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词》落霞木

18、第 18 章

　　雪怀归负手看向女子远去的方向，眼中笑意顿灭，轻声叹息道：“这个丫头都已经长大了。”
　　云涧看着一瞬间恢复到平日孤高清冷模样的师兄，心中稍有不安，“怀归，那个青尘师姐….”
　　雪怀归长袖一挥，止住了云涧的问话，神色淡漠，“斯人已逝，不必再提。”
　　云涧便止住了话头。猎猎山风中，雪怀归的衣袍都鼓满了风，整个人仿佛飘然而起。
　　这样的师兄他见过太多次。
　　师门云浮宫本就在群山之巅，而师兄所居的的落霞殿前便是绝壁，少时的他多承师兄照拂自然是落霞殿的常客。那时就经常见到他独自站立于殿门之前，遥望天际浮云。那时的他是孤傲沉默的，看到了也不会主动喊一声，只是倚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之上，看着那个孤鸿一般缥缈的身影。
　　那时的他偶尔会想，像大师兄这样天资绝艳的人为什么会偏偏选择‘忘尘’的心法。
　　忘尘，忘尘，忘却红尘中的一切，从此孤身在这云巅之上淡看云卷云舒，该是多么寂寞的人生。
　　但其余的所有人都认为大师兄是修炼‘忘尘’的不二人选，包括师父。而他也证明了这一点，不过短短五年的光阴，他便突破进入了第八层，这是近百年来都无人能够进入的境界，“无欲无求，无嗔无喜”。
　　彼时的他站在落霞殿的台阶前迎候大师兄出关归来，云浮落日的余晖落在大师兄的白衣上，给那霜雪的颜色上镀上了一丝暖意，连带着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别样的柔软。
　　看着这样的大师兄，他没有说‘恭喜’。想来大师兄也并不需要。他只是将手中的课业递过，那是大师兄闭关之前交代他完成的。雪怀归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很好。”
　　“师兄……”云涧难得的欲言又止让雪怀归侧目，“说吧。”
　　淡淡语气让云涧有些忐忑。师兄闭关其间任何人不得相扰，这是师父再三吩咐过的。
　　只是这件事…..自从截下消息后他就一直在犹疑自己是否做对了。
　　雪怀归将云涧的课业合起，递还给他，眉宇间仍带着些许的疲惫。“如此吞吞吐吐，倒不像你。”
　　手中的卷轴因他的用力微微起了褶皱，云涧低眉道：“师兄闭关其间，有传书来，我打开看过了。”
　　“哦。”
　　“青尘师姐，去了。”
　　“哦。”大师兄语气之中仍无半丝起伏，只是抬手轻抚额间墨玉。一阵山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袍。大师兄的喟叹随着山风吹过云涧的耳畔，“如此，也好。”
　　山风阵阵，大师兄前行几步站立在绝壁边缘，日头已经完全沉没于群山之中，只余下漫天晚霞似火。
　　云涧站在大师兄的身后，看不清面容，但敏锐如他却可清晰的感知到面前人身体的紧绷和压抑。他蹙着眉头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弃了上前。

　　大师兄每年的三四月份总要下一趟山，且常常一去便是月余不归。云浮宫虽一向规矩甚少，但若非学成也是严禁弟子下山的。但不知为何，师父对于大弟子如此明目张胆的违抗宫规却一直持着默许的态度。
　　好在其余的几位弟子虽暗地里非议过师傅的偏袒，倒也都对大师兄的勤勉和天资心服口服。也没有谁因此事做出些过激的行动来。只除了一位，墨冰。
　　其实，也没有太为过激，只是好奇心作祟，无论如何也要跟去看看大师兄去了哪。怎奈师父也刚巧出宫云游四方，把一众师弟交予他来管着，他打不过墨冰，只好跟着。
　　其实，若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像大师兄这样淡漠入骨的人，什么样的事会让他如此上心。
　　虽然墨冰的武艺是众多师兄弟中最好的，但是就轻功一项来说，他们谁都比不上大师兄，再加上大师兄的内功精纯，对外物的感知要比常人敏锐许多。所以，他们的这次跟踪行动很是费了一番周折。
　　所幸，墨冰弄来了两匹上等的良马，才使他们不至于跟丢了人。
　　现在想想，那时也真真是少年心性，只为一个好奇，便昼伏夜出的尾随了师兄好几日。直至来到青国的宫殿。
　　大师兄熟门熟路的几下便不见了身影，到让墨冰和云涧看着这深宫高墙傻了眼。那一瞬间，他心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诚然，云浮宫收徒之时并不看门第和根基，只看眼缘，通俗了讲是要看对眼。也就是说只要那个现任掌门老头子看上了你，不管你是皇帝老子还是重囚死犯统统都得拜到云浮门下开始学艺，若是看不上，那就没办法，那就是无缘。
　　收个把王子皇亲也是有可能的。但青国…..他是有仔细了解过的，并未有哪位拜入云浮宫中的，还是说他的调查有所遗漏？
　　云涧看向墨冰，墨冰咽了咽口水，“大师兄不会是青国王子吧。”
　　云涧皱眉道，“看看就知道了。”言毕闭目凝神，开启“心眼”之力。
　　墨冰劝阻之声还未出口，便见他已经闭目，无奈只得一旁为他护法。
　　心眼打开的一刹那，无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云涧忙收摄心神，运用师父所传之法调理内息，一处一处的过滤纷乱的信息。
　　夜已深沉，多数人已经陷入沉睡，大多数的声音都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云涧仔细的一处处过滤，在内宫的某一处顿了一下，脸上现出了可疑的绯红，眼睛瞬间睁开。
　　一直在旁观察的墨冰，见他睁开眼睛，忙问道：“怎么了，可找到了？”
　　云涧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略微紊乱的呼吸，平声道：“还没有。”
　　“那怎么不找了，都跟到这里了，不弄了清楚我觉都睡不着了。”
　　云涧率先一个纵身跃到宫墙之上，传音道：“左右还剩几间院子，一处一处去找。”
　　墨冰撇了撇嘴，那么麻烦，直接找到不就好了。但见云涧已没了踪影，也只得跟上。
　　王宫内守卫极严，除却来回巡逻的护卫之外，竟还有隐藏于暗处的暗卫。墨冰的轻功本就较弱一些，这番躲来躲去的跟着云涧一处一处的找人着实辛苦，眼见一个不留心脚下一滑，惊动了数米外的一个暗卫。云涧一个手刀将那名前来查看的暗卫放倒，瞪了墨冰一眼，“小心点。”
　　墨冰腹诽了几句，却招来云涧回身凉凉的一句，“我开着心眼。”忙脖子一缩，乖乖的不再多想，跟上云涧。
　　云涧身形一转，直直的向王宫最角落的一处宫殿掠去。墨冰紧跟其后。
　　谁承想，这么不起眼的一处类似于冷宫的所在，竟有十几名暗卫把守。墨冰心下暗暗叫苦，却只见云涧如游鱼一般轻巧的从暗卫交错的缝隙中跃进了庭院。

　　云涧当然是凭借心眼才能如此轻松，但自从进了这庭院，他的心眼之力好像被屏蔽了一般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找到了，云涧按下心中小小的雀跃。随即便听到了“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便闪身躲进了树木的阴影之中。
　　出来的是两个人，却没有他认定的大师兄。
　　眼看着那名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孩在院中玩起了秋千，云涧满心疑虑，“这个世间除却大师兄竟还有他看不透心思之人。此人不知是否同大师兄有关？”正在他纠结着是否要现身问个究竟之时。耳边想起了大师兄的声音，“你还要躲多久？出来吧。”
　　现身的云涧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怀抱小女孩的大师兄。女孩身上的淡漠气质同他如出一辙。云涧看着眼前这毫无违和感的一对，眉间一抽，“这个该不会是你的女儿吧。”
　　大师兄放下小女孩，那女孩三步并做两步躲到旁边女子的身后。云涧目光移到女子身上，“那这位是师嫂？”
　　那位女子噗呲一声笑出来，伴着大师兄无奈的声音，“胡闹。”
　　女子颇为体贴的带孩子进了房间，将院子留给他们二人。云涧探究的看着大师兄落在女子背影上的柔软目光，等着他的开口。
　　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上他和被留在院外的墨冰返回了云浮。
　　许久之后提起那女子也只是淡淡道，那是他们之前的师姐，青尘。
　　云涧并不清楚大师兄与那女子有着怎样的纠葛，只是那晚那样柔软的目光再也没有从大师兄的眼睛里出现过。
　　到如今，只余下淡然，和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