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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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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他最近多了一种非常恶趣味的癖好。
虽然这样说十分恶毒,但平心而论,只要他把他的面具一摘,随便出现在歌剧院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就完全能收获到别人痛不欲生的惨叫。我知道他一直自卑于他的容貌,很害怕陌生人看见他的脸,即使当时他对我百般讨好,我揭开他的面具时他也暴怒得几乎要掀翻剧院的地板。但他似乎同时又乐于看到别人因为见到他的可怕样貌而吓得瑟瑟发抖,我甚至看见过当他隔着墙壁听到歌剧院里的人谈论魅影时发出惊恐的唏嘘声时,脸上露出的那种充满残忍快意的笑容——我毫不怀疑如果他愿意此时走出去,他就会凑到那些一脸绝望的人面前,扭曲地笑着讥讽他们:鬼魂已经来到你面前了……尽情地尖叫吧!
这让我有些不安,年轻时我以为他只是希望被人爱,所以疯狂地追逐和他接触最多的我,我以为只要别人不对他表达恶意,他并不会有心伤害任何人,但他的表现更像是一个沉浸在伤害别人过程中的无知孩童。歌剧院里的人常常凑在一起闲聊许多事情,女孩子们甚至会三五成群地分享别人的八卦。我即使很少加入他们,也知道那些闲聊和八卦只是为了填补他们排练之余的无聊,他们转天都不会记得谁说了些什么,他们没有任何企图。但我的导师,当他是魅影的时候,他对于所有议论他的人都表现出一种恶意的纵容,他制造事端,让人们害怕他,议论他,甚至咒骂他,直到有人说的话终于让他忍受不了的时候,他又会亲手去教训那些被他纵容的人。
可我也看到,当小克里斯汀偶尔向人们询问起魅影,被各种各样的传言吓坏后跑来寻求他的安慰时,他脸上落寞的神情。
我无法理解他的这种心态,他像是锋芒毕露的刺猬,一边扎伤别人一边又期望别人顶着满手鲜血淋漓扒开他的外壳,揉揉他的肚子。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两天他又不知道打哪弄出来一个可以包裹住整个脸和头发的骷髅面具,戴上之后下颌甚至可以贴合着他的下巴上下开合,远处一看真与一骷髅头无异。我从一开始的惊吓中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这个面具极其眼熟——这不就是他当年在化装舞会上扮红衣死神用的那个嘛?!
我无语地看着他把我从他脸上摘下来——戴了骷髅头他自然不用再戴一层面具了——放在桌子上,把骷髅头扣在脑袋上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张口来一段激昂的咏叹调,或者凑到他的等身镜前对着镜子桀桀怪笑,自娱自乐得浑然忘我。
咏叹调唱得水准一流,现场惊悚程度同样一流。
我头一回庆幸我现在只是一块已经被塑形的面具,否则我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场景。
不知道这种间歇性精神病会不会传染给面具啊。
等到他终于玩够了,走过来把我和他已经完成的乐谱拿起来揣在怀里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最近我叹气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感觉像在养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很明显现在离万圣节的日子还很远,我大概估算外头是九点钟,哦,真是个能引起最大轰动的闹鬼的好时候,我甚至能从那些人的尖叫声中判断出他“不小心”遇到了谁——多半是那些对“魅影”好奇但又因为害怕被吉里夫人骂而不敢说的小姑娘们。
先生,欺负女孩子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
在我们被女孩儿们恐惧的怨念淹没之前,他终于停止了这种无聊的恶作剧,敏捷地钻进了一条暗道。我听到了他低低的性感的笑声,他把我从怀里掏出来,摘下了那个骷髅头的面具,那张脸暴露在我眼前。
我实在想不出说什么形容词能尽可能地对他的外貌减少点伤害,我有点怜悯地看着他。他无知无觉地把我扣在了脸上,骷髅头面具不知道被他藏到哪里去了。我从未见他如此放松地露出他的脸,我在《唐璜的胜利》上掀掉他的面具和假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极端的愤怒和悲伤,本来就扭曲的面容更加可怕了,我想如果可能,他会把脸皱成只有芝麻那么大,别人就看不到了。即使我亲吻他,他也下意识地撇开残缺的半张脸,仿佛生怕我接触到他香肠般的嘴唇就会恶心得吐在他脸上。
但其实我不会。
只是现在想起来,即使是因为不希望他被守株待兔的警察击毙而掀开他的面具,我也无法否认面对他质问的眼神时会有强烈的愧疚。
我能感觉到我深深地伤害了他,但是我本来不想的。
看得出他今天玩得很开心,虽然在我看来实在是很无聊,他即使换上了面具还是轻轻地笑着,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手稿。他在纵横交错的暗道里穿来穿去,最终扳开一个开关,推开了一扇只有半人高的暗门,钻进了一间屋子里。
我面对着屋里那个我亲手缝上扣子的小熊娃娃和铺得干干净净的床单,心情很复杂。
虽然这么说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瞥了眼他脸上兴奋的神色。我的导师……从前真的没有半夜偷偷溜来看我睡觉吗?
我深表怀疑。
他动作迅捷地把怀里的乐谱放在桌子上,上面压上一满玻璃瓶的糖果。我严肃地认为他绝对学过魔术之类的东西,毕竟他刚才好像不是一个抱着糖罐的骷髅。做完这一切,他以一种非常明显的,令我匪夷所思的留恋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我的房间,而我觉得他更应该抓紧时间,因为我已经听到排练的姑娘们优雅的脚步声了。
在小克里斯汀和梅格推开房门之前,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窗口翻身跃下——确切的说,是踩在了我窗户底下的墙檐上。如果换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微风拂过黑衣男子精致的披风,他守在心爱姑娘的窗户外边,等到她和父母道过晚安后翻进她的房间与她相会,那的确非常浪漫。但现在里面只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而外边是个带着古怪面具的男人,我实在没什么浪漫的心情,而且……
哦……我有没有说过我有点畏高?此时我真是无比感谢那根紧紧拴牢我的钢丝。
我心惊胆战地和他一起听着屋里两个小孩看见桌子上的糖果罐时发出的欣喜的尖叫,随即又强自按捺下去,彼此轻轻地笑着。
“哦,克里斯汀,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能一下看到这么多糖果!是谁送的?”这是梅格稚嫩的声音,她一高兴起来连说话都像在唱歌。
“不知道!”小克里斯汀边笑边说,“或许是天使?”她说完就忍不住和梅格笑闹起来。
他的脸上泛出了柔软的神色。
“克里斯汀,这下面的是什么?”
我听见糖罐被放在一边,带子被解开,纸张翻动的声音。他装订乐谱的习惯还是没变过,外面那层厚重的牛皮看起来就像魔法书绮丽的封面。
“这是……什么?”
“唔,看起来像乐谱,可是……”
梅格试着哼出前几个小节,但她只哼了几个音符,声音就渐渐小下去,直到停止。
一阵沉默。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到他紧紧皱起的眉毛,他那种无法忍受噪音的表情过于生动,以至于我觉得梅格因为曲调怪异而停止是明智之举,否则他就要冲进去斥责她了。
但我知道那些曲调,对于小姑娘的确太难了,当初我纵使珍惜他的礼物,也并不能理解他的构思。即使这次我在一边看着他完成创作,心里默唱了百遍,也难以跟上他的旋律。
我不知道他送一个孩子这种深奥的曲调的目的何在,难道他想从现在开始就把她训练成一只专为他而歌唱的夜莺吗?
“……克里斯汀,或许你可以?毕竟这是送给你的。”
“哦不,我唱不出来的。”小克里斯汀没有一丝犹豫,她悉悉索索地把那些摊开的乐谱整理到一起,重新把它们捆扎起来,然后说:“我们还是把它放起来吧,现在也用不上……”
“克里斯汀,”梅格阻止她,“你在害怕。”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我没有,这是一份礼物不是吗?”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我不知道,梅格,我不知道!”小克里斯汀低声对她喊道,她的声音竟然在发抖,而这是我和他都没有料到的。他死死盯着窗口,我感觉到他在竭力忍耐着翻进去的冲动。小克里斯汀又说:“我本来没有这种感觉的……但是当你唱出那些音符时,我就忍不住颤抖!”
梅格也有点慌了,“是我的错吗?对不起,克里斯汀!忘掉我刚才拙劣的歌声吧!”
“不,不!不是你的错!是有个人!”小克里斯汀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一个很可怕的人,像个怪兽!当你唱出这歌时,我感觉像有另外一个人在对我大吼大叫!”
“吼叫?他对你吼叫什么?——哦不,别管那些了,克里斯汀,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嘘,嘘,亲爱的,没事了。那是你的幻觉。来,把它们收好,我去给你倒点水……”
我已经预想到他的脸色不会太好看,然而令我惊奇的是,他只是惨白着脸,又在那站了一会儿,像被突然拔掉了发条的玩偶。等到梅格倒水回来时,才如梦方醒地攀着墙上的缝隙和突起,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爬上了歌剧院的屋顶。
我的魂儿都要被吓出面具了。
他在屋顶天台的边缘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他的身体再往前多倾一点就会从天台摔到遥远的地面上。我被逼着直面几十米高的落差,风呼呼地直扑过来,我在心里嘶嘶地抽气。我对这天台有特殊的情结,当初劳尔与我在这里私定终生。在那可怕的歌剧演出之前,他在我眼中的确是位可敬的绅士:正直善良,英俊迷人,还带了些年轻男孩儿特有的腼腆与冲动,正是小姑娘最爱的王子的模样。但如果他没有追随陷入恐惧的我到天台,并向我求爱的话,他和其他英俊的男孩子在我眼中也没有什么区别——最多可能因为年幼时一同玩耍的回忆而对他多些亲昵罢了。可他义无反顾地追随我而来,用温柔的声音将我带出死亡的胁迫,坚定不移地对我许下承诺,这天台从此和他一样都能带给我安全感。
但现在我可顾不上那年少时期的安全感,等待年轻的导师结束这种安静折磨的过程简直度日如年。
赞美我坚强的神经,我竟然还能在战战兢兢之余观察到他的表情——实际上他是面无表情的,只有一双金色的,如同盛满香槟酒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底下的地面发呆。太阳偶尔从云层里泄露出阳光时,我看到他眼睛中金色的琼浆玉液正在发光,我有点被他吓着了。
对天发誓我的导师,我可不知道你竟然有一个人躲在天台上哭鼻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