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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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原来的身体，八成也被他吓得一口气呛死在嗓子里了。
这可恶的幼稚的人，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一点都不平静！
他在我内心疯狂到破音的尖叫声中噗通一声坠入水里，我觉得自己就像只被强行扔进浴缸里按住的猫，即使他很快便浮上了水面，我仍然惊魂未定，恨不得吐他一脸地下水。
自己跳进自己做的陷阱，真是好极了！
我觉得他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已经气得疯魔了。
他踩着水甩了下头发——感谢钢丝和假发的坚韧程度，经历了这样的磨难我还端正地呆在他脸上，虽然挂满水珠——用悠然自得的口气跟我说：“只用语言描述还是太苍白了……我们来亲身实验一番如何？”
“你好像没给我选择的余地。”我木然道。
他大笑起来，“看来我已经来不及为惊吓到你的武断致歉了，不过没关系……”他的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反正鬼魂是不怕水的，对吗？”
哦，我是真没试验过面具需不需要在水下憋气，但我肯定你需要。
没等我回答他，一声巨响从我们头顶传来，那是一扇刚刚闭合的铁栅栏门，它的两半在活板门之下紧紧地扣死在一起后，并成了一道黑暗的铁幕，沉重地从上面缓缓压迫下来。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害怕，”他毫无诚意地安慰着我，“游戏如果不加点时限，怎么能让人记忆深刻呢？”
我惊恐地看着上面缓缓迫近的死亡栅栏，我们就像一块等着被榨汁的橙子，不知道橙子在筛网面前会不会恐惧得尖叫，“想想办法，”我无力地请求他，“被自己设计的陷阱困住，这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他不屑地说：“我当然不会被困住，这里面有能打开它的机关。喏，看见那边那个雕着恶魔头的砖块没？有好几块这样的砖块，我只要按顺序按下它们，就能出去了……行了别像个娇弱的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这东西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难道不就是个娇弱的女人吗？！
“那你快按下去啊！顺序是什么？”
他恬不知耻地说：“我忘了。”
……
“或者如果你请求我，我会努力回忆一下的。”
……这一副让妻子冲他撒撒娇就给她买首饰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我为什么要为你自己都不在乎的性命而乞求你？”我头一次如此冷漠地和他说话，但他的行为实在让我无法理解他究竟哪里来的我会比他自己更急切他的安全，“诚如你所说，鬼魂是不怕水的，即使我看你淹死在这里，也不过是为我自己多添些可笑的回忆，日后兴许能遇见和我一样的人，说说我当初遇到的一个人类是怎样为他的狂妄自大自食其果。”
我以为我会看到他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慌乱或恐惧，可他只是笑了笑，慢慢地后仰，整个人斜躺在水中仰面朝天，闲适得像在海滨晒太阳。头顶的栅栏门仍以缓慢但不容忽视的速度向我们逼近，他说：“你不会看我淹死的。”
我忍着窒息的压迫感说：“我不信。”
“鼠目寸光的姑娘，你想过如果我死去，你会怎么样么？”他甚至把眼睛慢慢闭上，仿佛真的在享受阳光，“一个无依无靠的幽灵，被莫名其妙地束缚在一个地方，除了这个地方，外边的世界都不属于它，都是虚妄……如果这块地方坍塌了，你以为它会感觉到枷锁碎裂的喜悦么？不……它只会觉得世界崩溃，而自己无所适从。甚至你以为，如果这世界都不存在了，一个小小的幽灵还会存在吗？”
我莫名地感觉他不像在说我。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但他的话无疑给我敲响了警钟，让我想起我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并为此心绪波动。是的，在小克里斯汀的反应脱离了我的记忆时，我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但我下意识地忽略了它，坚定地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偏差，时间仍然以我经历过的面目前行着。“我”会在17岁之前接受他的教导，信任他，依赖他，然后在《汉尼拔》演出后被他带到地下，信任决裂，依赖破碎，与劳尔相爱，最终覆水难收。
我一直以过来人的旁观目光看着这一切，想象它们是如何发生，并为我只能旁观而偶尔觉得悲哀。
但现在我才觉得我是真的悲哀！我是如何冷漠而愚钝，竟然无视了这种可能！如果我此时冷眼旁观，他的表情让我一瞬间相信他真的会把自己淹死，才不管这样是否会有人嘲笑他——他一辈子都我行我素，我难道不知道吗？而如果他死去，我将如何？作为他的面具，我难道能避免随他的尸体一起在这里直到腐烂的命运吗？没有他，小克里斯汀的未来还会是那样吗？如果她默默无闻，只是一个平凡的芭蕾舞群演，她还会被劳尔注意到吗？
我不知道，而这就是他所说的，世界崩溃。没错，如果他死去，我所经历过的世界——即使它并不美好——就可能不复存在了，那么我，一个从那个世界走来的我，还会存在吗？
一种强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神，我真切地感觉到他何以让我从那时到现在都如此敬畏——他是如此地了解我，了解人心。如果他想说服一个人，没有人能抗拒他；如果他想让一个人绝望，没有人能从他构造的绝望中逃脱。
多可怕的人，而很明显，他已经说服我了。
反正他只不过要一个请求而已，请求自己曾经的导师珍惜生命并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叹了口气，对他妥协，“您说的对，我……我请求您，回忆起您当初如何设计这个机关的，让我们得以从这里出去。我……您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请求您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躺在水面上，没有反应。
我有点慌乱地看着栅栏门又下降了一段距离。
终于，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磁性而满足的叹息，他饱含笑意地喟叹：“……聪明的孩子。”
那宽容的声音就像从前他每次隔着圣像教我唱歌，每当我的进步令他满意时，他便会温柔地叹息，夸赞我是他“珍贵的小天使”。
我突然猜想他可能只是想听到有人说在乎他，重视他，而这种看起来十分荒谬的猜想却让我心里一酸。
他慢慢地游动到刚才他指给我的那块雕刻着恶魔头的砖块前，伸出手用力将它推进墙里。栅栏门发出一声轰鸣，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压了下来。
……喂。
“急什么，”他像是看到了我谴责的目光，懒懒道，“既然你已经请求于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更何况如果是不请自来的人跌进来，当他终于明白这是催动机关的装置，欣喜若狂地按动它，却发现情况反而更糟时……”他为自己丰沛的想象而笑起来，“我突然真的很想看到那一副场景啊……”
此时此刻我只想给他头上来一拳，治治他那总为自己的成就脑补过度的脑子。
他说完后，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潜进深不见底的水中。有些浑浊的水波模糊了我的视线，在水中无需呼吸的发现此刻并不能让我放松下来，我紧张地感觉到他在水中如一尾人鱼灵活地扭动着，逐一按下几个砖块。水流阻隔了听觉，我不知道上面究竟如何，只能随着他的上浮看到微弱的光线逐渐靠近我们。
他从水里浮上来，然而我直面的却是近在咫尺的栅栏门，并且——它似乎仍然没有停止！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幸灾乐祸般地笑了，即使此时栅栏门与水面的宽度只刚刚够他将头探出水面，“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是否正好能顺便看看你无法现出的面容？”
是哪个混蛋刚刚才说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我咬牙切齿地说：“闭嘴。”
他笑着挑了下眉毛，突然迅疾地游回到最开始按动的那块砖下面。那砖离水面有些距离，我心惊胆战地看他伸长胳膊，头已经顶在了栅栏门上，修长的手指伸长出去，在最后一刻将将勾住了恶魔头上的角，往外一拉——
恐怖的栅栏门锵地一声，卡住了。
水位像被漩涡吸附地快速下降，不一会儿他就踩到了潮湿的地面。地下水褪去，露出底部原来被淹没的暗道——幸而我没在地上发现白骨，看来他从前的确没使用过这个机关。
他猫着腰从暗道窄小的入口走进去，渐渐地，通道口变得宽阔，他也能直起腰来，行走的速度加快了。一片黑暗中我只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以为他终于结束了他的胡闹，准备回去见
小克里斯汀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在一片静默中动手扳开了一个开关，一道沉重的石门在我们面前吱嘎吱嘎地升起来。
我看着面前几乎能晃瞎人眼的光芒，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