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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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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第二天就是靖国公府小世子出发西行的日子了。跟着合府上下忙乱了三天,列山简踏入自己房里,正想着要好好睡上一觉,就看见自己的妻子一身小厮打扮,窗前的梨花木躺椅上则放了一只生平所见,绝无仅有的大包袱。
“怎么,阿兰这是对相公不满意,收拾了体己,这就逃回娘家去么?这东西...可还当真不算少。”
莫娇兰瞪了自己没正经的夫君一眼:“不是你说,小槿这次去西陲,最是凶险不过?父亲和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却都放任他去,连宫里皇后都拦不住皇上。说不得,只有我陪着小槿一起去!”
这才明白过来,椅子上包袱的大小,八成是因为装进了这几天合府为小槿准备的全部什物,列山简忍不住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楚将军看着槿世子随身的箱笼,和那只巨大的包袱,不由得挑了挑眉,然而也并未多话。槿世子却禁不住自己红了脸。
一行人终于顺顺利利地出了城门,不紧不慢地行在官道上。槿世子和楚将军坐在前面的一辆马车里。这车十分宽敞,原是供皇家出行的轻便马车,轩明帝为了此次西行,特地改制颁赐。
楚梵上了车,便寻了个舒适锦垫半靠着闭目养神。唯独槿世子掀了帘子,趴在窗边,左顾右盼地看着车外一路风景,不一会儿就冻红了鼻尖。
未及晌午已经到了京郊的苑静山脚下。苑静山是京郊名山,峰峦叠翠,十分秀美。淳亲王来山上的悬沱寺,寻方丈老和尚下棋时,槿世子也跟着来过。这时山上已覆了霜雪,别是一番风景。
槿世子正探着头感叹四时节景、天公弄巧,却冷不防被身后一只手臂揽住了腰,拉着猛然向后倒去!
脱口的惊呼被一只迅速掩上来的手掌闷住,整个人落入气息熟悉的怀里,槿世子一时之间只能睁大眼睛,兀自万般惶恐。
与敏捷利落的动作极不相称的懒散嗓音,悠悠然地贴着耳边轻声说道:“来得还真快。噤声。”掩在嘴巴上的手随即撤去。
世子虽然疑惑,却乖乖地不敢乱动。喘息了几口,才听到车外传来密如细雨的金铁相击之声:是刺客!
恍然明白过来,惊惶之下,槿猛地就要起身:“二嫂、禾墨!”几乎是同时,肩膀被用力扣住,身体不容置疑地被压了回去。槿世子急急回头想要解释自己的焦灼忧心,却被无比迅疾的破空之声夺了呼吸。随着脸颊一阵刺痛,只听到极锐利的一声撞击,一支异常精致的金色羽箭撞在楚梵手中的御赐尚方宝剑上。锋锐的箭镞击中剑鞘上镶嵌着的碧玺,火星四射,楚梵执剑的手也随之微微晃了晃。
目瞪口呆的槿世子并没注意到楚梵微微皱起的眉宇,淡漠的懒慢神情顷刻间已经不再。楚梵用剑身挑起受阻欲坠的金色小箭,两指捏住箭身,丝毫没有迟滞地运劲按来路掷了回去。金色流光迅疾穿透轿帘而出,挟风之势比起来时并不稍减。
槿世子还在怔忡发愣,压低的嗓音又在耳边响起:“这些人都是冲着前头的马车而来,况且外面还有四大护卫抵御,他们不会有事。”
刚刚全因为自己妄动,才引起那样千钧一发的危险。但是却并没受到怪罪,反而被这样安慰,槿世子心里十分感激,慌乱惊吓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在楚将军身边,原本是什么都不必怕的。尽管忧心抑制不住,槿世子还是乖乖地嗯了一声,在将军的怀里点了点头。自己平日书虽读了不少,这样的时候却半点用处也无。不过先圣曾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这些人为什么动不动便打打杀杀的呢?如此轻易地就要取人性命,实在大违君子仁和中正之道。草木虫蚁尚且需要怜惜,何况是人命?
楚梵掷返金箭之后,车外的声响很快静了下来。槿世子这回却决不敢擅自妄动,直到车前的锦帘被人猛地掀起。
“小槿,可有伤到没有?!”正经小厮打扮的莫娇兰,显然全然忘记了相应该有的称呼,一把扯起楚梵怀里的槿世子,上下查看起来。
槿世子看到二嫂无恙,自然大为宽慰,但被这样翻来覆去地仔细检视,却也觉得局促。一边楚梵却已自顾自下了马车。
世子坐在路边的榆树桩上,让二嫂为自己脸上的伤处上药,模样很有些莫可奈何。这样的小伤,哪里一定得上药呢?现在公差在外,自己不过是小小随从,若是让人觉得娇贵不顶用,那可怎么好?
莫娇兰一双秀眉却越蹙越紧。这伤口竟不是擦痕,而纯为气劲所伤。听小槿说那只是一支羽箭,如此看来,此人内力之深,着实骇人听闻。只怕连自己的师尊也远远不及。莫娇兰正自骇异,楚梵和三名护卫已从路边林子里折返了回来。
莫娇兰见了忙问:“可捉着刺客了么?”
一名护卫恭敬答道:“截住四人,都自尽了。”
莫娇兰闻言大惊:这些刺客竟人人都是死士。想来那幕后指使之人必定位高权重,不置诸人于死地决不会罢手。再看向一边,楚梵正拿着一支染了血迹的金色小箭仔细端详。
槿世子和禾墨一主一仆在一边却早已刷白了脸色。禾墨仓皇扯住槿的袖口:“少爷,他们虽然是要杀咱们,咱们逮着了他们,总是送官,又不会杀人,他们怎么、怎么就自尽了呢?!”
槿世子张了张嘴,心中却也是一片茫然,说不出话来。
一直守在三人身边的护卫冯百看了有些不忍,上前说道:“世子不要惊惶,这些都是江湖草莽中人,惯在刀尖上过活的,为了主子卖命,本就不计生死。”
“不计生死……”槿世子望向冯百,困惑之外只觉无限哀戚。
接下来的行程便很有些沉闷。之前新鲜雀跃的人,此时只是坐在车里一角,两手抱着膝盖,难得地比同车的楚梵还要显得沉默。
日暮时分,马车驶进了平安镇。寻了镇中最大的客栈安顿下来,吃饭沐浴过后,屋外天色已经全黑。
楚梵和槿世子出了客栈,沿着平安镇里最大的一条街道闲步。冬天的夜晚,街上一个人影也不见,一片寂静中只偶然远远传来打更的笃笃声。
长夜清街,两人都没有说话。冷冷的月色,在身后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来。
“怕了么?”楚梵停下脚步,略侧身看向身边的槿世子。
槿吃了一惊,抬头看着月色里楚梵清俊的脸,呆了一呆,才垂下眼睑:“怕……”
第一次遭遇性命的危险,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边活生生地死去,还有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的困惑,都化成恐惧,深深埋入心里。
楚将军和自己此去是奉命平乱,为何会有刺客来袭?雍州冬粮已经充足,为何却有暴民造反?官粮漕运地方本应最为清楚,为何反而舍近求远,不采水运?一路车行,这些疑问在自己心中不停翻覆。
天下若不太平,则百姓苦。
槿世子面对楚梵,躬身为礼:“下官跟随将军,愿不惜命。”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青衫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