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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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恼怒登时消退了些，想看热闹的心思占了上风，立刻与姬恒一同乐颠颠地直奔湖岸而去。
湖不算广阔。端的是风和日丽时的一池苍黄，只偶有风抚皱水面，泛起粼粼的铅色。我驻足眺望，两个姑娘的身影伫立在湖中央的亭边，其中一个脸明显大了一圈，必然是陆雉了。陆雉动了动，遥遥向我看来，眼中略带泪光柔中含伤，让我一个寒颤。我回头，除了萧萧寒风再无他物。是...是在看我吧？
太子泯似乎说了什么，让陆雉大受打击一般节节后退。太子泯并不因此有所退让，反而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姬恒皱了皱眉，朝亭子走去。
陆雉说了些什么，巨大的身体缓缓挪坐到了阑干之上，一幅决绝的姿态，含泪看着我，像是道别。
我刚想提醒，但是晚了——
陆雉的体型一下子压折了单薄的竹子阑干，她惊呼一声往湖中翻去。姬恒见状一惊，将折扇一翻，把流苏甩到了陆雉面前。陆雉一把握住了，却只堪堪坚持了一瞬，流苏应声而断，她慌乱中抓住了姬恒的衣摆，竟把他一同“噗通”地拽掉下水。
我：“……”这，这就很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
太子泯：“…我记得这位三殿下不会游水。”
我捂脸，方才为了不让下人们看主子吵架的热闹，命他们都退下了。看来现在要靠我了。我把外袍一脱，丢在太子泯脸上：“帮我拿着。我去救人。”
刚耍完帅没走几步，方才姬恒和陆雉溅起的水渍让我脚下一滑。
敏敏救我啊！我情急之中竟也犯了陆雉一般的错误，求生之念让我死死拽住了太子泯的裙角，两人一起向冷得刺骨的湖水里倒去。
四面八方的液体挤压怒吼着将我吞没，大量的窒息感猛然抓住我的胸腹鼻腔。然而转瞬过后我就浮出水面，竭尽全力地平缓呼吸时，顺带拿眼风扫了扫周围。姬恒的白发在不远处沉沉浮浮甚是显眼，我立刻游过去把他捞出来，努力朝着岸边推。
姬恒扶住木板，咳了几口水，竟然还有心思对我道：“长夷你对为兄真是好，三个人落了水第一个来救为兄。”
我翻了个白眼：“那是当然。而且，其实是四个人落水。”等等，长夷？
意识到姬恒对我称呼的改变，我伸出手臂，轻纱质地，真的是今早太子泯穿的缁色襦裙！心中喜怒皆然，在眼下的紧要关头，我居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着实称不上一件幸事。
只不过，这岂不意味着...
我回头望向湖水。陆雉已经从另一头游上岸，哭哭啼啼地走了。而太子泯就在我身旁，扶着水中的雕饰，漂在水中瞧着我。他冠掉了，漆色的墨发贴着衣襟，玄中带赤的衣摆隐隐约约地在水下漂浮。明明皱着眉，却带着笑，表情甚是扭曲可怖。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闭上双眼。
可谁知，太子泯湿淋淋的衣袍拂过我后背，环住了我。鼻端萦绕着沉沉的莲花熏香，我被冷不丁地一抱，呆了半天，随即有些郝然地道：“你想…”
他侧过脸，发丝沾惹了几缕到我的脸颊，呼出的温温气息吐到我耳畔：“公主，你近来很出息啊。”
回忆起怀抱陆雉，以及在玉玺的事情上让他吃瘪，还有把他一同拉下水…我在如此凉得彻骨的环境里，脸却被燥热升腾得通红：“…现在休要计较那么多。你先放开我，我拉你上去。”
太子泯却不放手，极小声地道：“在三殿下与那么多下人面前闹了这一番，我们必然是要成亲的了。公主莫非…不高兴吗？”
他一如多年前，眼中缱绻的波纹同霜白的月色，脸容和初见时的一般清秀无害，如画眉眼似是和暖春意，敛了尖锐，款款地送至我面前。
我震惊了一瞬，耳边则嘈杂交替，侍女们惊呼着跑来，几个侍卫将姬恒拉出水。四个主子一同落水的盛况，对他们来说估计这辈子也是不多见。
周围人声鼎沸的同时，我却只能一动不能动地僵在水里，任由侍女把我拉扯上岸。成亲二字，如醍醐灌顶，把我一下从飘然的九霄云外打入冷酷至极的现实。这句话来得太迟。我曾心心念念盼着它能从太子泯口中吐出，直到耐心消磨，直到世物变迁，沧海桑田。
我头一次发现太子泯过得多灾多难，是他被宫里嬷嬷管教了一番，被打了十几个板子，丢在了一个死去嫔妃的住处。理由据说是冲撞了皇后，可他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哪来的机会冲撞皇后威仪。我寻了一路，终于在那个积满灰尘的屋子里找到他，把奄奄一息的他给背了回去。
一路蝉鸣寥寥，悲风寂寂，少年伏在我背上，血晕花了我衣襟上的刺绣。他断断续续地笑，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公主，这次我是不会忘记的了，这么疼。”
两幅景象，若是说的话是反过来的，该多好。
李泯被我背回家，虚弱地说：公主，看来我们要成亲了。
太子泯被我拽下水，恶狠狠地对我道：公主，这次我是不会忘记的了。
可是反了一反。我这辈子里有许多事情都与我想象是相反的，于是让现实变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哀境地。
被人服侍着更衣，泡澡，在问诊大夫离去时帮我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我才真真正正地回过神来。
我——
我知晓自己很傻，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是这次，我已经撞到了这坚实无比的南墙，在上面磕得头破血流，差点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太子泯不喜欢我”，这一点在我心里是个已知事实，否则，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于我，也不会使我落得跳河的下场。若非老天爷开玩笑，我这条命就是真没了。
我看得很清楚了，我已决意对他敬而远之。可若是现状迫使我接近于他，甚至讨好于他呢？
那我就讨好呗。情势所逼，我也不是那么死脑筋的人不是。
灌了一大碗姜汤，我硬是把自己打理出精神焕发的模样，立刻启程去了太子泯客居的书房。裹紧斗篷，寒意仍是从头顶脚底涌来，牙关止不住地打战，这具身体的健康状况的确大不如前。
一路没有侍卫敢拦我，推门而进，太子泯正在灯火下书写。他瞟了我一眼，没有动作，继续慢斯条理地批阅手头的东西。
我寻了个地方坐下，缩起身体想要取暖。可是脑袋越来越重，眼皮也止不住地耸拉下来，心口有一股灼灼的闷热感被运往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快被熔化。此刻，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泯吐了口气，搁下笔：“总算批完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间：“公主何事？不如明天再说罢。”
我挣扎着坐端正：“不…不行。我非要今日说清楚，”我喘了口气，“太子，你曾说要与我成亲，这话可作数？”
“数日来，太子对长夷公主衣不解带地照顾，以及下午这么多人见证我们共跌湖心，”他又带上了那种虚浮的笑意，眼神霁霁若风月，“公主认为我会出尔反尔吗？”
我强打着精神，继续问道：“你娶我，只有这个缘故吗？”
太子泯逐渐隐去了笑容。
“恐怕还因为玉玺在我手里，外再加上我这人软柿子好控制拿捏吧？”我头疼得快要裂开，不想再与他磨磨唧唧地绕弯子，“既然你非真心，我就只谈交易了。”
轻笑一声，太子泯站起身向我走来。
他微微倾腰，巨大阴影笼下，将我困在了椅子之间：“哦？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呢。”
我抬臂抵住他，低声道：“你在我面前，从来就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也未曾收敛过对我父皇，对我们燕国的敌意。这难道不是因为没把我放在眼里吗？你就是吃定我的脾性了。”
太子泯没做声。我接着道：“别多说了。你退兵，我给你玉玺，就这么简单。至于娶不娶我，全凭太子的意思。”言外之意是，成亲这件事我无所谓，只要你退兵就好。
心跳的鼓点愈发密集，最后近乎连成了一条直线，身体撑不住，朝下滑去。最后一刻，我勉力道：“还有啊。别笑了，敏敏。”
闭上眼前，太子泯似乎有那么一点的惊慌。有这么一点，也使我很满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