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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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宫里植了很多的紫藤萝。逶迤在地，一院芳华。
母妃的手轻软温柔，取下一朵小小的骨朵，把这脆弱的物事别在我耳边。“长夷，长夷。”她怀抱着我，语调明快，“你父皇赐的封号真是极好。不求你富贵荣华，只求你这辈子，平平安安便好。”
她望了我半晌，开始小声哼起调来。“平生于国兮，长于原野…”
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
悠悠苍天兮，莫我振理。
母妃的嗓音如潋潋流水，衬得四周格外安然静寂。这调子有几分难言的沧桑荒凉，与燕国的亭台谢宇格格不入，想必是来自于母妃的故土。
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
我在母妃的气味中渐渐苏醒，鬓边紫藤萝的触感仿佛还残存着。眨了眨眼，外头天色很是漂亮，石榴红的艳糅杂了衣物漂染不出的明丽黄色，铺展开来像团团盛放的山茶。唇裂得厉害，头更是像被几头驴踹过一般，一动就疼得绵绵不休。扶着头坐起，我觉得自己昏睡了半年之久。
“公主。”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唤。
我被狠狠吓了一跳，捂着心口道：“夭寿！我是病患啊！”偏头看去，果然是只套着件中衣的太子泯，荼白中衣上头绣了几只金色的蝴蝶，在明暗的更迭里翩然欲飞。
“我睡几天了？”我揉着太阳穴问。
他答非所问地道：“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你要不要骗人骗得那么明显，”我嗤之以鼻，“你眼睛下面的浮肿是假的？”
他沉静地看着我。
我缓了缓，赤着脚就这么走了过去，往他身旁一坐。自顾自倒了杯茶暖手，拿瓷盖搅了搅，不怎么风雅地一饮而尽。
“先前答应你的事，我也不能食言。”我脸有些泛红，拿袖子狠狠掖了几下，“你且瞧好。”
我取下头顶发簪，又拿下右手的指环。这发簪跳崖那日被我放在怀中，故未曾被冲走。
发簪里有个巧妙的机括，被轻轻一旋，极细的部分就此脱落，套上指环后竟成了一个铜质印章。谁能料到，这传国玉玺居然是个其貌不扬的铜玺。太子泯露出惊讶的神情，我将玺丢到他手中：“收好。”你一路追着我，不就是为了它吗。
“你欠我两条命了，李泯。”我见他收起了铜玺，有些无名的愤怒，“从前救过你一次，你又让我跳了一次崖。这两个天大的恩情，我想与你换个要求，不过分吧？”
他警觉地动了动，但还是颔首：“你说。”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世人皆道李氏太子泯风度谈吐俱佳，眉目皎皎，见者难忘。可我太了解他，金絮其外，内里的他多疑而记仇。
我有点呼吸不畅。我不愿意用过往的真心所为来交易，真心如何能够交换。
“算了…我又不想说这个要求了。”我泄气地道。
太子泯忽而显出笑意来。他语调轻不胜风：“娶了公主后，我自然是不会再纳他人了，公主大可放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讶异地抬头望他。“…你是不是被我感染伤寒了？让我摸摸。”我无法思考，把手凑到他额头上，想试试他的体温是否还正常。
他捉过那只手，却一口咬了下去。
贝齿微压，却绽出千百倍的疼痛。背上的冷汗流下，我呻吟出声：“你做什么啊…放...手！”
他的眼神映着幽幽烛火，颇有几分骇人，我竟不敢挣扎。在我的手几乎没有知觉的时候，太子泯终于松了口。我吸了口气，看着汩汩冒血的伤口，不禁骂道：“你是狗吗？！咬我做什么，饿了去后厨啊！”
太子泯握着我的手，神色是我读不懂的轻快：“公主，我能信你吗？”
我缄默良久，有点想把手伸回来，可又不敢。今日一役，我意识到，我或许犯了个天大的错误。我自以为了解太子泯，可自从换了身体以来，他的所作所为让我越来越看不明白。在说要娶我之后，更是转变迅速，他其实...比我想得还要执拗些。
闲闲理了理我的衣襟，太子泯道：“这个印子留着也好，以后能拦些似陆雉的人。”揪紧了我领口的一根流苏，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公主，我能信你罢？”
我皱眉看自己的伤口，应道：“能能能。”
太子泯闻言嘴角一勾。掏出帕子，他给我拭干血迹，垂着的眸子睫毛纤长。他缓缓道：“既然公主这么说了，今后我的信任就全番交与你了。”
“难不成，你以前都不信我吗？”我被擦得有点疼，一个哆嗦。无数次的拒绝，他从来都是玩乐其中，估计只有我一个人扮着名为情谊的独角戏。
太子泯把帕子扎了个俏皮的结，收紧的时候加大了力度，略微带起一阵刺痛感。他道：“公主虽然蠢，可我待你，向来不同。”
自动忽略前半句，我有些泛怔。
总角之年被父母送去千里以外，在异国他乡也过得毫不安宁，若谁经历了太子泯那番童年，都应当不会太阳光。可太子泯向来言笑晏晏，若非神经太粗，就是另有他因了。看来我用这几年方得到信任，也不是太荒唐的事。
我心里琢磨，今日的我，很有可能是真的接近了太子泯的内心，方才咬我的事，暂且不计较了。
然。
有道是万般皆可忍，情关难勘破。我费了六年，好不容易勘破了，却与他羁绊越来越深刻。所谓的落花时节又逢君，足能形容此处的怅然与尴尬。
初冬短暂得像惊鸿一瞥。隔了几日我掰指头算了算，我们在三皇兄府上竟已住了半个月有余，再叨扰下去实在是说不过去。因此，我让侍女前去辞行，姬恒差人回话道，晚上再最后摆个家宴，明日再走，我自然应了下来。
赶紧赶慢地到了宴会的场所，天色还蒙蒙亮着，未有人到，我就自行寻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侍女们燃起壁上的排排红烛，将昏暗室内印得灯火辉煌。
等得有些不耐烦，我举起案几上的酒壶倒了一杯，杯子甚小，没几口就喝见了底。觉着不太解渴，我连饮了几杯，腹中热度慢慢腾起，顿觉心旷神怡。可热度来得快褪得也快，需不停地喝才能保持，我蹙眉，举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噫，形容如此粗鄙，竟然还威胁于我…”咕咚咕咚地吞了几口，一旁冷不丁飘来陆雉的声音，听着似乎对我很是恼怒不齿。
猥亵于你？我眼前泛花，陆雉的圆脸子和背景里的万千烛火揉在一起，成了缤纷得不像话的新鲜颜色。我撑着下巴，嘿嘿地笑道：“说什么呢，我，我可从没猥亵过你。我喜欢敏敏那种，脸，脸蛋尖得可以凿洞的。”
陆雉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呢，你莫不是喝醉了？酒量和人品一样差。”她转而凶神恶煞地盯着我：“前几天他对我如此温柔，现在态度变化这么大，一定是你吹了什么风。我与他真心相爱…”双唇张张合合的时候，她瞟到我手上的牙印，脸色倏然白了。
“…原来他喜欢这种…”陆雉吞了口口水。
沉默了很久，陆雉大彻大悟地一般道：“话本子里说的果然没错，真爱总是很难追求的。只不过，你约莫也是个想要博自己爱情的潇洒女子，为了爱情，即使对方是个…也不愿意放弃。看来啊，你和我一样，是个可怜的性情中人。”陆雉凝视着我的眼神里，就带上了那么几分的悲悯与同病相怜。
她把酒钵塞到我手里：“喝吧，你是自由的。”说完，还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若我现在还清醒，定是会吐血当场。可鉴于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我仍旧傻笑着，只是隐约感到，自己似乎以奇怪的方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姬恒与太子泯抵达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