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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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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说男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女人的眼泪,我看这话现在倒过来说也不遑多让。可怜我连在旁边手足无措得团团转的能力都没有,而且如果他真的哭出来的话,第一个遭殃的恐怕正是我——我都听见他小小声吸鼻子的声音了!
我不禁要怀疑到底谁才是成熟的导师了。在我小的时候,我对他几乎没有年轻人的印象,他的声音宽广洪亮,音色沉稳,本来就全无年轻人的浮夸,更何况天使哪有年龄的变化呢?我一直以为他是始终如一的,像从出生一下子就进入了不惑之年再不改变,所以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怀疑,那就是我想象中他的样子。我可没想到我心目中沉着的导师会在天台上像个刚失恋的小伙子一样触景伤情地哭鼻子!
但愿有人告诉我如何应对这种事,即使为我解惑也好——天晓得为什么几十年前的“我”和我当年的反应竟然不一样!他的音乐从来对我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但在幼年时,那是柔和的,温暖的,让我全身心依赖的;我纵然因为他行为的残暴而逐渐畏惧他,但他的歌声永远诱惑着我的灵魂,有谁见过船员在不知情时也会畏惧塞壬的歌声呢?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已经足够令我不安,然而小时候的“我”,这个连我自己都不熟悉的,畏惧他的“我”,让我头一次隐隐生出一丝恐惧……这仍是我所熟悉的那几十年吗?
……他仍是我记忆中的导师和凶手吗?
这个高傲的青年,整个人蜷缩得紧紧的,在我的眼里都快凝结出极其委屈的乌云来了。我觉得他如果有耳朵和尾巴,此刻一定都蔫蔫地耷拉下来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别哭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突然抬起头来,向四周警觉地扫视着,与此相反的是他缩得越发紧的身子,像一只紧紧护住肚皮,张开全身的刺探察敌情的豪猪。
……他为什么老在我不抱希望的时候突然能听见我。
“谁在那?”他声音低沉地问,一边飞快地把脸埋在双臂上,吓得我连忙喝止他,“别拿袖子擦眼睛!”你要是一不小心把我从你脸上蹭下去,这个高度我们就绝对是Addio了。
而且别以为我认不出你身上衣料的做工,月收入两万法郎(起)的幽灵先生。
他面目冰冷地停顿了一下,慢慢地,嘴角勾起了一点浅得完全看不出高兴成分的冷笑,让我心头一惊“啊,我记得这个声音……女士,对没错!……这位,装神弄鬼的女士……第二次了吧?既然已经忍耐不住,何不现身呢?”他站起身来,终于从让我胆战心惊的天台边缘上离开。漆黑的披风完全裹住了他,他面对着空旷的屋顶,低低地笑出来,“突然的客人,不要害怕,我会用我的待客之道向您表达我的……善意。”
你的“善意”快把我冻僵了,先生。
“我无意冒犯您,Me……Monsieur.”我连忙把到嘴边的“Mentor”咽了下去,此时我反而希望他又听不见我了,天知道我要如何让一个多疑又敏感的人相信一个他看不见的女人……好吧,女“鬼”——不会伤害他,“请相信我也没有能力冒犯您,看在您的……善意的份上,请不要责难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人了。”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极其鄙夷,“看来我碰到了一个‘真正的’鬼魂?”
我很想告诉他,我和“鬼魂”还有些差距,而且如果他的敌意没那么强烈,我很乐于以来自未来的他学生的身份向他倾诉我的困难,好让他那向来举世无双聪慧的脑子想出点办法来把我送回我正常的生活中去。
可惜,我怀疑他真的会把我撅成两半。
我只好说:“我对我现在的情况也非常苦恼,但请您放心,我不会妨碍您的。”
“你已经妨碍到我了。”他冷言道。我估计如果不是他高傲的自尊作祟,他八成会指责我偷窥他……爬小女孩儿的窗户。
我对他强烈的排斥心理哭笑不得,就好像他这样防备就能立刻将我从他的地盘中驱散出去似的,“妨碍您什么?因为送的礼物不讨对方的欢心而暗自神伤落泪吗?”
这话刚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怕,因为他的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愚蠢的潘多拉,多余的好奇心只会让你陷入无妄之灾!一位端庄的女性应该知道如何管好自己的嘴……用它来歌唱或者说动听的情话,而不是做无用的讥讽。”
“口出妄言是我的错,先生,我向您致歉。”我感觉有点无力,我为何要在这种问题上和他争吵?将他惹怒于我全无好处,如果讨好他,我或许还能因他卸下防备而偶尔与他交流打发时光,可我也知道,这个人是不可能被陌生的言语讨好的,我也不想做出这种谄媚的事来,“我无意窥探任何事,但命运戏弄我至此,我也别无他法。如果我对您抱有一丝恶意,我何必让您发现我的存在?”
他蹙着眉头,仍然无法放下戒备。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安抚他的办法,最后我只能无奈道:“或者您能有办法帮助我——也许是摆脱我?那也将是我所乐见的。”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没有,我本来也不抱希望的。我叹了口气,“请您当做我不存在吧,也许时间能证明我的善意……如果它还使我保持如此的话。”
“讨厌的跟踪者,”他低低嘟哝了一句。
这个称呼让我很不愉快,但我知道他这样已经算莫大的宽容了,即使这种宽容那么孩子气。
但随后我发现,说他孩子气实在是种褒扬……不,甚至是赞美。
我无奈地看着他摆弄着地道里的机关,实在难以想象竟然有人能对每隔几天就换一种整人方式的行为乐此不疲。尤其当我发现其中的绝大多数是我那时见所未见的时,我几乎难以遏制心中的抵触和倦怠。我以为我已经了解了他许多可怕之处,但他正在更过分地打破他在我心中仅剩不多的形象,并且毫不自知。
我看见他把一块活动的地砖掀开,露出下面原来未使用的活板门。
“真是隐蔽,不是吗?”他用有点兴奋的声音说道,像孩子炫耀他的玩具,“这做起来没什么难度,我原来还觉得有些多余。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还是有备无患的……配上这里昏暗的光线,多么完美啊!你能想象吗?如果有人从上面急匆匆地走下来,哈!他可能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一下这不属于他的领地,愚蠢的人!他可能听说过‘幽灵’的故事,以为把手举在眼前就能摆脱危险,但他也因此无暇顾及脚下了……看!”
他蹲下来,用手按在活板门上,用力推开半边,露出底下的空心。我极力忍住看到底下距离甚远的波光粼粼的水面时带来的不适感,不发一语。
他是故意的,他在对我挑衅。自从他发现我的存在,并且明白他目前无法摆脱我后,他经常这样自言自语一些令我毛骨悚然的话,或者装作没有注意我似的摆弄一些可怕的东西。我对他所说的所有无法伤害他的保证似乎丝毫没有让他放下戒心,他仍然觉得我是个和他不分伯仲的隐藏高手,随时防备着我可能的“偷袭”,甚至试图通过这种行为吓走我。
他所有貌似无害的伪装都是在小克里斯汀面前才需要的,对我他毫无顾忌。
可我一点也不想接受这种开放。
活板门底下的水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看不到底,如同深邃的黑洞,即使我没有如他所愿掉进去,只是旁观仍然有种窒息的错觉。直觉告诉我,他不可能只让我看一汪无边无际的深潭——这在他生活的地点实在太常见了,歌剧院地底的地下水丰富得超出我的想象。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见我没有回答,便压低声音,兴奋地笑起来,“如果像书里一样,只是在门下布满锋利的尖刺侍候来宾,实在太无趣了是不是?让他们狠狠吓一跳,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肚烂肠破,绝望地跌进水里才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就是我才能的极限了……天真的人啊,这样就放下他的警惕了!”他用吟诵十四行诗的语调夸耀着他折磨人的设计,并明显为他脑中的灵感和想象而沾沾自喜。我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我不过是他所需的一名听众,地上的人没有胆量和机会亲自尝试他的成果,他便用这种绘声绘色的描述使我身临其境,好从我的恐惧中汲取成就感。
多么可恶的人!仅仅只是因为他无法摆脱我!
他柔声叹息,“你在害怕吗?为什么不说话?”
我倦怠地说:“你的精力应该放在你的小学徒上,今天是你给她授课的日子。”而不是千方百计吓唬一个“鬼魂”。
他闻言却突然凶狠起来,悲哀地咆哮道:“收起你的好事之心,女士!你觉得你卑劣地偷看到了一切?你觉得你能因此有资格嘲笑我?不……不,肤浅的人,你就像她一样!恐惧那些你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完全感受不到它们的美妙!”他一拳捶在活板门上,发出一声巨响,“我给予她我的灵感,那么美丽的灵感,我将我的心情都捧在她面前……她是如何回报我的!”
他收回手,紧咬的牙关扯动整张脸的肌肉都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是我送给她的……无知的孩子!”
我感觉到他情绪的急剧波动,像要撕裂面前的空气。然而他说完这话后,并没有更愤怒地暴跳而起,他慢慢恢复了冷静,甚至冷漠的状态,用一种刻板平述的语气执拗地说:“那是我送给她的。”
我突然察觉他可能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愤怒和难过,小克里斯汀的恐惧带给他的冲击可能是我远无法想象的。
他完成那本乐谱的分分秒秒我都在一旁看得分明,我从此知道他为我的生日曾投入多少心血。我无法不为此感动,甚至后悔当初将乐谱付之一炬的冲动行为,但对他的乐章直白地表达恐惧的人并不是在面具里的我,我可能后悔,但并无负罪感。
可现在我不那么肯定了,哪怕拒绝他已经是我做过的最令他伤心的事,但如果他知道我后来会用烧掉他所有心血的行为与他一刀两断,甚至借此报复他给我的恐惧,我不敢想象他将如何面对这一切——我明明可以不那么做的,只是为了报复而做的冲动的事是多么愚蠢啊!
当年的我可能不会使他有过这一次的伤心,他可能因为我珍惜他的礼物而放松欢愉;但如果没有这次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恐惧和排斥,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他真的会因为小时候的我的一点负面情绪便折磨他自己。
不,现在他因为发现了我而一起折磨我了,真不是个好消息。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干巴巴地说:“我很抱歉。”
他沉默地蹲在活板门旁边,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我貌似很没有诚意的安慰。我感觉到他脸上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即使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仍然能在某些时候出乎意料地让他平静下来,这大概是我唯一欣慰的天分了。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就一手撑在地上,整个人从活板门里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