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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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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市面上流行的冒险小说都会提到一个无比雷同的情节:主人公排除万难,险象环生之后,来到了一处不为人所知的藏宝地,从此荣华富贵,衣锦还乡,曾经低微已不可同日而语。
我一直觉得这种构想实在是耸人听闻,没想到比这更耸人听闻的是,我竟然在现实中见到了这种情节。
他漫不经心地穿过那些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成箱的金币和璀璨的珠宝,将迤逦的丝绸织物踹到一边,径自走了进去。我看着他毫不在意的那些财宝,只觉得被那些闪闪发亮的金银晃得头晕目眩——别忘了他还向可怜的剧院经理收取两万法郎的月薪!纵使他仰赖着这里坐吃山空,也绝对够他挥霍好几辈子了!
“这是哪里?”我问道。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地四下顾盼着,顺口回答我:“我的仓库。以前四处游历时,有人送过一些用不着的小玩意儿,这块地方不透水,刚好可以堆进来。”
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贵重的小玩意儿们了,但是……
“四处游历?”我有些吃惊,“你难道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女士,我又不是从歌剧院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可能一直蜗居在一个地方。”他的语气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事,“与你所想正相反,我少年时曾去过不少地方。社会远比那些贵族们请的装腔作势的家庭教师更博学,相信我,论学习‘旁门左道’,没有人能比我更天赋异禀了。”
我确信,从你那些不正常的机关就可见一斑。不过他的话的确让我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些: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外貌的缺陷一直蛰居在歌剧院地下,无法重见天日的可怜人,但现在看来,他见过的世面说不定比我要多出许多,而这正是我一直羡慕的——17岁之前,我的视野只局限于歌剧院,和劳尔结婚后,我们匆匆离开了巴黎,前往北欧的小国定居。劳尔与我重逢之前在船队上的颠簸使他更倾心于安居一隅的平稳生活,我们很少有旅行,我也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可我心里还是羡慕那些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任何地方的人。
“但你最后还是在巴黎定居下来了。”
“啊,当然,显而易见。”他扒拉了两下旁边堆着的布匹,见没有他所寻找的东西便又走开了,“任何人漂泊太久都会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
“我可不这么觉得,”我小声嘟哝道,“如果我有机会,绝不会让自己在一个地方终老。”
“天真的孩子,”他笑了,“只有逼不得已的人才会永不停息地流浪——幸运的是,我到巴黎的时候正好赶上这剧院的设计初期,负责人把这活计教给了我。作为报酬,我向他要来了剧院的整片地下空间。”
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整个巴黎最豪华的歌剧院,为什么会教给一个初到巴黎的陌生人来设计?
没等我问出来,他已经停下脚步,在一团铺满了异域风情织物和镶满宝石的器皿堆里翻来翻去,阻拦他找东西的金银玉器被他随手往身后一丢,我发誓我听见了哗啦一下东西摔碎的声音。原谅我,嫁给劳尔之后也没见过如此穷奢极欲的场面,我的心都快要跟着一起碎了。
终于,他从无数贵重的奢侈品中翻出了一个……猴子?
他把它完全拿起来时我才发现这是个我多么眼熟的东西——那小猴子头上缠的红色的头巾,镶着翡翠的小衣服,金色的盒子,还有那对小巧可爱的,伸手碰一碰就会敲在一起的小跋。这个小东西,将我从睡梦中唤醒,也让我从他构造的音乐天使的幻觉中惊醒过来;也是这个小东西,他曾经抱着它坐在岸边,嘴里小声地哽咽着它发出的音调,若有所觉地抬头,与我的目光相对时,我们都泪流满面。
这个猴子音乐盒。
我没料到这个东西以前竟然是被埋在这样一个地方的,它虽然做工精致,但最多也只是个小玩意儿,它上面镶嵌的宝石还没有他刚才扔出去的那个金杯上面的翡翠大。我不明白它怎么会和这些东西堆在一起,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底下宝库。
他抱着音乐盒在金山上坐下来,我看着颇觉得本末倒置。他托着它四周观察了一圈,估计时间久远,也想不起来该如何使用它了。最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音乐盒的发条,拧动它。
令我失望的是,它演奏的旋律并不是我熟悉的Masquerade,它磕磕绊绊地发出了几个音符之后,咔嗒一声停了下来。
“唔……”他沉吟着,把音乐盒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了一会儿,“好像坏掉了。”他拿了枚金币把音乐盒的盖子撬开,细细拨弄着里面的构造,“没错,坏掉了。你看,发条断了。”
“你可以修好它,对吗?”我有些担忧地问。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接好发条就行了。”他不甚在意地说,“小女孩儿都喜欢这种玩具的吧?”
我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费力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玩具,说老实话,如果他真的把它送给小克里斯汀,她估计会欣喜若狂,但这还不是克里斯亭戴叶喜欢的那个音乐盒,“我想是的,但我觉得它可以顺便换一首曲子。”
他挑了下眉毛,“怎么,你会作曲吗?”
“不……只是努力回忆一下。”我看着那个还没有蒙上尘土的音乐盒,似乎能感觉到当初抚摸它时毛茸茸的触感。这是他的地下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的东西,离开之后我想方设法在别处寻找相似的音乐盒,劳尔也在出行时替我打听过许多次,但仍遍寻无果,只能悻悻放弃。
我试图尽力忘记关于他的一切,但事实证明我只能尽力装作自己忘记了。
比如那场跨年的盛大化装舞会,还有他透过骷髅头面具,死死地盯着我胸前戒指的悲愤的目光。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在好长时间没有练习歌唱后捡回一点我那可怜的基本功:
“Masquerade!
Paper faces on parade.
Masquerade,
hide your face so the world will never find you.
Masquerade!
Every face a different shade.
Masquerade,
look around there's another mask behind you.”
音乐盒不能演奏太长的乐曲,所以我唱了几句就停了下来。他等了一小会儿,见我没有继续的意思,便皱起眉不耐烦地催促我,“为什么不唱了?”
“没有了,”我尴尬道,“后面的我忘记了。”其实我还记得很清楚,但如果没有准备好就在他面前歌唱,总害怕他会听出我的懈怠而责备我——身为他学生承受的严厉还深深地刻在骨子里,仍然会无意识反应过来。
他似乎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只是自己凭着记忆重复出我刚才的曲调,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他反复了几遍之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以为他在思考如何把这段曲子装进音乐盒里。下一秒,他的声音又逐渐大了起来:
“Flash of mauve,splash of puce,
Fool and king,ghoul and goose,
Green and black,queen and priest,
Trace of rouge,face of beast.
Faces!
Take your turn,take a ride.
On the merry-go-round in an inhuman race!”
我听见他毫无犹豫的清晰的唱词,瞠目结舌。
他也只是哼了一段之后便停下来,我几乎不敢置信地追问他:“你听过这首歌?”
他漫不经心地说:“没有。”
“那你怎么会……”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以至于一字不差?
他嗤笑道:“愚蠢的谎言,你刚刚才说你忘记了。”我无言以对,他满不在乎地指指自己的头,“Just a voice in my head,signora.如果只有写出来的音乐才叫音乐,那么这个世界早就因为纸张的枯竭而死去了。”
我因内心的震惊而哑口无言,并浮现出一股危机感。如他所说,这很可能是他脑海中曾经回响过的模糊的音符,而我只不过将它清晰地复述了一部分出来。可本来……本来我是不应该存在于此的!而这个音乐盒……是的,这个音乐盒,本来也只应该呆在他的地下世界,等待克里斯汀的到来,而我是否因为自己的冲动才无意中改变了原本的“历史”?
如果我因此而改变了“历史”,以至于抹杀了未来的自己……哦老天,这真是这世界上最荒谬的死法!
我无暇顾及心底更多的慌乱,他已经把原来音乐盒里的发条拆开来丢在一边,从金银堆里站起来,“你的声音很美妙,想必经过名师指点,等我把音乐盒改装好,你为我唱……”
我忽略他语气中的强势,急切地打断他:“不!”
他不可置信地停顿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得阴冷,“你不愿意?”
“不,我……”
“或者你仍希望在一边肆无忌惮地窥视我而不付出任何代价?”他突然咆哮道。他的心情真是喜怒无常得可怕,上一秒还相对平静,下一刻就可能狂暴地把人撕碎,“贪婪的女人!你总以这种方法引诱他人上钩吗?撒轻易就被拆穿的谎,以为别人都能任你愚弄吗?”
我飞快地向他解释,希望阻止他,“你误会我了!我……我不是不愿意为你歌唱,但我……你能不能不要把那个音乐盒送给她?”
他冷笑一声,“需要我提醒你吗,女士?殷勤地修改音乐盒的曲目的人不正是你吗?”
“是的,是的!但……我实在难以解释这其中的原因,请您宽恕我的鲁莽。不要让那孩子见到这音乐盒吧!”
“你的自信让我发笑,”他嘴角挂着一抹极不屑的笑意,冰冷无情,“您‘决不妨碍’我的保证还言犹在耳,这反悔未免太过仓促了,女士——”他压低声音,阴狠地说:“你在挑战我的耐性,你无权决定我的行为。”
我怏怏地闭上嘴,此时再劝说他也无济于事了。他冷哼一声,将音乐盒挟在手上,顺着暗道回到了他的住所。
那之后的好几天,我们都没有再对彼此说过话。
他将音乐盒的发条装好后,转天就把它摆在了小克里斯汀的桌子上,小女孩果然十分喜欢这个礼物,围着桌子转了很多圈,对它爱不释手。但当她松开发条时,我发现那首歌不是Masquerade,只是一首普通的平缓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