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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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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约瑟夫·布凯死的时候,我正在后台换衣服,只是听其他芭蕾舞团的女孩儿们说机械师被魅影吊死在舞台中央。那时我没有见到他亲手杀人,但是以他的个性我竟然没有办法说出“他不会杀人”这种话来——多么讽刺,我是他口中最应该和他亲密的弟子,在我见到他之前他在我心里的形象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但我也从未怀疑过他的邪恶。
可我想,如果我见识到他杀人的场景,可能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在这歌剧院里多呆。
此时我感觉到他紧张的神经支配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都变了,明明急促却悄无声息,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无知无觉靠近的豹子。即使他凶狠地斥责我摘掉他的面具,粗鲁地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拖到地下,但他从未对我暴露过任何真正的恶意。
不像现在。
我想这时如果真的有人,或者我真的以人体站在他的面前,他会瞬间切断我的喉咙。
这是一种野兽面对外敌入侵领土的本能,而我直面这种本能的时候,不寒而栗。
天知道我之前试图跟他说过多少话,他连理都不理我,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现在我就叹口气他反而听得最清楚了!
我突然觉得他那样的戒备有些好笑,他估计还以为那个叹气的人和他一样躲在别的角落窥探着他呢。
好极了,现在这个歌剧院里有两个“幽灵”了。
我忍不住为自己的想法笑了出来。
他皱了下眉,“出来!”
我连忙把要喷发出的大笑憋回去,如果我有肠子的话,大概现在就能体会一下什么叫“笑得肠子打结”了。但是原谅我,这实在是超出我的想象,我见过他最多的表情是严肃的、愤怒的、甚至神经质的,每次他要是能让我看出他在生气的话就说明他已经要气炸了,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占大多数。偶尔他会露出一点笑意来,在我做了令他满意的事情的时候,但那种笑容在我看来多半因为他半边嘴唇的畸形而显得非常僵硬。而在我最后一次与他分别的时候,他哭了。
但我竟然没有看到过他恐惧什么东西的表情。
所以虽然现在他的反应离恐惧还差很多距离,但也足以取悦我了,像是他突然从那个严肃甚至可怕的幽灵的位置上跌下来,变成一个拥有正常感情的普通男人。
我——16岁的时候这样想,40岁的时候仍然这样想——并不觉得他口中所言对我的爱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当时光磨去了他愤怒时扭曲的五官和尖酸凄厉的咆哮,只剩下温柔的诱惑和最后仍然充满渴求和希冀的泪光地望着我的双眼,我依旧无法明白他内心深处那种对于“爱”的理解。劳尔的爱让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会守护我,宠爱我,尊重我,指引我,他是我爱情的王,但我心甘情愿服从他的统治。
可他不能让我有这种感觉,他说过会守护我,但我和劳尔初识时多接触一分钟都要承受他接下来的怒火;他说过会宠爱我,但他只能躲在阴暗的地下,希望一个16岁的姑娘能够和他永远呆在那里孤独终老;他说会尊重我,可他用我爱人的生命和我的自由做交换,像交换一个女奴的卖身契;他说过会指引我,但他用一具具尸体将我指引给了他仇恨的情敌。
和他面对面的那些短暂的时刻里,我无时无刻不害怕他的突然责难,他虽然带着面具,却好像根本没有收敛自己的狂躁。过去那些我想象出来的温情都渐渐被他打碎,我承认我年轻时候的任性和天真,但即使过了十几年,我仍然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给我温暖的虚幻的人影联系起来。
见不到他时,他是导师,是父亲,是天使;见到他时,他是凶手,是恶魔,是精神病人。
我慢慢把笑声咽了下去,我想像从前一样去摸摸他完好的那部分脸,我这样做的时候他多生气都会压抑下来,可惜现在我没有手。
我只好对他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没有反应。
我就知道他又听不到我了,真是让人无奈,虽然一个面具要是被人知道它能口吐人言绝对会被当成怪物掰成两半,但如果我将来的几十年——但愿我不会在这里那么久,可我又不能决定——都不能和任何人交流的话,这比当初我答应他的要求永远住在地下还要可怕。
我又叹了口气,他还是没有反应。估计是实在没觉察到有人在附近出现,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表情还是臭臭的——可能他以为自己是幻听,并为自己如此防备幻听而恼怒来着。
我又想笑了,我可没想到他在我7岁时是这么的……可爱。
小克里斯汀的到来让他的生活多了点明快的色彩,以前有的时候,我会好奇在我们正式见面之前,他都在做什么,但现在看来,也没有更多的事。他仍旧像之前一样沉迷在音乐和创作之中,只是当小时候的我有了让他喜悦的进步时,他那天弹奏的曲子就会非常欢快。
我差点怀疑他要为我写一部喜剧了。
这天他心满意足地从小女孩儿那回来,坐在钢琴前的时候竟然忍不住哼起了歌——当然他那连乡间小调都能唱成绝世名曲的好嗓子哼起歌来自然是美妙动人的,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这么高兴,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像一个普通年轻小伙子那样用哼唱甚至吹口哨表达喜悦。
不过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愉悦。
小克里斯汀的,或者说我的生日快到了。
每年的生日,我都会收到他送给我的礼物。我记得第一年是一大包糖果,第二年是一件漂亮的新裙子,从第三年他开始送我各种精巧的首饰,但是有一样东西是每年都不会少的。
一本乐谱。
不厚,摸起来没有一本歌剧那么长,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就像一本无字的故事书。他创作的音乐总有一种让人入迷的魔力,虽然我总觉得他的音乐风格其实狂放又诡异,但如果不再听,它又会不时在你脑海中回响。我那时非常珍惜他送给我的乐谱,虽然我不善于演奏乐器,但我可以选择在我的嗓音练习到足够优美时唱给他听。那些乐谱和我父亲留给我的小提琴并排而放,梅格当初发现的时候很是诧异,足见我是多么珍惜它们。
但是最终我没能找到一个机会对他唱出这些他为我写的曲子,离开歌剧院的时候,我把它们都烧掉了。
现在我看着他坐在钢琴旁边,右手在琴键上跃动着,左手则飞快地在五线谱间划下一连串音符,字迹凌乱得像是要冲破乐谱飞出来。令我惊异的不只是他能左右开弓,更因为他几乎是在右手弹完之后,左手就已经完成了他刚才弹奏的小节的写作。如果有时他觉得刚才弹奏的某一段不是非常美妙,他又能立刻跳跃回去,笔尖精准地找到那一段,配合着右手将它改成另一个模样。我在旁边只是看着就觉得眼花缭乱,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脑子里究竟是如何运作这些活泼的音符的。
这是我所没有见过的他,我一直以为听到《唐璜的胜利》就足以证明他的天赋,但他其实能做到的远不止如此。我听劳尔和我说起他听别人描述的魅影,他学富五车,似乎还会设计建筑、创作诗歌,甚至发明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劳尔没有说“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什么,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不会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只能用来讨好小姑娘的小玩意儿,从他的地下王国就能看得出来。
而此时,这个知识渊博的扭曲的天才只是一心扑在作曲上,为了一个小女孩儿的生日。
但那个小女孩儿把他的心血付之一炬了。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和欢快似乎有点上翘的畸形的嘴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