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词》落霞木

11、第 11 章

　　子岸看了看天色，月色已起，约么已近亥时，村人们想必已经熟睡了。将凌潇抱回房中，子岸从袖中摸出一样什物。
　　走到院中用火折点燃，却是一支烟花。烟花的声音并不大，颜色也并不明艳。
　　看着烟花在天上炸开，子岸施施然出了院门捡了凌潇落在树下的半坛子酒，席地而坐。小口啜饮。
　　不过柱香的时间，几个黑影穿林而来，齐齐跪倒在子岸身后。
　　子岸没有回头，淡淡问道：“事情进展的如何？”
　　其中一个黑衣人沉声道：“回禀主人，均已按照主人的吩咐将人安置完成。请主人指示下一步计划。”
　　子岸放下酒坛，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一张薄薄的面皮。而面皮之下的那张脸竟是….云涧！

　　云涧将那张面皮收入怀中一个精致的木盒之中。朝手下之人一挥手“走吧。”

　　凌潇是被师父的怒吼吵醒的。“凌潇，你这个死丫头，催着你去收钱总是推推推，这下好了，人跑了。可惜了我那些上好的药材啊。”
　　凌潇愣坐在床上半天反应过来“师父，你说的该不会是…..”
　　莞师父一肚子不爽“还能有别人不成，今早上就不见人影了，害的我白忙的那么久。”
　　凌潇本以为子岸如此高人，应不会如此言而无信。一时怅然若失伸手去摸床边外衣，不想却摸到一个圆圆的硬物压在外衣底下。拿近一看，确实一块玉环。通体无暇，翠绿若滴。玉是上好的宝玉，凌潇认得它。是子岸的随身之物。
　　凌潇拿起玉环，对师父笑道：“师父你看，我还是没有看错人吧，这个玉环足可以抵我们的药钱了。”
　　莞师父接过玉环，“算他还有良心。”转身翩然而去。
　　凌潇的睡意被师父这么一搅彻底没有了。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匆匆梳洗过便赶去师父的医馆。
　　虽东西还在，子岸确实是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他之前穿来的那身衣服，后面也就是凌潇帮他添置的几套衣物。略略收拾了一下房间。凌潇抱着那几套衣物走出来，看到迎面走来的师父，微微抬手：“师父，这个要怎么处理？”
　　莞师父瞄了一眼，“放在杂物房吧，以后也可给别的病人穿。潇儿放好后洗过手过来厢房，有新的病人”。
　　凌潇明白师父是由心让自己试手，兴冲冲的去放衣服了。
　　病人是村上的人，是个女娃儿，约莫十一二岁。凌潇不认她，但对她旁边站着的那位倒是熟人，是村上的教书先生，叫莫远。
　　医术讲究望闻问切，凌潇自觉医术还不到家，一眼望去自觉那女娃儿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微微咳嗽。伸手扣住脉门，凝神了一会儿越发疑惑。便问道：“几时发病的？有何症状？”
　　女娃儿张了张嘴，未出声便是一阵急剧的咳嗽。旁边的莫先生忙帮她拍着，便要替她回答。
　　旁边一直站着的莞师父幽幽道：“潇儿，你再这么问下去，这女娃儿就要去见阎王了。”
　　凌潇被惊得跳了起来：“师父，你….你….这么紧急的病人，你还让我看!”
　　莞师父叹了口气，“潇儿，学了这么久，你还没看出她这个是中毒么？”说话间，莞师父展开针囊，十指如风针已入穴。莞师父凝神捻针，少顷那女娃便开始呕吐，凌潇赶紧端了盆子过来。
　　吐了一回，女娃儿的脸色略有泛红，莞师父拔针收回囊中，吩咐凌潇道：“潇儿，你安排他们住进院里。这几日是暂时回不去了，要每日施针。”后一句是向莫远说的。末了对凌潇道：“你安排完他们到我房里来，我要考考你医书背的如何。”
　　凌潇心中哀嚎了一声，她真心的怕背书。师父冬天给她的那几本医书，虽大致上背完了。但要灵活应用还真的差得远。
　　凌潇赶紧收拾了房间，引着他们朝院中走去。边走边心中默念医书。在刚背到“桔梗，春、秋二季采挖，洗净，除去须根，趁鲜剥去外皮或不去外皮，干燥。生于山地草坡、林缘。具有宣肺，利咽，祛痰，排脓的功效。用于咳嗽痰多，胸闷不畅，咽痛音哑，肺痈吐脓。”就听到莫远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有礼：“多日不见，不知凌姑娘对于之前提到的事情考虑的如何了？”
　　凌潇回神，见莫远已轻车熟路的将那女娃儿安置在病床上，那女娃儿经过刚刚那么折腾，此时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想是睡熟了。莫远坐在床边含笑看她。
　　凌潇顿时想起，莫远前段时间是有问过她，刚巧赶上子岸的事情，自己一忙早把此时抛之脑后。又不好意思明言自己忘了，只得打个哈哈“那件事情啊，我还要问过师父，过两天给你回复啊。”边说着边逃也似的跑到了莞师父的房间里。
　　莞师父刚刚清洗完针具，就看见凌潇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忍不住调笑道：“那个莫远会吃了你不成，跑那么快。”
　　凌潇苦着一张脸“师父，你又笑我。”
　　莞师父将银针一根根收好，洗了个手施施然给自己倒了杯茶道：“坐吧，既然你那么着急，我现在就考考你医书背的如何。”
　　凌潇一个踉跄，“师父~~~”
　　莞师父不理会她的撒娇，板起脸问道“说说毒草有多少种？”
　　…….

　　这一考就是一天，还好中午师父还算仁慈，交代莫远帮她们买了午饭。到日落时分，凌潇才晕乎乎的从师父房中出来。满脑子都是青皮，槲寄生，墨旱莲，五倍子….以至于做晚餐的时候大大有失水准。这点看看师父和莫远的脸色就知道了。
　　最后还是莫远没忍住，自己下厨炒了几个菜，这顿饭总算是和平的吃完了。
　　吃饭完，凌潇麻溜儿的把碗筷收拾干净就打算溜回去。却在经过师父房间时被里面传出的对话声惊着了。
　　“莞先生，凌潇说这件事需得经过您的同意，但见她似太过害羞，一直很难开口。故替她先问过您的想法。改日定当备好礼物登门拜访，今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这是莫远的声音。
　　莞师父似乎嗤笑了两声，凌潇不敢想象师父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会不会直接把自己卖了，赶紧推门进去。一直紧张手上劲使得大了些，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倒把里面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见到是她两人面色缓和的倒是极快，莫远一脸的宠溺，莞师父倒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那个….”凌潇讪笑了几声，求救的瞟向莞师父“师父，不是说晚上要接着考试么？”
　　莞师父一脸笑意不搭她的茬，凌潇有些手足无措。
　　莫远虽想尽快促成此事，但终是不忍见她如此尴尬，便寻了个理由出去了。
　　凌潇长舒一口气，见莞师父还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凌潇被她笑的心里发毛“师父，你干嘛？刚刚莫远都跟你说什么？”
　　莞师父笑意不减“潇儿，出息了你。终身大事都自己定了？”
　　凌潇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师父，你轻点，莫远还在….”。看师父的神色，凌潇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还有个莫远，步步紧逼。索性做个了断。便带了师父去了溪之谷。
　　溪之谷，离村庄并不算远，是凌潇与师父经常采药的地方。原本就很少人去，更何况此时是入夜时分。今夜要谈的事，还是避避人的好，尤其是莫远。
　　空谷寂静无声，正值月出。如水的月色在溪面上铺展开来，戏中偶有小鱼穿梭其中，惹出银光点点。
　　凌潇坐在溪边，看着水中一弯新月，顺手捡了一根枯枝在水中划拉，悠然道“师父，我之前对您讲我一直无父无母。一人独自闯荡江湖。”
　　莞师父理了理衣裙在凌潇身边坐下：“你那点小把戏，以为我就信了么？”
　　“就知道瞒不过您，什么都不会，甚至做饭，洗衣都做不好。一点小小的医术也不成气候。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剑术……却也不堪一击。真真是一无是处了，这样的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到今日….”
　　莞师父侧脸看她，凌潇一脸静谧，似乎只是在说不相干人的故事。
　　凌潇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般“我是逃出来的，娘死的早。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爹，不过他们到都待我不错…..所以后来他们要我替姐姐出嫁，我就去了。只是，嫁的夫君….”凌潇歪了歪头，似乎不知如何措辞。莞师父并不去打扰她，静静的坐着听。安静了一会，凌潇又道“他倒是个不错的人，他救了我。而且人也长得不错。”轻笑了两声，凌潇又道：“然后….他死了。”
　　“死了？”莞师父讶然。
　　“是的，死了。我的那个父亲一直想要他的命，他全族的命。所谓的出嫁，不过是屠刀上的掩饰罢了。我想要救他，救他全族的性命。可他仍是死了。”凌潇依旧是淡淡的叙述。
　　莞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将凌潇搂在怀中。凌潇将头放在师父的腿上轻轻道：“他们，我的父亲，我的姐姐，还有他….都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工具。我辨别不出当年的那些好是对我，还是对这局中的棋子。”
　　莞师父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情绪莫名。“那么，潇儿，你恨么？”
　　“也许恨过吧，只是不记得了。师父知道的，我一向忘性很好。”凌潇在师父腿上轻轻蹭了几下，笑出声来。
　　莞师父拍了拍她的脑袋“有些事情，能忘掉也是种福分。”末了轻笑道“那莫远呢，你什么时候惹上的桃花债？”
　　凌潇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师父也知道啦，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莫远帮了我不少的忙，煮饭，洗衣，都是他教的呢。平日里也没少接济我们。我一直把他看做很好的大哥哥。直到前一段时间，他跟我讲要娶我过门…..”
　　莞师父笑出声来，“也就是你，这周边谁没看出来他对你有想法。”
　　凌潇有些苦恼，“那怎么办呢？莫远是很好的人，我也不想伤了他的心。”
　　“那就嫁了吧，反正早晚也是要嫁人的。”
　　“那师父怎么不嫁人”。凌潇看师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鼓鼓的顶了一句。话一出口，自悔失言。“师父，我…”
　　“无妨”。莞师父挥一挥衣袖，笑道：“那是你师父我生就国色天香，无人敢高攀啊，只能孤芳自赏….唉。”末了，似感怀身世般长叹了一声。
　　凌潇自知师父不愿提及此事，便识趣不再追问。
　　两人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流水潺潺之声。

　　“潇儿，”
　　“嗯？”
　　“你想要再回去原来的世界吗？”
　　“不想”
　　“那就嫁了吧。”
　　“啊？”
　　莞师父慈母一般轻抚凌潇长发，“莫远是个忠厚之人，最重要的是他对你的这份心，只是因为你是你。”
　　凌潇低头沉思了半晌，末了轻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