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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张面具 ...

  •   “梅格·吉里!你在干什么?练习的时候发呆吗?!”
      瘦瘦小小的女孩儿被哐地一下杵在她面前的手杖吓了一跳,脚腕一扭,差点从舞台上跌下去。吉里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对不起,妈妈。”梅格两手在背后胡乱绞着,低下头嗫嚅。
      旁边的女孩儿有些同情地看着她,梅格是吉里夫人的女儿,吉里夫人守寡后靠教导剧院的芭蕾舞团过活,她的女儿自然也成为了芭蕾舞团的一员。可怜的梅格,从来没有因此而得到吉里夫人的一点宽宥,甚至她母亲教导她比其他人更加严格——还有克里斯亭戴叶,有时候这位严厉的女士对这两个孩子精益求精得就像个古板的老修女。
      克里斯汀在梅格左手边,趁着低着头的样子冲她疑惑地挤了下眼睛。
      梅格没敢理她。
      “你这两天的表现糟糕透顶。”吉里夫人板着脸说。
      “对不起,妈妈。”梅格胆怯地缩了缩肩膀,但还是乖顺地认错。
      吉里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瘦弱的肩膀,“我的孩子,你的脸色很不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的身体还保持着舞蹈的柔软,但你的心思不在这里。”
      梅格抖了一下,轻轻地说:“不,没事,妈妈,我很好,让我继续练习吧。”
      克里斯汀插嘴道:“吉里夫人,梅格她……”
      梅格狠狠地扯了一下她的芭蕾舞裙摆,克里斯汀颇为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做声了。
      吉里夫人又盯着她看了会儿,才收起了她的手杖,走回舞台边,“那么,刚才那一段,重来一次。”

      “梅格……梅格!你在哪儿?回答我!”
      排练结束,克里斯汀回到房间,却没看见梅格,她只能又回到后台。芭蕾舞团的换衣间里没有伙伴的身影,克里斯汀有点焦急,再过一会儿,吉里夫人就会去她们的房间,和她们道晚安,如果让她发现两个姑娘在应该上床睡觉的时间都不见了踪影,她会担心死的。
      克里斯汀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梅格。她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地方没有找,但是她们平常也是没有资格去那里的。克里斯汀很想回去找吉里夫人帮忙,但……如果梅格就在那呢?她可以偷偷地把她带回去,不用惹吉里夫人生气……
      克里斯汀咬咬牙,冲首席演员的化妆间跑去。
      这里平常是锁住的,钥匙在演员的手里——本来经理的手里应该有一把备用的,但现任的女高音艾尔莎声称“不愿意看到有些冒失的人随便进入女士的房间”,经理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转青之后不得不临时屈就她奇怪的防备心。但讽刺的是,这位粗心的女士前几天自己倒不小心把钥匙弄丢了,导致这几天化妆间都不能锁门,只能等锁匠来配新的钥匙,或者更彻底地,重装一把门锁。
      克里斯汀轻轻地把化妆间的大门打开一条缝,欣喜地发现无故失踪的同伴果然窝在里面,正抱着膝盖怔怔地坐在那面等身穿衣镜前发呆。
      “哦梅格,你真是吓死我了!”克里斯汀连忙跑进去,拉住女孩儿的手,“为什么不回……天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打量了一下,才发现梅格穿的仍然是白天练习时单薄的衣服,瘦小的手被冻得惨白,连血管的青色都隐隐泛出来了。
      梅格似乎被她拉手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往旁边闪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她,“啊……克里斯汀,是你啊。”
      “不然你以为是谁?怪大叔布凯吗?”克里斯汀笑着低声吓唬她,学着她一起在穿衣镜面前席地而坐,胳膊环抱住对方,把头枕在女伴的肩膀上,“为什么到这里来,梅格?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梅格的脸轻轻地蹭了蹭克里斯汀的头发,“我也不知道,克里斯汀……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吗?”
      “哦,鬼魂——你说我们剧院里的那个吗?”克里斯汀笑了,“不用害怕的,梅格。我的老师说了,那个鬼魂不会伤害我们的。”
      “你的老师和那个鬼魂一样神秘。”
      “但他的声音可一点也不像鬼怪,像天使!”
      梅格被她憧憬的语气逗笑了,“我可从来没听过这样一个渊博的老师在我耳边歌唱,克里斯汀,那可能只是你的幻想——好吧,别生气,就像鬼魂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克里斯汀担忧地看着镜中的梅格,“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礼拜日你都没有去教堂,我半夜起来的时候看到你望着窗口发呆,你看到了什么,梅格?”
      “我看到了什么?”梅格怔怔地盯着镜子,紧紧地拉着克里斯汀的手。
      “我看到我们屋子里的窗户吹进秋日的晚风,
      而我走之前刚刚把它关好;
      我看到你捧起那个陌生的八音盒,
      小猴子穿着华丽的衣服,却演奏着摇篮曲;
      我看到你的心思都在为你的礼物而喜悦,
      未发现有一个黑影在我们的窗口一闪而过!”
      小克里斯汀惊讶地低呼了一声,“黑影?什么黑影?”
      “我……不知道。”梅格烦恼地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那看起来像一个人,但又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也许更像一个飞檐走壁的鬼魂!”
      “梅格,梅格,别害怕,梅格,我在这儿……”小克里斯汀侧过身去,把梅格整个环抱住,梳理着她美丽的头发,“可能只是你看错了,对不起,梅格,我不该问的。吉里夫人估计马上就要和我们道晚安了,去睡一觉,忘掉这件事,好不好?”
      “你先去吧,我马上就回去。”
      “梅格!”
      “我保证,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非常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扯着她的衣角站起来,但梅格还是缩成一团坐在地板上,不理会她的请求。
      她只好担忧地走了,梅格听见她关门的声音,又重新把头低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她抹了把脸,撑着地板站了起来,但也许是在寒冷的夜里呆的时间太久了,她的手脚都有点麻木,踉跄了一下,直直地栽向穿衣镜。
      “哦不!”梅格尖叫一声,试图伸手撑住镜面稳住身体,但穿衣镜在她的惯性下往里一偏,她半个身子都摔进了穿衣镜——确切地说,是穿衣镜背后空心的地方。
      梅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震惊地望着面前昏暗的地道。有丝丝冷风顺着地道吹在身上,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结束了今天在剧院的游荡后,他又径自埋头到了他那些涂涂改改的乐谱中。几天来我许多次试图和他说话,但刚一张嘴他不是站起来四处走动,翻找书籍,就是烦躁地闭上眼睛,把羽毛笔丢在一边,一副谢绝打扰的模样。
      我惴惴不安地犹豫了许久,我看出他明显的排斥来,这种排斥不是最开始的那种对所有人的拒绝,他是专门针对我的。他可能察觉了我的不安,这冷漠的男人,他在用这种方式和我冷战。
      我不禁苦笑起来,以前从来都是我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什么时候情况已经逆转过来,我反而要巴巴地讨好他了?
      在我几乎放弃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走到他的钢琴前,双手用力地按上键盘,以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飞速地弹奏起一首狂乱的乐曲。
      我猜这又是他自己即兴创作的,那音调带着他独有的狂野而热烈的风格。真奇怪,他明明是个乐于享受沉默的人,在他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之前,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退化掉了言语的功能。在他和我冷战的这些天里,除了偶尔发表对剧院里那些找不着调的乐手,幼稚的姑娘,差强人意的剧目和愚蠢的经理的嘲讽,他也几乎不说话。但他的音乐是那样奔放富有激情,如一团烈火,就连唐璜也只是烈火中的幻影,我甚至怀疑他会让自己也在这团火中焚烧殆尽。
      可今天,他的曲调更让我心神不宁。那些杂乱的音符仍然带着种诡异的美感,可当它们从空中落下,砸碎在空气里时,我感觉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这种压抑的暴躁攫住了我,而他的表情告诉我如果现在有人打扰他用音乐发泄,他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对方。我只好勉强忍耐着这种不适,希望他也能感觉到他乐曲的异常自己停下来。
      可他毫无所觉,我甚至能听见琴键被砸下时钢琴中传出的痛叫似的共鸣。
      终于我实在忍受不了他这种虐待钢琴,虐待我的听觉,甚至虐待他自己的神经的行为,我咬了咬牙,努力跟上他的节奏开口歌唱:
      “荆棘上哀鸣的鸟,
      因它的贪婪而背信弃义,
      因它的痛苦而诅咒森林。
      愤怒呵!
      愤怒呵!
      今夜将无星无月,
      愤怒呵!
      愤怒呵!
      此处将永无天日!”
      “砰!”
      他猛地一下摔上琴盖,双手撑在黑色的钢琴上,急促地喘着粗气。我在他的脸上剧烈地颤动着,感觉到他面部细微的抖动,他慢慢坐在琴凳上,右手撑在额头上,狠狠地揉搓了两下。
      我沉默地等着他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他的手从额头上滑下来,抵在了眉骨上。他保持这个姿势静坐了很久,久到我已经放弃探究他的情绪波动时,他把头仰起来,闭着眼低声道:
      “为什么不说话?”
      ……
      “或者你已经没有话能对我说了吗?喜新厌旧的女士,现在就厌倦的话,你要如何熬过在这地底枯燥无力的日子?”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如此生气。他的情绪实在比巴黎入秋的天气更变幻莫测,只因为我为他唱了改动音乐盒的曲子又不希望他使用,他便能大发雷霆,谁还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即使是我自作多情,以为他是误解我不愿为他歌唱而愤怒,这怒火也未必持续得过久!如果他已经找到了小克里斯汀做他的音乐天使,那么他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的拒绝大动肝火!
      我也觉得自己这气忍受得莫名其妙,尤其还要忍受他的胡思乱想和妄加罪名,我实在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还会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敌意,还是他对除了小克里斯汀的所有人都如此!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我竭力压抑住无奈之感,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他争吵起来,“相反是你让我疑惑,我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让你总对我不满?在我表明我的存在之前,我尚且能得些平静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打扰过你!我想我总有权利明白,到底什么是我无权在你面前做的,好让我不总蒙受这种不白之冤!”
      他猛地站起来,狂躁地在钢琴和管风琴之间的空地上转来转去,“无知的女人!”他低吼道,“你根本不清楚你声音的魅力!如果我可以,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彻底消失,带着你那莉莉丝的声音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天啊,你用它来讨好我,又残忍地不再对我发出声音,而你现在还在质问我你做错了什么!你做错了什么?我宁可你从不会歌唱!”
      我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呆了,“但是……我说过我并不介意为你歌唱,之前那只是个误会,你没有听完我的话就打断了我。”
      他冷笑起来,“塞壬当然不介意为她的船员高歌一曲,然后把他们拖进漩涡!……是的,你那迷人的歌声……和克里斯汀完全不一样!恶魔的低吟!”
      被人拿来和童年时候的自己比,并且得到了像咒骂一样的肯定,实在令我啼笑皆非。我简直被他的逻辑搞糊涂了,“哪里有将一个成年人和孩子的歌声比较的!更何况我并未阻止你关怀教导你的克里斯汀,如果你厌恶我的歌声,我……可以对你发誓永远不再在你面前歌唱。”
      “永远不对我歌唱?”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这是你真心所愿吗?”
      当然不是,我在心里酸涩地回答他。但我真的,真的没有料想到,有一天他会这样厌恶我的歌声,这比我再不能唱歌更加难过。是他挑选中了我,亲自教会我歌唱,为我的声音插上翅膀,即使离开了他,我也无法忘却他的教导。甚至当我在异地想要重新拾取我的事业时,我发现在没有他注视的舞台上我竟无法发出曾经美妙的声音,我像被夺走了歌喉的人鱼,而我知道他就是那个哄骗我交出声音的巫师。
      而现在,巫师竟然已经厌恶了他当初十几年得来的成果,还用那样尖利的措辞伤害我!
      我有些难过地沉默了,而他站在那里良久,突然用一种十分悲愤的语气说:“所以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让我从此之后都挂念着这样一种歌声,每当我写作新的曲子时,它都会在我脑海中回响——就像克里斯汀歌唱圣歌的时候!即使我弹奏的音调像飓风,这声音也能化作暴风雨中的海浪追逐着我。上天啊,我的心即使想要逃离这歌声——”他恶狠狠地,悲伤地控诉着,“但我的灵魂却顺从它!你唱出了曲子却要反悔,而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满足了你的要求!我是将音乐盒送给了那孩子,但她已经不会从音乐盒里听到你唱的乐曲,而你却说,你永远不会再在我面前放声歌唱!”
      他抬起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像一个发现被家长辜负了陪伴他的诺言的孩子。这下我手足无措,他的脸皱了起来,牙关紧咬,我感觉到他在浑身发抖,像是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我刚刚才被他言语伤害的心一下就重新被填满了,柔软得不可思议。
      我很想抱抱他,努力平复他颤抖的身体,但我没有这能力。正在我苦恼时,他突然咬牙切齿地猛地站起来,那是我熟悉的,他防备外人的姿势。
      我心里一惊,他已经几个箭步冲向了侧边的暗道。而与此同时,我也已经听见了那在地下世界里回响起来的,机关齿轮运作的咔哒声,那声音沉闷得令我不安。
      有人闯进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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