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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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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黑影如魅影般一闪而过。
翌日,两人的对话便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云涧耳中,彼时云涧正在写一封信。听完暗卫长的禀报,云涧四平八稳的写完最后一笔,细细的封好信封放于案上。
“如此,说来,那个凌潇就是汀兰公主了?”云涧随手拿起一卷书,语气慵懒似话家常。
底下暗卫却不敢有半丝松懈。“依照传书中凌潇所言,再加之她的样貌。应是汀兰公主没错。”
“当日,负责护送公主的是你的人吧。”云涧翻过一页书页,语气未有起伏。而底下暗卫却觉得气压低沉,一时如锋芒在背。跟了主子十几年,自然明白,主子这是….生气了。
但为什么生气,暗卫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只得顺着回道:“当日确实影组壹拾贰人负责护送公主,据回来的人禀报,他们在青军营门口遇阻。他们拼死才护下公主逃离,并按照公主的要求一路送她至青国边界方才返回。”
云涧啪的一声合上了书,暗卫心头一震。以为触怒了主子。不想云涧只是挥了挥手,要他退下。
一个眨眼间,暗卫已然消失。
云涧吐息片刻,想要压下心头烦闷却越发气息不稳。便想要出去走走,一时推开椅子的力气稍稍使得大了些,刚巧打翻了案旁的画缸。看着一地的画轴,云涧按了按太阳穴,正要唤人前来收拾,只听得门口一人朗声笑道“这是谁惹了你,何必对着这些死物出气。”
看见此人,云涧快步上前,语气中掩盖不住的喜悦。“墨冰,你怎么会在这儿?”
墨冰也上前了几步,伸手捣了云涧几拳。眨了眨眼调笑道:“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人家不理你。告诉兄弟,我去帮你抢来。”
云涧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银环高高束起,眉目间虽仍带着不羁的玩笑,但眼底深处已然满是沧桑。感慨道:“当年的如玉少年郎,如今可是长大了。”
墨冰赏了他一个白眼,径直向屋内走去。大大咧咧的坐在云涧刚刚坐的位置上。微微正色:“云涧,发生了什么事?”
云涧走到案边,俯身收拾画轴。“如你所见。”
墨冰语气略略焦躁:“前年才听得你接了云中城主的位置,前段时间约着小七他们要去拜会你,竟听闻云中被青国灭了!”云涧伸出捡画轴的手略顿了顿,捡起画轴起身道:“是灭了,如今已无云中之国。”
墨冰霍然起身:“云涧,你可还当我们是兄弟?这样大事,为何不告知我们?以我兄弟之力必不惧他兵马千万。”
云涧低低苦笑,转过案角将画轴放置在案边一角,轻按墨冰肩膀。“阿冰,你们的心意我自然知道,只是其中内情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
墨冰狠狠的拍开他的手:“就知道你肯定给我来这一套,这次我带了小七和大师兄一起来的。你好好想想要怎么对他们说吧。”
云涧眼睛一亮,“大师兄和小七也来了?”
“是年前我听说云中被灭国了,还被…屠了城。而你又生死未卜,便去请了师门的紧急诏令,不然你藏得那么隐秘,我哪有那本事找到这儿来?”墨冰一脸被打击的失落。
闻得此言,云涧只觉万千情绪一时堵在心头。
他自然知道诏令,也自然知道拿到诏令需要什么样的代价。
紧急诏令,顾名思义是在紧急状况下召集所有师门弟子的指令。所有弟子接到诏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与一个月内集结在发诏人指定的地点。以师门众人之力集结起来,足以使任何一国生畏。
这样便利的工具自然不会让人随随便便使用。且不说诏令是代代掌门亲自看守,旁人自然动不得分毫。即便是掌门本人要动用诏令也需献祭。
因着以往从未见过别人动用诏令,故而云涧并不清楚献祭内容。只是听师傅讲述时的沉痛语气,想必也是极为沉重。
云涧心念一动,伸手扣住墨冰脉门,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重按空虚,分明是极重内伤的脉象。
师门之中,墨冰一向以武艺见长,当年出师比武甚至可以同师父交手三百回合不落下风。当今世上又有几人可以将他伤的如此之深?
答案不言而喻,“是献祭?”
墨冰脸色白了白,勉强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打了一架,力气稍稍使过了头嘛,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三师兄当真出息了,独自一人力挫师门十大高手也不过是稍稍使过了头力气,真真是大家气派。”门口飘来一句,语气倒是郑重无比,可任谁都听得出来里面满满的调笑之意。
云涧一早便察觉到有人来到附近,闻得此声起身看向门外。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白一青,白衣青年眉目沉静,长发未束,额前配了一支墨玉额环,通身上下不过一件白袍,更显得半点不占风尘。而着青衣的看来不过十四五岁,目光清透。一件简简单单的青袍,本是最普通不过的衣衫,竟被他穿出了几分跳脱的意味。
虽听得墨冰言明他们也有一同前来,可抬眼见到心中仍是激动不已。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青衣少年跑上前去拉着云涧的衣袖,嘻嘻笑道:“二师兄,见到我也不用开心成这样吧,是托我的福他们才找到你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眼中写满了自得。
云涧拍了拍他的手,禁不住低叹:“是啊,有你…你们真是太好了。”
闻得此言,一直静立门口的白衣青年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话语中也带了几分笑意:“那云涧还不好好设宴款待我们,小七可是早早的就喊饿了。”
云涧也已收拾好万千情绪,笑道:“那是自然。”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筵席已经备下。菜品虽不甚丰盛,倒也精致。玫瑰酥鸡,蜜汁桂花排骨,冬笋煨火肉,芙蓉豆腐,清炒时蔬,再加上几碟精致渍菜只看得小七眉开眼笑,口水直流。
不及等众人落座便忍不住伸手捻了一块酥鸡扔进嘴巴,云涧见他这般嘴馋,也忍不住笑道:“小七,这一路上可是大师兄和阿冰虐待你了,馋成这样。”
小七咽下鸡块,一脸满足:“还是二师兄最疼我知道我最爱吃这个,他们两个一路上都吃素,我都快被喂成兔子了。”
墨冰瞟了他一眼,小七向后缩了一缩,还是大师兄微笑着解围:“阿冰内伤未愈,还是清淡些好。我到还好,只是苦了小七了。”
四人落座,筵席间所谈不过当年同门之趣事,倒也其乐融融。一时宴毕,云涧命人安排了几位师兄弟的住处,便回了书房。还未落座,就看到大师兄推门而入,捡了张椅子稳稳落座,微微笑道:“云涧,说吧。”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子照在躺在榻上人的脸,榻上的人伸手遮住眼睛,懒懒道:“三师兄,依你看二师兄是什么个想法?”
墨冰坐在旁边轻轻的擦拭着佩剑,脸色仍是不自然的发白。听得小七问他,擦剑的动作一顿。似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两声道:“小宫,你还记得我们去猎熊那次吗?”
榻上的人一下子起身,带着三分恼意:“都讲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宫,我叫宫清扬。小宫太难听了。”
眼见旁边男子一脸捉挟,宫清扬知道他是故意的,眼珠一转正色道:“嗯,我还记得,云浮宫山下那个镇子是叫霞涌镇吧,那次我们去猎熊的时候经过,似乎还有人给你送了干粮呢。”
墨冰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两朵可疑的绯红,宫清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墨冰认真的想要忽略宫清扬可恶的笑声,“我想说的是那次云涧独身一人杀掉了十几只成年熊的那次。”
宫清扬慢慢止住了笑声,脸上仍是慢慢的笑意。“嗯,我知道。师父为了考验我们的武艺。特特将云浮山上的猛兽都赶到了一处把我们丢了进去。真真是用心良苦啊。”说到后来,有了几分咬牙切齿。
墨冰看他这样,忍不住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师父也是为了锻炼我们,后面我们还不是都好好的。”末了声音微了下去“除了云涧。”
“嗯,那次云涧还真的是….怎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我们明明都在不远的地方,自己被十几只成年熊包围,他却宁死都不愿呼救。若不是师父及时赶到恐怕不止是重伤了。”
墨冰收起拭剑的方巾,轻弹宝剑。宝剑发出清越的声音。墨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别看他平日看起来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骨子里却极为淡漠。”
“真是表里不一的人啊。”云清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的顽皮,“还是我这样的人比较好。”
墨冰给了他个白眼。
而这边云涧与大师兄雪怀归的谈话气氛却没有那么融洽。
“云涧,发生了什么事?”说出这句话的雪怀归微微蹙眉。
“很多事,怀归。”云涧双手抱怀靠在门边,整个人都沐浴在光线中,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我无法再说服自己偏安一隅。”
雪怀归长叹一声,“你想如何做。”微微停顿,又叹息般道:“云涧,你眼中执念已深,只是为了云中么?”
听到大师兄的叹息,云涧忽然想起那夜那个女子的叹息。她说:“我不懂你们的世界,我只是不想死。就像千千万万的平民一样。他们并不在乎谁是王君,他们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她说:“没有一个生命应该被轻视。”
那夜的月光很亮,映进女子的眼眸,清澈如水。
忆起往事,云涧目光变得柔软,但很快因雪怀归的下一句掺进了寒意。
“以你之能力,怎么会让青王如此轻易的毁了云中?”
“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雪怀归只是淡淡的重复了这三个字,云涧知道,他在等自己的解释。
以往长久相处的时光中都是这样,大师兄性情恬静,又聪慧异常,只是安静的旁观,却往往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
师傅是个极其随性的人,教导时又有意考校徒弟们的悟性,大多数时总是言不尽详。
而大师兄悟性极高,许多时候都在尽力的为师弟们解惑。大家对他都极其信赖,但凡遇到事情总细化去他那里倾述,连云涧也不例外。
但这一次,他却不想对任何人说。
雪怀归等了半日未闻云涧的回复,也不再继续追问。只淡淡道:“云涧,如何才能解除你的执念?”
云涧放下环抱着的手臂,从日光中走出,一步步走近雪怀归。与他刚刚沐浴过日光还带着暖意的身体不同,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我要青王付出代价。”
雪怀归面对这样的云涧,脸上的笑容虽未半点破绽,心中却有些不安。
他与云涧相识已有十年有余,初见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彼时的云涧与现在完全不同,孤僻,冷漠,眼中带着深深的寒意。
他从师傅那里得知了云涧心眼的能力。
师傅曾言‘心眼,原属上古仙人之能。拥有此能力之人,身上必然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若能悟道于天地,摒除自身欲望,于红尘之外,冷眼旁观不闻天下之事是天下之福。但若一念成执,搅动天下战火。权力与欲望并生,加之随之觉醒的能力,天下可尽收囊中。
但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后事再难预测。’
原本师傅听闻心眼现世,千里迢迢赶赴云中将他带回,原意是悉心教导,在他心智未全之际加以引导,望他能够远离世事纷扰,淡泊一生。
怎奈世事难料,百年来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的云中竟会在一夕间被屠戮。他从墨冰那里听闻了这个消息后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果然,师傅多年来辛苦化解的执念,又开始凝结。
看来,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雪怀归伸出素白纤长的手指在云涧书桌上摊开的那幅地图上轻点。“青国如今国力日益强盛,放眼四海只有月国可与之相争,你可想好了?”
言毕,抬眼瞧见云涧目光炯炯,叹道:“罢了,如此免不了要小宫多担待些了,我去同他说吧。”
云涧眼见雪怀归笑意清浅,却用手轻按眉心墨玉,这是他遇到难事的惯常动作。
大师兄惊才绝艳,早年在师门中深得各位师叔博喜爱,师傅对他的评价更是难得的高。原本是选定的师门下代接班人。偏生他生性淡薄,对这些事并无一丝一毫的兴致,只愿在师门潜心读书修炼,师傅方才作罢。
如今,却要他为这些最不喜的事为难,方才心中的寒意渐消,一丝愧疚漫上心头,云涧声音黯哑道:“多谢!”
雪怀归见到他这幅神情,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说着手上将地图卷起,拿起旁边的细绳细细捆好放入桌旁的画缸之中。动作轻柔的仿若那不是一张牛皮的地图而是一张易碎的蝉翼。末了还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丝帕仔仔细细的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
虽这么多年见识了无数次大师兄的洁癖,云涧还是忍不住扶额。
雪怀归拭净最后一根手指,才幽幽的又开了口,“还有一件事,墨冰的伤。”
云涧见他收起了丝帕,伸手倒了盏茶给他,见他微微蹙眉,解释道:“这杯子是新的,你们来的突然,只能明日才能备好你们的一应用具,今日就将就些。”
雪怀归点头接过,在唇边微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接着道:“锦弦自离开师门便去四海云游,一时半刻找到他实属不易。但墨冰的伤不宜再拖。”
云涧凝神想了一刻,“有一个地方,或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