番荡气回肠的滋味掺杂其中,仿佛,是曲终人散的诀别。
林宇看了看杯中的酒,是十八年的梨花酿,本是绵软清香的美酒,却突然变得如此的苦涩难以入喉。
青王即刻令人草拟了婚书,下月十一,黄道吉日,公主汀兰前往云中城与城主完婚。以示青国结盟之诚。
珠帘后的女子静默了一会儿,琴声忽然响起,没有复杂的指法,简慢的琴音娓娓道来,是一曲秋风词。
没有加入吟揉装饰,只是简慢的声声拨弄,将一首原本柔情的小曲生生的弹出了几分寒意。
一时,青王变了脸色。
林宇还待要出声解围,却闻一位使臣朗声道:“古人有云,七弦为良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今日有幸得闻汀兰公主之琴音,得窥古意,实在三生有幸。”
一番奉承的话说得青王收了不悦之色。朝帘后凌潇道“兰儿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凌潇依言起身,朝众人微施一礼,便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去了。
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
林宇如坐针毡的终于等到了宴毕,本欲去看看凌潇的状况,却被凌清半途截了去。
凌清的脸色未必比林宇好,说来说去无非担心凌潇。
虽说是王命不可违,但在凌潇这儿比较难说。更加之她武功还不错,若是她不是心甘情愿。估计再多的人马也不能保证她能安安稳稳的抵达云中城。
“林宇,凌潇平日里最听你的话,少不得这两日你要走一趟了。”凌清看向一直坐在下首不发一言的林宇。
林宇自下了筵席就一直脸色不好。见凌清如此说,心中郁结。脱口道:“为什么是她?”
旁边汀兰听了这话,脸色大变。凌清温言劝了几句,让她先行回避。汀兰看向林宇,眼中已有泪光闪闪,还是听了哥哥的话,先行回去了。
凌清蹙眉走向林宇:“这件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今天怎么了?”
林宇轻按眉心,方才他自知不该当着汀兰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可却不知怎的,只觉得心中郁郁沉沉。半晌道:“凌清,非如此不可吗?”
凌清目光难解,道:“这件事是从三年前就定下的,目前的局势你应该也了若指掌。怎么突然说起这样的话?”
林宇放下手,抬头看向凌清,“还有一事,和亲之期是在下月。对胡尔的战事也是在下月。凌清,你是算好的吗?”
“是又怎样?林宇,那个丫头对你的影响有些太大了。”凌清毫不避讳林宇的目光。
“果然如此。”林宇轻笑一声:“我若反悔了呢?”
“你不会,这盘棋你我均置身其中,一旦抽身满盘皆输。会连累多少无辜的人血染疆场。”凌清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略有些激动,顿了顿又道:“凌潇的武功不弱,自保没有半点问题。若换了汀兰呢?你真的忍心看到汀兰命断大漠?”
林宇低低苦笑起来,长叹一声道:“只有一事,你若应了。我便去劝她。”
“你说。”
林宇缓缓起身,“冬天对云中的战事,我来领军。”
正值夏初,天气有些热。落霞木的花已经开始谢了。凌潇着了一件单衣,立在落霞木下看向天边的那弯新月。
新月如眉,夜空漆黑如墨。
对于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她并未完全不知情。有些事情,是可以通过平日里的一点一滴看出些端倪的,比如说汀兰时不时看向她时那满是愧疚的眼神。比如说宫中关于和亲的传闻。比如说,她被教导宫规和各种礼节。再比如,做给她的衣服同汀兰的款式越来越像。
如果她代替的那个人是汀兰,她想也没什么可怨的,只当是还了这段姐妹情谊。
只是还有一件,虽心中已有答案,但她不想承认。
若是认了,这一场相逢,种种情愫,不过是彻头彻尾的算计。
这是何等的残忍。
院落空旷,风略有些大。吹得身后亭中悬挂的灯笼左右晃动。
林宇走近院落,便看到这幅场景。脚步顿时有些迟疑,原本思量再三的说辞也变得沉重无比。
凌潇察觉动静,转身。看到是他,微微笑了起来。
“是你?”
林宇不知如何开口。
凌潇却又轻轻笑出声来,“这个时辰,你还在宫里做什么?”
夜色朦胧,凌潇神情莫变,听得她笑意清冷。林宇不由心下慌张,上前几步伸手揽她入怀。
凌潇心头大震,虽长久以来她一直倾心林宇。但林宇的态度却一直模棱两可,有时似对她颇为维护,有时却又冷面冷心。今忽然见他如此,不免失了方寸。
半晌反应过来,想要推开他时,却被他更紧的搂在怀中。“别动。潇儿。”
一声潇儿,如喟叹般。牵动了凌潇的万千委屈。
埋首在林宇怀中,凌潇第一次痛哭失声。
“潇儿,潇儿…..”林宇轻拍她的脊背,一声声轻唤。
不知哭了多久,凌潇的情绪慢慢平复。随即便有些赧然,又有些舍不得林宇的怀抱,便依旧埋首其中,不肯抬头。
林宇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神色挣扎。
“潇儿?”
“嗯?”凌潇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肯信我吗?”
凌潇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林宇。
林宇轻抚她的头发,轻声道:“最多一年,我一定亲自接你回来。”
闻得此言,凌潇眼中的万千情绪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接我回来?”
见她如此,林宇又有些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一直以来对他而言,所有的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眼见凌潇一点一点的挣脱他的怀抱。下意识的想要再抱紧她,却被女子轻巧的躲过。
轻轻一掠,女子便退到三丈之外。
“潇儿!”林宇从未像此时强烈的希望凌潇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些气急败坏“你听我说。”
“好,我听,你说。”
凌潇举步进入凉亭,坐在凳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林宇见她肯听,也慢慢走近亭子。道:“个中详情,牵涉军中机密,我不便详谈。只请你信我,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女子脸上笑容敛尽,眼神愈发冷冽如雪。“我是出嫁,无论是何缘由,都回不来了……”
言毕女子勾起一丝笑意,眼中仍无半分暖意。
林宇看着对面的女子,心中的钝痛渐渐清晰。
凌潇起身道:“你们既已如此定了,想必也是苦心思虑的结果。”
虽之前有些许猜测,如今看来,竟真的如此。女子的心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不必担心,我不会负了你们的苦心,毕竟,汀兰姐姐待我是真心….”言至最后,脸上泪痕已干,凌潇眼神平静,“从此,我与你们便两清了。此生,只愿永不再见。”
言毕,转身离去。
林宇僵在当地,眼睁睁的看着凌潇的背影渐渐融入夜幕。疼痛渐渐从心口蔓延全身,连指尖都有隐隐的痛感。他清晰的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能挽回。
胸前衣襟上还残留着女子的泪渍,林宇伸手附上。自认识她以来,从未见她落泪,连那次被箭矢透骨而过也不曾。泪渍微凉,林宇心头有些恍惚,只能反复告诉自己,“我会带她回来。”
为表示对此次和亲的看重,青王的赏赐颇丰。凌潇自请前往青尘阁暂住也获得了青王的许可。一时间往日清冷的青尘阁门庭若市,每日往来准备出嫁什物的宫人络绎不绝。
但直至林宇出征前夕也未能再见凌潇一面。不仅林宇,连汀兰和凌清都被拒之门外。林宇的焦躁与日俱增,白日连日被拒之门外,他也曾尝试夜探青尘阁,怎奈有暗卫守护,虽说硬拼起来,那些暗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但若想避过所有暗卫的纠缠也是千难万难。
在与暗卫交手的第三次,其中一个暗卫喟叹了一声:“林将军,你执意要见公主做什么呢?又能改变些什么?公主她并不想见你。”
仿佛被惊醒般,林宇收手落于院外。看着那不过一个纵身即可翻越的围墙,突然没了勇气。
他并未想过为什么要见她,也没想清见了面要说些什么。只是一味的想要见她一面。随着和亲的日子临近,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凌潇那晚的粲然笑容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心中一个念头清楚的告诉自己,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她。
为了按下心中的不安,他迫切的想要再次见到她。然而凌潇却一次次的将他拒之门外。
林宇手扶住围墙,无力的想,他是不是错了。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凌潇的画像已然被送至云中。所有的嫁妆也已准备妥当,只等的吉日一到,便可启程。
更何况,连暗卫都已经调配完毕,如今即便他想反悔也为时已晚。
到如今,他唯一能够做的一件事就是尽快拿下胡尔,挥师云中。
未能等到凌潇出嫁,林宇便领兵出了青都。出城之时,林宇等了又等,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他期盼的身影。终在下属的催促声扬鞭,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