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7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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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月。
从那场噩梦中醒来之后，第二天我就不幸中招，发起了高烧。劳尔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我实在不想把自己搞得好像弱不禁风，一离开他就要出事的娇小姐似的，但我也阻止不了自己不断出虚汗的身体发病。
“这没什么大碍，”医生用白兰地擦拭着我滚烫的额头和太阳穴，他已经这样安抚了好多遍，才暂时稳住了在一边担忧得团团转又帮不上忙的劳尔，“夫人只是突然换了环境，精神又高度紧张，所以有些水土不服。多休息几天，保持放松的心态，很快就会好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身体比之前虚弱太多，这场病来势汹汹，而且早有预兆——劳尔为此已经责备了我不止一次，以至于我已经对这一套流程熟门熟路得像以前哄吉里夫人一样流畅自然：在他唠叨的时候千万不要和他呛声，保持从善如流，乖乖听话的状态，如果能配上可怜兮兮水汪汪的眼神，过不了一会儿他那柔软的性子就维持不了他的色厉内荏，只能无奈地瞪着我了。
嘿，就算国王也抵挡不了这种柔情攻势。
更何况，我知道他说得再多都是因为对我的忧虑，而且来到巴黎之后，他就像上满了弦一样，没有一丝安宁，即使只是端坐在那里，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紧绷的气场。他一直很紧张，即使在处理完大部分家族事务之后也是如此，还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焦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好像在时刻防备什么一样。医生说我神经紧张，需要放松，但暗地里，他也多次跟我提起：“子爵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虽然男人一般来说能够撑得久一点，可子爵毕竟已经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我无意冒犯，夫人，但在这方面您是最方便的人，最好让他舒缓一下情绪，不论用什么方法。”
所以，我只好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法接受他滔滔不绝的紧张，令我欣慰的是这种方法看起来还是挺管用的，每次在跟我唠叨完之后，他都像睡饱了一觉似的精神焕发了不少——哦，虽然我很不乐意承认，这样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絮絮叨叨，优柔寡断的老妈子了。
我只容许自己放松了半个月，便不得不支撑着还有些疲惫的身子，并肩站在劳尔的身边陪他出席各种场合。夏尼伯爵生前为家族打点的人脉十分广阔，这大概和他以前经常出没在类似于歌剧院之类的社交场合有很大的关系，劳尔见的那些人也多半是我之前在剧院或者嫁过来之后熟识的人。讣告登出后，他们都在第一时间赶来参加伯爵的葬礼，劳尔和他们交谈的时候，也多少得到了些安慰。
我实在不愿多回忆葬礼和弥撒时沉重的气氛和劳尔惨白得像是要昏厥过去的脸色，我感觉自己又重温了小时候站在父亲的床前，一直傻呆呆地握着他已经冰冷的手的场景。劳尔受的打击并不比小时候的我少，他整个人都像在和兄长遗体告别的一瞬间老了十岁。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搀扶他的胳膊，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死死盯着漆黑棺木的眼睛僵硬地挪开，老半天才正对上我的视线。
“还好吗？”我实在非常担忧他，他的脸色糟糕得可怕。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很久，才扯出一抹应该可以算是笑的弧度，“别担心，”他苍白地安慰我，而他自己才是那个更需要安慰的人，“别担心，克丽丝，我没事。”
我知道这种情况下，他人的宽解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依靠他自己慢慢平复悲伤，我清楚这一点，但我仍为他感到难过。古斯塔夫一反和他父亲见面就要掐架的常态，小手死死地攥着我黑色的长裙布料，像一只小仓鼠一样蜷缩在我身边，愣愣地看着被一锹锹湿土满满覆盖住表面的棺材。听到我和劳尔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双金色的眼睛有些茫然，甚至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小孩子很乖巧，特意压低了声音，“妈妈？”
我回以他询问的眼神，伸出手搂了一下他柔软的小脑袋。
古斯塔夫又把视线转移到了棺木上，看了一会儿后再重新看向我，轻声问道：“伯伯他……不会起床了吗？”我已经看到“死”这个字眼在他粉嫩的嘴唇上做出了口型，然而临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地把这个单词咽了下去，改成了另一种更符合他年龄，也更委婉的问法——他其实是知道的，但他并不因此而视若无睹。
我顾忌劳尔的感受，没有立刻回答古斯塔夫。我偷偷瞥了一眼，劳尔的视线又回到了棺木上去，直愣愣地盯着越埋越高的土。我也压低了声音，甚至微微弯下腰去，小心地对儿子点了点头，“恐怕是的，宝贝儿……别害怕，一会儿就结束了。”
古斯塔夫没有回答我，他又和劳尔一样，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看着棺木了。我无从得知他在想什么，但小少年的神态还算平静，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亲眼目睹死亡的恐惧，我看到他攥成拳头的小手，担心他心里还是有些胆怯，只能时刻关注着他和劳尔的情绪，以免他们中途出什么差错。好在这一大一小的男子汉都十分冷静，葬礼结束时，劳尔与来参加葬礼的他的旧友们在一边说话，我正好带着古斯塔夫走远一些，我蹲下来扶住孩子的肩膀，对视他一眨一眨的眼睛。
“古斯塔夫，亲爱的，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这没什么好怕的……”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讲明白死亡这种事情，尤其当这个孩子很可能已经了解了许多超出他年龄的事情时。我在他面前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目光淡然得仿佛他才是安慰我的那一个。听到我的话，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轻声说道：“妈妈，我没有害怕，我只是不喜欢——妈妈有一天也会这样吗？”他的语气中带了些忧虑。
我张了张嘴，实在觉得直白地跟我的孩子说“你妈妈总有一天会死”这种事情有点尴尬。他固执地盯着我，在我还纠结着委婉的措辞时流利地说：“妈妈有一天也会死吗？”
……我果然小看了我的孩子，我真不知道他这么早熟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我别无他法，只能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尽量以调侃的语气说：“哦，宝贝儿，看在你妈妈还年轻漂亮，赛过不少小姑娘的份上——那一天还早呢。”
古斯塔夫没被逗笑，他甚至皱起眉看着我。我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认我在哄孩子方面好像真的没什么天分，尤其是一个老成的孩子。我正为自己贫瘠的孩子缘而忧伤，古斯塔夫突然往前走了一大步，张开肉肉短短的小胳膊试图像一个大人一样环抱我的双肩，但马上他就发现自己胳膊不够长，只能尴尬地搭在我的胳膊上。小少年马上机智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双手上抬，一把搂住我的脖子，一下子就把脑袋扎在我的颈窝里。我还张着扶住他肩膀的双手不知所措，身边的成人都对此报以慈爱而同情的目光——我估计在他们眼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脆弱的孩子感到害怕，连忙扑进妈妈怀里撒娇的场景，可天才知道古斯塔夫虽然在家里总是和劳尔抢夺我的怀抱，但他从来没有在外面还这么热烈地向我表达感情，他总像维持着他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尊严似的，搞得从前我们的邻居一直以为我们关系冷淡。
我尴尬地冲他们笑了笑，惊讶地小声道：“古斯塔夫？”
“妈妈，我好害怕，”某个小大人毫不犹豫地推翻了刚才信誓旦旦“不害怕”的宣言，还把脑袋蹭了蹭。他清澈的声音闷在我的脖颈里，听起来带了些鼻音，“我最爱妈妈……别丢下我。”
我……我简直对他这直白的表达受宠若惊，头一次感觉到了做母亲由衷的自豪感。和劳尔相比，我一直知道古斯塔夫依赖我，但我没想到在他心里我这么重要。我感觉自己嘴里像被突然塞了块糖，说不出的甜丝丝的。我连忙拍了拍古斯塔夫的头，轻声哄着他：“没事，没事，不害怕啊，妈妈也最喜欢古斯塔夫了，不会丢下……呃，劳尔？”
我身为一个母亲的温柔还没完全施展出来，就看见一只大手从我头顶伸过来，干脆利落地勾住古斯塔夫小衬衫的领子，稍稍一使劲就把他像拎小鸡一样地揪了起来。我惊讶地站起来转过身，劳尔正黑着一张俊脸站在我身后，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眯起来，一副被抢了食的狮子的样子盯着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古斯塔夫。
“臭小子，趁我不在又占你妈丨的便宜，嗯？”劳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着，感觉阴森森的。
我哭笑不得，“劳尔！”
古斯塔夫丝毫没有形象都捏在他爸手里的自觉，小孩儿在吊着领子的姿势下还抱着双臂，微微把头昂起来，从下往上斜睨着劳尔的黑脸。半晌，他突然挑了一下眉，把头仰得高高的，非常嚣张地挤眉弄眼，还冲着劳尔吐了一下舌头：“略！”
……我决定不拦着劳尔揍他了。
劳尔被他气笑了，一把把他扔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抓住古斯塔夫的小手，他趁机又抓住了我的裙摆，把半个身子藏在我身后冲着劳尔横眉立目。“子爵夫人，看你养的好孩子！”劳尔又气又笑地冲我抱怨，视线挪到古斯塔夫身上，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
古斯塔夫脸上的表情就像鄙视一个白痴，他哼的声音比劳尔小不到哪去，接收到我无奈的目光，又作乖巧状地把脑袋埋到我手里去了。
我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克丽丝，这位是巴尔布查克男爵，”劳尔瞪了小孩儿一眼，向我使了个眼色，对我介绍起他身边的人来。我这才发现在劳尔身后一步的地方还恭谨地站着一位男士，我简直要为刚才家中的两个男人幼稚的掐架而无地自容得钻到地缝里去了，我暗地冲劳尔翻了个不太优雅的白眼，他极其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我想你们之间应该更熟悉一些。”
“巴尔布查克”这个姓氏我有些耳熟，但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我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我只好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放在他向上抬起的手心里，“日安，先生。”
彬彬有礼的男士浅吻了一下我的手背，“日安，夫人，您的风采依旧那样迷人。”
“您看过我的表演？”我好奇地问，但我仍然对他十分陌生，而且，“看过演出”这个范围还是太大了些。
他温和地点点头，“我的荣幸。事实上我和您的朋友更熟一些。”他诙谐地冲我眨了一下眼睛。这个提示真的非常有用，我只反应了一秒，有些惊诧地掩住嘴，几乎是欣喜若狂地问道：“莫非您就是……”
“很高兴您终于想起来了。”他冲我微微欠腰，笑着说道：“内人梅格，托我转达她对您的问候——她真的非常想念您。”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7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