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笺予鸿》鬼沢酱

2、梦魇 一界之内，

　　城外的破庙又受了暴雨的侵袭，原本就有些漏雨的屋檐，开了更大的口，连原数不多的砖瓦也被掀去了不少。雨水尚未干去，积水从屋顶淌入屋内，滴答滴答的十分规律，像极了老和尚手里敲打的木鱼。顾苍鸿在梦里听得心烦，便醒了过来，那一身剧烈的疼痛感，像是经历过了生死大关一样。
　　“好痛......”顾苍鸿愣是没忍住痛，但是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喊叫不出来，嗓子沙哑的可怕，声音微弱的只在自己的耳边徘徊。与此同时，老和尚那烦人的念经声也停住了，发觉到顾苍鸿有了动静，便过来瞧了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和尚一脸慈祥的扶着顾苍鸿重新躺下，为他掖好被子，“鸿儿，你醒了便好。暂且不要乱动，你伤的很重，我方才给你换过药。“
　　这一身的酸痛和背后传来的剧烈痛感，让顾苍鸿不得不乖乖的躺回去，虽然有很多话要问出口，但是光是说话都已经要费上好大的力气。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但是你还是先好好休养吧，有什么话等身体好了再说也不迟。”老和尚呵呵一笑，便又去念经了。顾苍鸿觉得奇怪的很，难道老人家都喜欢这样卖弄关子么？这么想着，他才回忆起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也有自己，也有那暴雨，还有......那抄家的惨状。
　　但是这痛感......难道不是梦？
　　不，这就是梦。
　　这梦扰了顾苍鸿已有两年。
　　每日每刻，每时每分，顾苍鸿都想在侩子手落刀那一刻，将刀一举夺过，并告诉众人自己的父亲不是叛国贼！可事实却与人愿不合，他不过是还未长大，甚至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儿罢了。直到那日，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官场的残忍。临终前父亲留下的遗言，无疑是说给他听的。说什么官场险恶，其实是在告诫他不要试图报仇。但是，若是一个在你面前亲口下令弑父弑母的人，如今还在朝中威风不已，又有谁能咽下这口气？哪怕自己是一个文弱书生，在这样的时候，怎么会有不拿起刀的道理？
　　当日除了愤恨，心中还有无数的不解。顾苍鸿直到现在也没能从师父的嘴里知道，那日的他究竟知道了什么，一定要自己尽快赶回家去？不管开口问几次，都会被搪塞过去。整整两年，这样的疑问愈积愈久，心里的恨意生根发芽，渐渐成为了顾苍鸿心中的魔。顾苍鸿想到这，才回忆起前几日发生的事情。
　　心魔终于成型，和师父料到的一样，自己的心没有办法放下仇恨，最后还是将理智占据......后来的事便记不清了，只是不知道哪里来那么重的伤，莫不是师父下的手？还有那从不间断过的梦，大概都是心魔在作祟吧。
　　顾苍鸿还是清了清嗓子，鼓足了劲，喊出一声轻若游丝的话：“师父......”
　　念经声再次停下，老和尚回过头问道：“鸿儿？”
　　“师父....徒儿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顾苍鸿的声音苍白无力，还是带着恳求的意味，“你瞒了徒儿两年，徒儿每次发问你都搪塞了过去。但两年来，徒儿却不断重复着那个梦，徒儿做不到心无旁骛.....”
　　原本顾苍鸿的气息就十分微弱，现在说了那么多的话，一时之间粗喘重重。老和尚目光凝重，又担心伤口复发，让他不要再说，顾苍鸿却固执的追问：“徒儿当真想明白，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师父为何不与我说？师父，徒儿恳求你！”
　　“我就是与你说了，你又能做什么？”老和尚捋了捋下颔的银丝，反问道。
　　顾苍鸿语塞，“徒儿会想办法....就是赔上.....”
　　“就是赔上性命又如何？你是聪颖，能听懂些许佛理，悟性也高，但直到昨日，我却无法从你身上找出半点学武的底子。你身如瘦杆，连风吹也扛不住。你步履轻飘，怕是马步也扎不了几时。你受了些雨打，便会高烧不止连病多日。你已十七又几，现在开始学武，你想等到何时再复仇？为师是个和尚，本不该对你有所隐瞒，这本就是犯戒。但以你的遭遇和你的体质，为师又怎么能忍心看着你死？”
　　顾苍鸿低下了头，目光闪烁。
　　“我本以为隐瞒你是最大的错，但现在才明白，让你的心魔壮大才是更大的错。我懂你的执着，但是你要分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不到的事情你便不要再强求，而我能做的只有让你不要再次堕落。但若你执迷不悟，为师又该怎么劝你回头是岸？”老和尚本该是佛道中人，对这种深仇大恨的俗事不该有太多悲喜，一向平静的脸庞也是神情悲伤，那话语里净是无奈，“我本不该干涉你做什么，但你这般恳求，我又何尝不是心痛？今日你问的这么彻底，那我便告诉你为何。”
　　“你的父亲是我的故交，他曾救过我一命。我这般待你，也算是报恩的一种方式吧。”
　　“父亲他…竟然与师父是旧相识？”
　　“正是。其实你父亲早有预料会有这一出，只是没有想到那赵翰会那么快动手。那日我见到你，着实也是吃惊，本来你父亲说了是晚上行动，我以为计划临时改变才与你谈了许久。若不是那一道闪电，我或许会让你错过最后一面。”
　　老和尚顿了顿，细细的回想了一番，又继续道：“现今一想，是不是不该让你回去，便不会有那样的心魔？但再说往事也是无用。那日的闪电异常，我便朝山下望去，平日里农田都该有人耕作，那日却无人劳作。这种状况若不是早有收成，就是城内又有大事。而这样的大事，不是叛乱就是砍头。我这般推算，便知道一定是出事了，才百般让你快些回家去通知，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顾苍鸿缩了缩了身子，把被子裹紧，像一只无助的雏鸟。
　　“你父亲在刑场上那些话，我后来也都知道了，你自己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吧？那些话不仅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他不想让你为他报仇，我也就顺他的心愿不与你说这些。”老和尚悲戚道，“我这一下犯了两戒，我是出家人，应该不再参与这样的事情。我以为我造化颇高，我以为我看透了世俗，却最后还是搅进了这浑水。都是年少轻狂的罪孽，日后依旧要还啊。”
　　“那师父说昨日之前，对我的看法有变，又是指什么？”顾苍鸿有心无心的问道，有些无力。
　　“我本以为你毫无武学天分，没想到被心魔占据理智的你，潜能竟是这般大。那种气势我不禁畏惧三分。鸿儿，你若是真的想要除了赵翰，我也不会再拦你。为师只想你不再被心魔束缚，今日起你便和我学习内功吧。”
　　此话落下许久，空气里净是师徒二人的沉默，顾苍鸿把被子盖过自己的头，不想让老和尚看见自己的眼泪。
　　以前他只知道师父对自己好是因为自己懂得佛理，能与他探讨几句，却不知他竟然这么看重自己，这么疼爱自己。自己这样无理取闹，还害得师父破了两戒，他在心里也狠狠的唾骂了自己两句。
　　老和尚见他不说话，许是还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只能任凭他慢慢消化。
　　当他起身回去打坐时，听见轻轻微弱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
　　“师父的恩情，鸿儿谨记在心。”
　　“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鸿儿，只望你能够将其打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