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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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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祭师的指示,城主的大婚被推迟到了三个月之后,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云中人欢乐的心情。
十四岁的小艾玛一大早便把母亲和自己节日的盛装拿出来晾晒。爹爹应诺今日集市上将那几件皮子卖了便给她再添置几件金饰。艾玛想象着自己盛装美丽的样子,开心的哼起了歌。
晾晒完衣服,艾玛转身进了灶房。母亲昨晚略有些不舒服。爹爹早上出门的时候交代让她多多休息,艾玛便哼着歌边想着给她做些什么好吃的。
艾玛自小时便跟着母亲屋前屋后的忙碌,做饭自然不在话下,很快便弄出了两碗面汤,挂念着母亲艾玛顾不上自己忙端了一碗向母亲帐内走去。
外头天光虽已大亮,因着帐内并无窗户仍是昏暗一片。艾玛心中嘀咕,母亲今日是怎么了,往常这点小病都不放在眼里的,今日到正经养了起来。
“娘,娘?”艾玛把面汤放在小桌上。挽起帐门便伸手去推母亲。母亲却无半点反应。艾玛有些奇怪,爬上床去探她的脸,入手一片滚烫。艾玛慌了神,这是怎么了?早上爹爹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变得这么严重。艾玛翻身下床,跌跌撞撞的向集市跑去。
一个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如风暴般迅速席卷了整个云中国。听着殿下医官详诉病症,云涧慢慢握紧了扶手。
这个症状是?虽与医术上并无很深的造诣,但早年师门耳濡目染也了解过一些。若真如他所想,那这病症的来源只有一个。
分辨不出自己内心的情绪,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云涧径自来到了内宫,这本是城主内眷居住的地方,如今这里只住着一个人,汀兰公主。
云涧接近花园的时候凌潇便已经有所察觉,她本百无聊赖的窝在树杈间看书,这里天气实在太热。好容易寻了个凉快的所在,便窝在上面不想下来。
怎奈侍女已在树下催促,便一个翻身落在树下,倚着树干继续看书。
在云涧的剑尖停在她颈部一指位置的时候,凌潇愣了愣手中的书随即落在地上。垂眸低声道:“城主这是何意?”
云涧一脸寒意:“今日云中国已有几十人病倒,症状颇似瘟疫。”
“那城主应组织医官前去问诊。”
“云中气候干旱,数百年来从无瘟疫。这是毒。”
凌潇屏退了欲上前护住自己的侍女,抬头看向云涧,眼光瑟瑟:“汀兰不才,略通医术愿随城主前往一看究竟。”
云涧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袭白裙替代了红色的,仿佛整个人也随之变得冷冽。虽眼中显出畏惧,可云涧却不认为那是她真实的情绪。她是不是也涉足其中?她对真实的情况了解多少?她是谁?
云涧反手撤回了宝剑,转身道:“公主,请。”
自然不能带人,凌潇只能只身前往。
云中官医的办事速度快的惊人,不过半日的功夫。所有发病病人,接触人员依然聚集隔离。傍晚时分凌潇跟着云涧走入临时搭建用于安置病人的地方。
是在城外的一处荒地,密密麻麻的搭着十几顶帐篷。营地很安静,只有间或的几声抽泣声。几个医官坐在荒地边的一堆篝火旁似在谈论什么。见到他们忙起身行礼。
云涧示意不必,直截了当道:“带公主去看看病人的状况。”
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医馆有些犹豫:“城主,这些病人是会传染的,公主贵体怕有闪失。”
云涧不语看向凌潇。凌潇向前一步,安抚般笑道:“先生放心,我自幼学得些许医术。且身体一向康健,只是看看病人状况,不会有事。”
医官看向云涧,见他并未阻拦之意便引路道:“公主,这边请。”凌潇举步跟上。
医官领他去的是一个较大的帐篷,掀开厚重的布门。一股怪味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汗液和腐肉的味道。往里走空间并不大的地方横七竖八的安排着七八个奄奄一息的人,其间一个医女模样装束的人正在给他们逐一喂药。病人们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什么,无论是躺着的还是坐着喝药的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个人脸上都开始呈现出灰白的死色。
凌潇轻轻皱起了眉,医官察言观色,殷勤的将她领到最里面的一个病榻旁。上面躺着一个女人,周身倒很干净。
却一直闭着眼睛,颜色虽未想其他的病人那般,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凌潇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入手滚烫。便揽衣跪坐在病榻旁,托起她垂在一旁的手腕,细细把脉。
旁边的医馆似未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震惊过后有些局促,又不敢打扰她把脉,左右踱了两回步便匆匆出去了。
凌潇没有在意他的动向,只是专心在脉象上。脉象弘大,确实是高热的症状却又有些不同,是什么呢?凌潇换了另外一边手腕凝神想要捕捉那一点微小的动向,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这种症状似在哪里听到过,凌潇放开女人的手腕,站起身来。下意识的转动腕上的玉镯,在玉镯的镶银触及到指尖时,凌潇猛地醒悟过来。低头看向自己的镯子,心中一个想法逐渐成型,莫不是?
若真的如此,他们倒真的是把事情往绝处做。
凌潇探下身去,急促的想要扒开女人的衣服确认什么,却被抓住了手腕。身后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若你有了闪失,我如何跟青王交代。”
凌潇回头,云涧微微俯身左手扣住她的右手。“你这样触碰病人,是很容易被传染的。你自称医者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吗?”
凌潇没有坚持,顺势起了身。看到云涧旁边带着手套的医官道:“有劳你查看一下她的前胸和后背有没有紫色的斑块。”
医官检查的空档,凌潇转身出了帐篷透气。不知是因为里面的空气还是什么,她总觉的心头沉沉的,透不过起来。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已经微微的黑了。
远处天边的云已经变成了墨紫色,偶有一两颗星星已开始闪烁。城门已经准备关闭,晚归的人们正驱赶着牛羊向城内走去。整座云中城在夜色中逐渐朦胧,天地间一片安宁。
安宁的如此美好。
青王,想要做什么她自然是心知肚明,可却从未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手段。
凌潇看着云涧和医官慢慢的走向自己。听着医官向自己细数病人的症状。凌潇的心沉到了谷底,真的是这样。
他们真的是想把这座城市变成死城,如找不到解救之法所有的活物将无一幸免,包括自己。
这件事情,林宇有没有参与呢?
思至此节,凌潇狠狠的鄙视了自己,到如今想这些没有用的做什么,如今云中已经把矛头指向自己,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是未知之数。
自己还不想死,至少不能就这样死了。
目光转向云涧,这个云中城主倒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初初见面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不过几日的功夫就把利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好歹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婿,还真的算得上是遇人不淑了。凌潇一边心底暗暗自嘲,一边盘算着怎样才能从这个局中脱身。
云涧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若有所思,料想她对此病状有所了解。便开口问道:“公主可有答案?”
凌潇思索再三,不论如何,青王此节做事未免太过毒辣。自己既已被卷入其中,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死在自己眼前。更可况,自己手上还刚好有可以克制此物的东西。
罢罢罢,再难得的东西也大不过人命去,还是这么多的人命。
凌潇有些肉痛的退下腕上的镯子,握在手中向云涧道:“城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涧挥手屏退了医官,向凌潇道:“我们边走边说吧。”
两人并肩向城门方向慢慢走去,夜色逐渐浓重,好在月色明亮。凌潇看了两三次云涧的侧脸,朦胧的月色下俊美的不似凡人,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贸然提出自己有治疗之法,会不会坐实了青国投毒的说法,他会不会以此为由杀了自己这个青国的公主以慰民心?
这个人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文无害,对于青国的虎视眈眈,他是不是真的是一无所知呢?
云涧感受到她的目光,没有侧目淡淡道:“公主若有想法,不妨直言。”
凌潇心一横道:“这个不是瘟疫,也不是毒。是蛊。”
“哦?”云涧停下步来,转身看向凌潇,目光灼灼。“那公主可有破解之法?”
凌潇见他不问蛊从何来只问如何破解,心放下了一半。伸开手掌,现出掌中玉镯,青翠欲滴的玉中红丝如血。“这是‘血笋’可解天下蛊毒。”
“血笋?”云涧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语气却仍是不变。“你从何处得来?”
血笋一物,传说来自上古。龙血所化,可解百毒,可避百蛊。当然这些只是传说,云涧清楚的记得当年学中,师弟曾无比得意的向他炫耀过。此物在蛊毒遍地的南疆自是无价之宝,在当时的他看来却与普通玉器并无两样。
凌潇却似乎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含混道‘师叔送的’。云涧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夜风阵阵袭来,带着丝丝寒意。凌潇正想暗暗运功驱寒,却被一件外袍兜头罩住。凌潇扯下外袍,见云涧只着了一件月白色中衣,邤长的身形挡住了半壁月色,脸上挂着疏离的笑意。
凌潇心中泛出微微的涩意将外袍裹在身上,闷声道:“云涧,若有一天青国与云中开战,你可以留我一命么?”
云涧定定看住她,眼中带着一丝悯然:“两国交战,与你何干。”
“是么?”凌潇苦笑起来,“你今早还想要杀了我的。”
面对女子的指责,云涧眸中变幻:“你若以卑下手段残害我臣民,我自不会留你。”
“你怎知下蛊的不是我,若我只是见事情败露不得已出手相救呢?”凌潇自己没有发现她这话带了三分的赌气。
云涧默了一默,道:“今天的事,抱歉。”
凌潇见他这般坦然道歉,一时道不知如何应对,只低下头,心中一片清明。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至云中城门下。见云涧欲唤人打开城门,凌潇制止了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额发,凌潇眼神坚定:“我们再走走吧,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走了许久,直至月色西沉,凌潇一直没有再开口,云涧也不催问。
凌潇抬眼看向云中城的方向,溶溶月光下的云中褪去了白日里的繁华和喧嚣,静立在这荒漠之中,美丽的仿若一个梦。
这样的地方若非亲眼所见,如何能够相信它竟是这样真实的存在着。
造物主的偏爱和庇佑才使得它如此生机勃勃,如同黄沙中的一颗宝石,熠熠生辉。如今,就要这么被毁灭了么?
转过头,再次看向男子的侧颜,此时的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清冷。
凌潇捏紧了外袍的系带,出声道:“青国并非真的要与云中交好,如我所料非虚,不用多久,青国的大军便会抵达云中。这次的事件应该只是个开端。”
“终于按耐不住了么?”男子淡淡接过话,语气中无半分惊异。
凌潇只觉莫名的心虚,不敢再看向男子,只低头道:“青国若真的打来,你真的可以保住云中么?”
云涧看向她,温和笑道:“汀兰公主,不管怎样,你会安然,我保证过。”
凌潇听得他这般说,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或者,你们可以离开这儿,只要人还在,在别处一样可以重建家园。青国要的只是这个地方,况且趁现在他们还没有….”
云涧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也止住了她的话。
“这里是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家园。我们不会把它让给任何人,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顿了顿,云涧轻笑道:“不过,倒难为你如此为我们着想。若我们真的一败涂地,还请你帮我尽量保住云中的臣民,如何?”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凌潇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撼动的坚决。
凌潇无法理解,但此时此情,却不容她开口再言。无奈只得低头道:“我答应你。”
然而此时的凌潇并不知晓,战争面前她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她天真的以为,青王索要的只是城池,以为无论如何她总还是青国的公主。
所以才如此轻易许下承诺,“无论如何,我会护住你的臣民。”
一瞬间,云涧看向她的目光有微微的失神。旋即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笑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