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jogurt

5、第 5 章

　　时隔月余，靖国公府中终于又摆开了团圆家宴。室外夜晚寒风凛冽，临水而建的含纵阁内却是暖意融融，语笑不绝。

　　诺敏和莫娇兰自然欢喜，可是最兴奋喜悦的却是红着一张笑脸，心满意足地吃着香甜软糯的栗子糕的槿世子。西陲灾情终于解了，又见到久违的父亲和哥哥们，之前自己独力承担的千钧重负已经从心头卸去，槿世子这时候只觉得无比甘甜适意。

　　饭桌上最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一如既往地是列山简。南行一路风土人情、奇闻异事，说来妙趣横生、活灵活现。从未出过京城的槿世子脸上，听得入神的惊奇羡慕，更是让列山简越发得意起来。

　　一边的列山渊含笑插话：“不过是奉旨按规矩采买了赈济的粮食，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这次真正立了奇功的，却是呆在京里的平夷将军楚大人呢。”

　　坐在首位的淳亲王听了微笑点头：“这次依古人暗度陈仓之计，平安撤离并州三十万人。谋略大胆、不动声色、精密细致，这位楚将军，实在是极难得的青年才俊。”

　　列山简接话：“我听说了，那个吐蕃将军发现守寨、城池内早就空无一人，气得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席间一时畅怀大笑。

　　父亲极少这样极口称赞人，槿世子听了欢喜不禁，比自己得了父亲夸奖还要高兴十倍：果然父亲和哥哥们同自己一样，见到了楚将军没有不喜欢的。

　　兴高采烈之中，槿世子只觉得脸面发热，头脑沉重，撑不住地昏昏欲睡。国事终于宁定，靖国公府的小世子却病倒了。

　　淳亲王轻轻放下槿世子手臂，仔细重新理好被角，回头淡淡笑着对身后两个焦急的儿子说道：“只是之前过于思虑，一时松弛下来，身体承受不住。静心休养几日就没事了。”渊和简这才放下心来。

　　槿世子因病数日没能上朝，正德殿的朝堂上却是波澜迭起。随着西陲各郡送至京城，奏报各地百姓感天恩、沐圣德的折子，雍州州牧越荇皎却突然报来急信：颍川郡回雁乡村民何贵、韩征，纠集乡里，持“抗暴”旗号，反于陇山，驰劫官粮。声势极盛，地方守军竟然无法压制。

　　璟朝自开朝百余年来，政和民顺，暴民造反的事从来闻所未闻。御座上的轩明帝听完奏报，登时神色峻厉，拍案大怒。殿中一干文武百官齐齐跪地请罪，悚惧不敢言语。

　　楚梵跪在人群里，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番折腾，又不得清闲了。

　　不出众人所料，皇上指派平夷将军楚梵为特使钦差，御赐尚方宝剑，前往雍州平乱。然而，此外的一个不起眼的随行指派，却让宫内宫外一时难以平静。

　　“父亲，这次的事，极凶险。小槿虽然聪敏仔细、淳直不惑，但心思却也太过纯良，从不以险诈度人。让他去那样的虎狼之地，步步陷阱，实在让人不能放心。”列山简脸上一贯云淡风轻的笑容早已不见踪影，双眉紧锁，神色沉重地看着端坐喝茶的淳亲王。

　　列山渊的折扇也合拢了捏在手中，虽然没有说话，心里的想法却与二弟没什么分别：万万不能让小槿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淳亲王看着两个儿子淡淡笑了笑：“为父的担心怎会少于你们？今日下朝，为父心中委实踌躇难决，便去了你们李伯伯家，经他一番劝导，方才豁然开朗，当真是关心则乱。槿儿如今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已经是大人。为父为兄的虽然万般担忧，不想他受丝毫危险，但又怎能不让他去做自己份所当为之事呢？”

　　听到父亲这样说，两位兄长才发现唯一的转机似乎也没了指望。列山简仍旧不甘心：“父亲，您曾是当今圣上的太子太傅，皇上一向至为尊重，难道不能请皇上另派他人么？或者派简儿去也是一样的！”

　　淳亲王闻言，唇角的笑意映入眼中：“总算也是像模像样地做了几年皇商采办，还是没改掉顽皮任性的性子。皇上要槿儿去，自有深意。君无戏言，又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

　　与此同时，正躲在自家书房暖炉边，喝着刚送到的新茶的楚将军，却莫名其妙地又被召回了宫里。一天之内第二次赶往宫中，楚将军情绪不佳地随意斜靠在暖轿里，这姿势将军作来自然仍是十分潇洒，但脸色就着实有些不太好看了。师父特意遣人送来的新茶，今天第一次开封，就被打断没法好好细品。制茶人的身影却像茶香一样，在心头萦绕不去。眼帘微合，将军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有纤长眼睫，投下深浓的影。

　　“爱卿，朕要你切记，列山槿虽只是户部员外郎，此次做你的随行，但他是永淳亲王世子，来日袭靖国公爵位，为国之血脉。此次平乱查贪尚在其次，无论如何首要须保槿世子周全无虞，不得有误，你可明白？”

　　轩明帝看着楚梵的身影退出尚德殿，回身掀开明黄绣金的御帘，走入殿后一间内室：“这样叮嘱总算够郑重了罢？楚梵是少林玄苦大师的弟子，我朝的常胜将军。你总可以放心了？”

　　可惜帝王殷勤伸出的手臂被不客气地闪开：“说到底，你还不是要槿儿去送死？！”一直呆在帘后倾听的女子显然没能被安抚，赌气转身而去。

　　年轻的天子尴尬地垂下双臂，不由得仰天长叹：果然被骗来当皇帝，注定做个吃力不讨好的孤家寡人。德辛在一边看了，也不免为自己的主子觉得十分心酸。

　　整整躺了五天，槿世子终于被放行下了床。被拘禁着除了睡觉发呆就是每日大补，世子难免有些蔫头耷脑。所以当听父亲说完皇上的任命，槿世子虽然仍乖乖坐在椅子里，却突然兴奋地满脸通红时，列山简几乎要以为他是旧病复发了。

　　世子坐着独自晕陶陶兴奋了许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离出发只有三天了！这可来不及了！父亲、哥哥，槿儿先告退。”

　　列山渊和列山简随后悠闲走出书房：“高兴成那样还真是少见。”

　　“护在栏内的马驹儿终于放了风了。”

　　“父亲的决定果然是没错的。”

　　槿世子在自家的藏书阁里整整呆了三天，吃饭睡觉都在阁内。禾墨跟着日日理书研墨，觉得自己像藏书阁里最古旧的书似的，已经快要长出霉来。好在马上就可以跟着小世子出外见世面去了。拜自己的主子所赐，他这个贴身小厮，长了这么大，也还从没出过京城呢。

　　槿世子也觉得让禾墨陪着自己日日闷在藏书阁里很有些过意不去，吃饭的时候由不得呐呐解释：“皇上头一回特别指派的事儿可不能怠慢，不能辜负圣上的信任啊。而且，而且，这次是做楚大人的随行，也不能不好好用心，让大人不满意。”说到这里，世子忍不住抿着嘴笑了出来：是和楚将军一起出行呢！

　　“所以，虽然只是去例行查看册子，但是历朝历代粮食账册的细则总要重新仔细看过才行，还有历来户部大小案件详情记录，还有雍州山川地理人物志，而且走访实地，正好帮李伯伯增补雍州山川河洛图......”

　　禾墨边津津有味地扒着饭，边时不时配合地点一下头，小世子的迂腐书生脾气，再没有人比他更习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