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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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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当朝兵部侍郎,胜负殊死的沙场上,楚梵曾经无数次听过相似的言语。然而眼前的人文弱温吞,和气概如山的武将们差得很远。
不惜性命。想起宫里当今圣上的拳拳叮嘱,楚将军挑了挑眉,轻笑出声:“这可让我有点儿为难。”
接下来的行程意外地一路平静。越往北行山形地貌越是奇峻,风俗人情也更旷放。一行人中,禾墨最是欢欣雀跃,只觉得每日新鲜好玩的事物不断。从未想过天朝疆土这样广阔,各地民风这样不同。再加上沿途吃遍各地风味佳肴,虽然赶路辛苦,禾墨也觉得是自己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早把之前受的惊吓忘得干干净净。想到自己打小伺候的小世子,如今做了京里户部官员,帮着皇上管理眼前的广阔疆土、万千生民,不由自己也万分得意起来。
让禾墨唯一不满的,恐怕是自家小少爷忽然变得无比沉闷。每日除了对照手中的地理人物志,校验沿途城镇地名,就是窝在车里,埋头在带来的那一堆书里面。好在扮成小厮跟了来的二少夫人,为人最是有趣没架子。楚大人虽然言语少些,没成想也很是随和。三人每日聚在车里掷色子取乐,十分快活。
雪下起来的时候,垂着帘子的车里,并没人注意到。雍州在望,北地落雪,策马而行的四大护卫也全然没放在心上。直到朔风忽起,雪花密集纷纷,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时候,众人才明白,今日恐怕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大雪下到半夜才停了下来,众人出了马车,仰头只见天空明净如洗,星子如钻。
在路边的林子里扫出一片空地,米良迦、淳于列二人捡了许多枯枝,升起一架篝火。冯百和曹子静则策马入林中,猎取今晚的饭食。楚梵一时起了兴致,跟着跨上一匹骏马,回头看向立在一边的槿世子:“要不要也去见识见识?”
马上的人英姿如神,槿世子一时受宠若惊:“好……好啊……”一句话还没说完,已被楚梵从马上倾下身来,拉上马背。
林中幽暗寂静,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和身后楚将军的呼吸声。温暖从背后侵染过来,修长手臂环过腰际扣住缰绳。槿世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觉得自己只愿马儿一直就这样走下去,无论是去到哪里。
奈何天并不从人愿。“有了。”只听见楚将军在耳边轻轻吐了两个字,微一扬手间,不远处一株矮树上一声哀鸣,一只雉鸡掉落下来。
把运气不好的雉鸡系在鞍后,楚梵继续放任马儿在林中踏雪徐行。
“好大的雪。”槿世子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嗯,京中不会有这样的雪。”身后的回答漫不经心。
“不知道明日能不能赶路呢?”因为认真的担心,淡色的眉毛微微蹙起来。
“不过尧山遇雪也是件幸事。”
“啊?”
“因为这样大的雪,便不用担心山里强盗出来劫路了。”
“会、会有强盗么?!”
“那是自然。”
“那咱们得把强盗捉了才行啊!”槿世子一如既往,全心相信,丝毫没怀疑那语调中故作一本正经的意味。
“你是要先平叛民还是先捉强盗?”
槿一时心里好生左右为难,结着眉头,很是仔细权衡了一番,才下了决心:“圣旨万万不能拖延。咱们还是先去雍州,回来再捉强盗罢。”
“好。”修长的手指施力控住缰绳,策马归程。耳畔的轻笑声,让世子好一阵茫茫然,不过楚将军似乎心情不错,无论怎样总是好事。
两人再回到篝火边,冯百和曹子静已架了一只鹿腿在火上烤着。禾墨跟着守在旁边,闻着渐渐飘出的香味垂涎欲滴。
饱餐鹿肉之后,众人围坐火边,手捧禾墨扫落枝叶上积雪,烹煮的清茶,虽然是山中遇雪受阻,倒也安之若素。
四大护卫性子都爽朗,与楚梵说起江湖中种种见闻,快意恩仇、生死一线,俱都谈笑欢然。楚梵随口应答,言语不多,眉目间含着淡淡笑意。
坐在对面的槿世子,看着映着火光的楚梵的脸,除了很是有些羡慕护卫们,心中一派宁静安详。能够一直就像这样和楚将军在一起,槿世子知道,自己便再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出了尧山,再行不过半日路程,就到了雍州地界。州牧越荇皎、颍川郡守王辞早已远远在道旁迎候。待得见到钦差大人的马车,二人急忙伏地请罪,如见天子。
楚梵坐在车里,掀起帘子,淡淡看了二人一眼:“你们的消息倒快。”随即示意冯百继续前行,并不停留。
跪着的两人都愣了一愣,王辞仓皇看向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上司,额上已渗出汗珠来。却见越荇皎竟觉得有趣似地笑了笑,随即向王辞递了个眼色,二人起身领人在前引路。
“越大人并下官已派人多方围剿,但叛民甚是狡诈,虽已生擒两人、斩杀两人,匪首却仍未能成擒,官粮遭劫数目甚巨。下官无能,罪该……”
“知道了,把活捉的那两个带上来。”楚梵的声音淡然不波,未示褒贬,意思却再清楚明白不过。
休息了一晚之后,此刻楚梵和槿世子已坐在颍川府衙的内室里,听王辞择要略述叛民劫粮的经过情形。
叛民都是当地百姓,熟悉地形,窝藏于陇山之中,自然不易抓捕。运粮的官道却只有固定的一条,州郡府衙能够调动的官兵也受到严格限制,因此才让叛民频频得手,劫走官粮。地方之所以申报朝廷,恐怕也是因为官粮缺口实在太大,无法隐瞒,万般无奈之下只有请朝廷攽下兵符,调兵抓捕,平息此事。
很快,两个带着重枷的犯人便被带了上来。看到这两人,楚梵双眉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坐在他身后的槿世子却即刻白了脸色,霍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对犯人施这样的重刑?!”
立在一旁的越荇皎并无反应,又是王辞开口答道:“下官本不敢擅用严刑,但这是谋乱重犯,套问口供对搜剿平叛至为重要,延误不得,下官也是实在不得已。”语气甚是惶恐,但一番话却让人无法再质问下去。
槿世子张口再要争辩,却听到身边楚梵说道:“撤了枷锁,请人医治,收监待审。这两人出了差错,就只好问你们了。”
原来与此案有关的人犯并不止这两个。叛民的亲属家人都早已跟着藏匿进了山里,不知所踪。却有邻乡的祖孙二人,据说孙女儿曾经与叛民首领指腹为婚,因此也被押解进了府衙里。这孙女儿阿珠只有十六岁,祖父则已是年过七十的老人。老头儿一生老实本分,晚年竟遭这样的牢狱之灾,再加上忧心孙女,一番惊惧煎熬,终于病倒,奄奄一息。阿珠恳求狱卒请人为爷爷治病,却因为身为死囚重犯,无人敢搭理,除了整日以泪洗面,再没有其他办法。
遇上了这样只有在侠义故事里才读到过的惨事,不用说槿世子,莫娇兰先第一个忍耐不住,当下命人传钦差之命,将祖孙二人从死囚牢里放了出来。槿世子为乐家爷爷细细把了脉,再取随身药匣中淳亲王闲暇时亲手配制的丸药服下。二人就此一起在楚梵选中的府衙偏院里安顿下来。阿珠帮着禾墨一起打理众人起居饮食,府衙中的仆役一概遣回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