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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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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被这么重大的消息炸得一片白光。待缓过了神,我决定理智地问清楚,于是冲姬恒使了个眼色,姬恒识相地命侍从都在屏风外守着。蘸了点酒水,我在桌上写了个“嘉”字,冲他露出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姬恒点了点头,拂去那个字,迫切追问:“所以说,那人现在如何?”
还真是刘嘉如?!我被震惊得有点意识模糊,忍不住道:“你可是...对那人有意?”
“这是自然。”姬恒收起折扇。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我,银发在晦暗中熠熠生起辉来。
胃抽了一下。我猛地灌了一口酒,压下翻滚的胃液尽力回忆起来。下午侍卫和我禀报时,虽左耳进右耳出,此刻也略略想起来了些。“鹿门塞平安无事。一路攻入燕国,基本上都以城内百姓性命为条件,换来了守城兵卫的招降。”我颓然道。我这个三皇兄,约莫是完了。方才还觉着他难得正常,却是正常不过一炷香。
“所以你无须…”我还未说完,看见姬恒绽开了极小的一抹笑,“担心…”
这笑容无关其他,太过真心,让我这个见惯虚伪的人愣怔了片刻。罢了罢了,就算这忘年恋如此惊世骇俗,我作为他的亲妹妹,也当表示支持才是。
忽然,我想起了另一个人,开口想问时却想起我现在是太子泯,对那俩人的纠葛是毫不知情的才对。于是忍了忍,把话咽了下去。
姬恒将酒杯晃了晃,一饮而尽。他轻轻叹了口气:“太子。”
我反应慢了半拍,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太子,忙不迭应道:“啊?”
“我与你也算相识几年了罢。”姬恒道,“我也不求你能给几分往日的薄面,毕竟过往发生的那些事都不是假的。”
我又吐出一个单音节:“啊?”发生了那么多事,你是指哪一件啊?
姬恒继续道:“你此次放了鹿门塞一马,保了那人一命,我心中已是不胜感激,万不敢要求他物。今日天色已晚,太子若不嫌弃,就落脚寒舍罢。”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微微妙妙,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是长夷,对这番话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只好说:“啊。”
随着侍女走进姬恒准备的院子,我便让她们都退下了。趁着四围尚未凉透,就着夜风消了酒气,再想想这件事为好。
方才饮了些酒,如今头脑清醒了,觉得姬恒打探一个年过六十的将军着实有些不同寻常。若说姬恒与那将军仅是知己,也不可能,毕竟他亲口说了“有意”。可如果…他问的不是刘嘉如呢?鹿门塞不光这个主将,还有几个副将的。可这概率未免太渺茫了些。
但若说嘉这一字,倒是还有一人。
我的奇女子皇姐,嘉义公主。把嘉义和姬恒联系在一起,八卦就多了去了。
我听闻三皇兄姬恒年幼时,母妃抱他都会啼哭不止,唯独让比他还小的嘉义来坐镇才会消停。他从小就表露出几分风流的神采,对他兄弟姐妹里最美的嘉义很是看重,变着法子讨好她。
听闻嘉义喜爱博文书生,便在她路过时,教我许多他自己都一知半解的古句,最后往往被她踹下池子。他一方面很讨外头的各色美人欢心,却一直对嘉义极好,也从未将任何女子娶进府来。父皇知晓了,便喜欢拿他们俩开玩笑。
宫中两个妃子撕衣服打架,父皇便会冷笑道:多大点事?朕还以为是姬恒向嘉义表白心迹了。
突厥与秦国开战了。多大点事?朕还以为是姬恒向嘉义表白心迹了。
只不过,有次父皇这么说的时候,下面的小宫女哆哆嗦嗦地道:还,还真是三殿下向长公主表白心迹了。当时我就坐在父皇身旁,眼睁睁看着他一口茶从鼻子里喷出来。
这是一桩尘封的燕国皇室秘辛,当年知情者寥寥,只有我与那个宫女罢了。那个亲眼目睹的小宫女立刻就被父皇封口,发配回乡了,除了我与父皇无人再知。太子泯应当也是不知道的。
后来嘉义与姬恒都被禁足,期间发生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再后来,嘉义就跳了撷星楼。史官都为她拟好了悼词,所有人都认为她薨了。但瞧见姬恒一幅淡然处之的模样,我又在枕下发现了一张写有“定归”的字条,便知道嘉义活着,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她一跃跳下撷星楼,也有数年光景,我知这皇姐虽然不靠谱,讲话却从不食言。她说她会归来,那就一定会回来,我便不急不躁,几年如一日,替她收辍好院落,静静等待。
现在看来,或许…嘉义很有可能被父皇一怒之下,暗中发配到了鹿门塞。眼下正临乱局,若嘉义真在那处,着实不太安全。待这里的时局稳定了,我必须要去鹿门塞一趟。
想完了这些,我忍不住揉了揉疲惫的额角。自从用了太子泯这具身体,我思考的次数比以往一年都多。困乏之至,我打着哈欠走向厢房。
思考太甚的缘故,次日我到日上三竿才一点点醒转。刚把眼睛扯开条缝,眼前的水鬼就惊得我一个矫健的翻滚,几乎是四脚朝天地落了地。奈何这两天被吓的次数有点多,没多久我就淡定地站直,负手打量起床上的“人”。
唔,披头散发不说,湿淋淋的黑毛像水藻似的缠于脸庞,脸侧向我,身体僵硬地趴在床上,只能通过身材勉强辨认得出是个女子,衣衫倒是被换过了一身新的。我忍住拆了三皇兄府邸的冲动,心道你给我送个女人便罢了,倒是送个活的啊?!
我倒了杯茶给自己,啜了一口,沉声道:“来人。”
一个侍卫推门入内。看他那猥琐的笑,便是昨天被我下令找寻公主的那个倒霉家伙。我拿玉扳指敲了敲桌面:“公主可寻到了?我床上这玩意又是谁?”
他毕恭毕敬道:“殿下,您床上的就是长夷公主啊。”
您床上的就是长夷公主啊,长夷公主啊,公主啊...
我看了看床上不人不鬼的一摊烂泥,再看看他。一股神秘的力量击中了胸口,让我心痛难抑,几乎都能感觉到涌上喉头的血腥味。遥想当年,我也是宗族里仅次于嘉义的美人,现今虎落平阳,变成了这般不能详细描述的物体,叫我如何甘心。
侍卫见我不说话,又道:“殿下,是您说,一找到就送到您房里来的...属下自作主张,将公主放到了您卧榻上…”
心头邪火难灭,我瞧这侍卫的面色,怎么看都觉得他长得很刺眼,那微勾的嘴角也一定是在嘲笑于我。正巧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便道:“这么快找到公主,如此甚慰我心。现在我也高兴,就给你赐个名好了。就叫范统罢,范蠡之范,统帅之统。”
范统挺得笔直的脊梁颤了颤,停顿了好久,才微弱地道:“是。范统谢殿下赐名。”
我随口问道:“你姓什么来着?”
范统小声说:“甄…”
“甄范统。这名讳很有点高洁风骨,又俗中带雅。你可否有什么不满?”我微笑,将太子泯笑里藏刀的神情学了个十成十。
“...…属下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