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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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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兄府中无甚姬妾,只在摆宴时请些舞女来助兴。我也不愿回落脚的小破院子,便借由长夷公主死里逃生不适迁移,我要好生照料她为由,在姬恒的府邸里不客气地住了下来。赵军等等都被我抛在了脑后,现在我是赵国太子,耽搁几日又如何,所言所行,又有谁敢质疑于我?
这几日姬恒从未来找我,只给“长夷”送了许多上好的药,我也未曾想过要寻他。如今我们俩身份尴尬,他也道,除鹿门塞外不予多求。虽我很想向他打听嘉义的去向,但还是按捺住了心中冲动。
现下唯一的收获,是我终于能够确定长夷公主壳子里的便是太子泯。高烧昏迷之间,“长夷”曾醒过一次,当时我在床边翘着脚丫子,拿签子剔着牙。见他睁眼,我随口唤道:“敏敏。”
他无声地叹息:“天亡我赵国。”说完又昏了过去。
既知太子泯回来了,我未来露出马脚的可能性降低了一大半,我的心也放宽了,不再时时刻刻守着他。
姬恒的每个院子里,都栽着或多或少的几株垂枝梅。在现下的时令里迎着料峭,花苞零星,意趣恰到好处。我闲来无事就去赏赏,有时也能在花边看见姬恒。姬恒是个爱玩儿的人物,素来喜爱赏花且推崇“曲赏”,偶尔兴之所至,也会敲着折扇稍微唱上几段。虽说他的曲子大多是上不得台面的丝竹之曲,但也无损于姬恒展露出的音律天赋。以前有幸见到太子泯抚筝,姬恒清唱的场景,真真风尘物表也。
今日许是运气好,在房内就听闻姬恒的歌声。我便干脆不出门了,在房内点了熏香。太子泯仍在我背后沉沉昏睡,一时间万籁俱寂。
“...王不察其长利兮,卒见弃乎原野…”
姬恒低哑的声线听着竟有几分苍凉,循着袅袅化开的熏香,一路宛转如烟消散。一开始我还只是用手指打拍子,最后我忍不住顺着他的声,轻唱出熟知的词:“…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悠悠苍天兮,莫我振理。”
一曲吟毕,心口涌动经久无法平息。我与姬恒,大约天生就承了母妃的慷慨激昂之血。
而这曲,也是母妃早年唱与我们听的。不同于其他后宫妇人,她向来颇有见解,在太子泯的事情上,她也曾说教过我。说这世上最忌“强求”二字。若有缘分,早早便会相见,若命里无时,再深刻的羁绊也会弯弯绕绕,回到原点。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随缘二字,从前我听而不进,现在我却愿将它奉为至理。
初冬的第一场雪疏疏落完,日子风平浪静流过几天。
在我快养出肥膘的时候,太子泯终于迟迟苏醒。来诊断的大夫放下帘子一边说道:“公主体壮如牛,若好好将养着…”
我:“…”体壮如牛...
他继续道:“…本没有大碍。可如今公主在寒冬腊月里跳了渭水,还顺水漂了半日,再体壮如虎也禁不住的。小的无能,给公主配了三个月的药,即使如此也会有后遗症状。”什么叫体壮如虎?!而且还要落下后遗症,岂不都是因太子泯之故!
我气得不行,大夫一出门就扑上床,揪住太子泯的领口:“你听!都是因为你,本宫现在要成病秧子了…”
太子泯轻轻地咳嗽着,分明是我的脸,瞧着却是大不一样。这感受怪异又熟稔,仿佛是你悄声在念自己的名字。他咳得脸上浮出云霞般的红晕,连带着额间的花钿,明艳得要燃烧起来。
我见状有些不忍,先把掐死他的心情放在一边,帮他拍背止咳。过了好一会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手…”
我顿时拍得更用力了些。
他使劲挣扎起来,纤细的玉手死死捏住我的袖口:“住手…我要被你拍断气了。”
我见太子泯恢复过来,又伸手去揪他的领子:“断不断气有甚重要的,我还有账要和你算。”
太子泯并不挣扎。他本就没绾发,随着倒下的动作发丝散了一枕。他仰望着我,满脸灰白的病色,眼中色彩却透彻清明,反而让我一时顿了思绪,忘记要说什么。
真是怪哉。这是长夷的唇,长夷的眉,却能通过这双萦着淡薄光华的双目,看见那个处变不惊的李泯。
“你跳河的事,我确然没料到。”他低声道,“因此你会落下病根的结果,我也半分都没料到…”声音里,竟也有几分愧疚的味道。
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太子泯对谁服软过,即使是父皇。我辛苦积攒的怨忿与不平,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戳得泄了气,不好的回忆也一点点从方才的鲜明褪了色。
“…我确实没料到,你也有骨气。”他的后半句话一说完,我那些小小的动容又转瞬即逝。我放声冷笑:“都是个女人了还敢与我斗嘴,今日便给你见识下我们体力上的差距。”
谁知此刻太子泯又剧烈咳嗽起来,那惨白模样吊得我心里又有些惴惴。慌忙中我喊了好几个大夫进来诊脉抓药,我自己更是前前后后地奔波,忙着端药喂水掖被子剥水果,等闲下来才想到——我是不是被耍了?
看到太子泯微笑着吃我剥的橘子,我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恼人得很,决定还是出厢房散散心。
奈何我走得又快又急,行了许久,穿了重重长廊,回身一望,来时的寒苦早已被暮色笼盖。正担忧找不着回去的路,拐角就撞见了姬恒。
他没看见我,正和一个妙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估摸着听墙角不太道德,打算转身离开时,就听姬恒唤道:“太子?”
溜走不成。我咬了咬牙,转身自然地打招呼:“可巧。”
那女子盯了我许久。我知晓太子泯有一幅好皮相,可还是被盯得面皮泛红,随后那女子才堪堪转移了视线,向我们告退。随口闲扯了几句天气的话题,待她离得够远了,我立马问道:“…本宫记得你没有妻妾啊?”那眼神,怎的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姬恒轻笑:“先前收的义妹罢了。”他转而迅速将矛头指向我:“说起来,听闻太子这几日…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照顾长夷啊?”
岔开话题的本事倒是一流。我支支吾吾地搪塞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我害人入水,尽力照顾也是自然。姬恒听着面无表情,拿折扇敲了敲手心道:“所以说呢?”
“所以说,等他身体恢复,我便不会作留。”我吐了口气。
姬恒挑眉:“你当真是如此想的?我那皇妹对你…”
短暂思量了一番,我说:“其实长夷与我好好聊了一场。”
“哦?”姬恒好奇道。
“她也说了,六年来追得很是疲惫,不想继续了。私认为这个决定甚好,”呼出口的暖热一散,变成了轻飘飘的白雾:“立场暂且不提。于情于理,我与他也是绝无可能的。长夷一直想不通这个道理而已。”
“她现在终于能看透这一点,我很高兴。”我轻声道。
绝无可能。这句话,本应该是我用长夷的嘴说出来的,现在说或许在姬恒眼里有些怪异。但不管怎样,完完整整的吐露,都使我轻松了许多。我有预感,就算我与太子泯互换了身体,这互换也仅是暂时的,等解决了燕国的危机…我定要远离太子泯,安安生生享我的清福。
姬恒动了动嘴,终是什么也没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拐角却望见了太子泯。他披了件鲜红的斗篷,色泽一如他的唇,目光森然地看着我。
眉间略有冷意,我伸手一抚,空中竟又洒起了纷纷扬扬的薄雪。
燕国极北,一年里这景象足占小半年的时光,是以我少时最大的心愿,除了让敏敏喜欢上我,还有就是年迈时,能常住位于南方的越国,见识下江南的湖河交错,玉人吹笛。可一个公主,即使是死,也是要体体面面在故国咽气的。
我拈了片雪心道,真可惜。愿望从来就只是给人一个想头的,我这两个愿望,约莫都是些徒劳的心思。人世十数载,也尽是水中捞月,幻影成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