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jogurt

4、第 4 章

　　轩明帝天启三年秋，雍并两州蝗祸肆虐，百年不遇。呈报雁门、辽西、颖川、陇西四郡，几颗粒无收，西陲危殆。上忧惶，朝野震动。
　　——璟史

　　谨身殿内的灯火彻夜不灭已经持续了数日。殿门紧闭，轩明帝会集内阁诸学士、各部尚书等一众朝廷要员运筹帷幄，通宵达旦。

　　驿马飞驰，呈报密集，灾情军情不分昼夜从雍并两州诸郡递送京城，随后一道道圣旨再从宫中发出。

　　时已近晌午。内务总管德辛在殿门前停住脚步，回身向跟随的几名宫女示意噤声。轻轻扣了扣殿门，听到门内传唤，这才推门进入。

　　只见皇上正与十数位官员围坐在一张紫檀木长书桌边议事。众人神情凝肃，虽十数人在座，语声都甚轻微，仅可相闻。书桌上堆满地图、呈报、簿册、书籍等物。工部左侍郎列山渊亲为笔录，记下定议，以备拟诏。

　　德辛与宫女们入殿后并不言语，只躬身将数个食盒轻放在一旁几案上，即悄悄退出。

　　服侍皇上十余年了，从没见皇上神情像这次这样严峻。此次天朝大难，还愿佛祖护佑，保此劫早过，黎民不苦，皇上解忧。

　　每遇天灾,最紧张忙乱的首当其冲总是户部衙门。中极殿内，数十张条几之后，户部大小官员埋首公事。估计饥民人数、调拨各地余粮、筹算府库钱粮支出...诸般事务务须在最短时间里妥为安排，稍有疏漏延迟，便是人命交关。

　　殿内所有人都已接连忙碌数日，尽显疲累，此时在东边角落沉静端坐的槿世子便难得地有些显眼。

　　“唉，几日都不敢喝酒，当真淡出鸟来！”槿世子邻座一位官员突然低低怪声抱怨。

　　正急急行笔的槿闻言转过脸来：“包兄，饥民困苦，你还是忍耐几日。”

　　包有异心头一紧，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当我堂堂户部郎中连这个都不晓得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

　　槿世子恩了一声，转头继续手中的事。

　　包有异见状不由有些泄气。槿世子是他欺负惯了的，平日里无论怎样逗弄都从不动气。最初自己因为这位新科进士是世家子弟而不愿搭理，后来却发现对方诚恳踏实，颇合心意，不由分说便逼着人家和自己称兄道弟。槿世子虽觉得有些诧异，但总是十分欢喜，诺诺地顺从答应。随后就在顶头上司万分不耐烦的每日督促下，努力把叫习惯了的“包大人”改成“包兄”。

　　自从灾情报到京中，这小世子却突然换了个人一般。接连数日疲于奔命，此刻人人都恨不得倒头就睡。槿世子看着文弱，却好像无论事务如何繁重都不知疲倦。每日案前，从清晨至深夜，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脸色虽嫌苍白了些，在现下满朝人心惶惶的时刻，那端坐的背影瞧着居然有些让人觉得心中宁定。

　　小子也有些官样儿了！鼻子里冷哼一声，包有异打起精神，低头提笔。

　　槿世子推开靖国公府的大门踏入院子。子时已过，花厅内却如几天以来的每夜一样仍亮着灯。是两位嫂嫂还在等着自己。

　　父亲和大哥这几日都在内殿议事，夜宿宫中。二哥领圣命往荆州高价收购富户存粮，运往西北，归期难定。还有楚将军...楚将军总领西陲防务，也被皇上召入谨身殿，只有早朝时能远远地见到一会儿。

　　每日每日的忧心劳苦，亲近的人却都不能在身边，这样的景况槿世子生平第一次体味。三日一报的饿殍数目总是战战兢兢地煎熬着看过，鞭子一样在心上催迫。

　　细瓷炖盅盛着的八珍鸡汤香浓不腻，一路暖入胃里。槿世子一口口喝着，却觉不出什么滋味。忽然想到包有异今早说起，现在北方时已入冬，只怕早落过了雪，野菜之类也再难寻到。自己此刻喝着鸡汤，苦寒之中，饥民不知以何果腹？一时心中剧痛，怔怔掉泪。

　　诺敏和莫娇兰在一旁看着吃了一惊。莫娇兰侯门之女，心胸见识非同一般。当下上前在槿世子脑后拍了一记，敛眉教训:“遇上这点子事情就受不住了？！好歹你如今也是天子门生，朝廷命官，怎么没长一点志气？！为人臣子的该是国之栋梁，危难时候为皇上倚重。像你这样经不得风雨，能顶什么用了？！”一旁诺敏忙扯了扯莫娇兰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微露怪责之意。

　　槿世子平日里最听这位二嫂的话，如今这番教训听在耳中更是惊心动魄。忙低头擦净泪痕，乖乖地把瓷盅里的汤喝完，看着侍女陪嫂嫂回房后，才回自己房中歇息。

　　宣传的声音沿着大殿响过良久，轻微的脚步声才终于渐渐走近，着悯绿色官服的身影随即擦过楚梵身侧。

　　槿世子在丹樨前跪下行了大礼，起身禀奏。

　　和记忆中近在耳边的柔软嗓音十分不同的清澈沉静声音，让楚梵略带一点疲倦，神情淡漠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些兴味来。

　　漕运细节京中按例向来从不干涉，但据户部员外郎列山槿所奏，若经九江水运要比现在的陆运快三日抵达雍州。如今非常时期，这三日时间自然极为宝贵。

　　看着手边槿世子呈上来，标注了航运路线的山川河洛图，御座上的轩明帝皱了皱眉，转向一旁的户部尚书严锐：“爱卿以为如何？”

　　严锐眉目清俊，身姿极其挺拔。缓步上前，躬身回禀：“户部更订地方漕运虽无前例，但经臣详查，列山槿所奏确有所依。现今灾情如火，臣以为不容迟疑。”

　　轩明帝点了点头，修长手指在槿世子的奏章上叩了叩，若有所思：“那就由户部传令着改，即刻速办！”

　　说完神情舒缓下来，笑着看向肃立一旁的槿世子：“靖国公世子为官未久，勤谨堪任，可见往日功课都未白费，很好。”

　　朝堂之上，得到这样突然而意料之外的褒奖，槿世子有些慌乱地匆忙谢恩，保持到前一刻的安静认真神情随着打破。

　　当朝圣上看着那张红起来的脸上熟悉的羞涩和不知所措，满意地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德辛看了看皇帝不怎么庄重的表情，清清嗓子：“退---朝---”皇上这样笑起来，大事应该总算定了罢。

　　秋十月，帝与诸臣定议，弃守并州三郡，以保生民。遂依暗度陈仓之计，并州军民三十万余驰退雁门关内。民感帝以德。

　　各地钱粮援送雍州，不日饥馑得解。
　　——璟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