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6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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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惬意的表情僵在脸上，它不可置信地凶狠地看着我，仿佛确定了我所言确实后，它便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咬断我的脖子。我在它震惊的目光下，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
“克里斯汀……”它嘶哑地喃喃，声音带了些骨骼摩擦的粗粝，听起来终于没有那么悦耳了，“为什么？”
“我说了，你不是埃里克。”我毫不犹豫地说，“即使你伪装得再像，你模仿他所有的语言和动作，即使你装得也很像个求而不得的疯子，你也不是他。”
“亲爱的，你还是承认了，他本身就是个喜怒无常，随时有可能伤人的疯子。”出乎我意料的，它的怒气反而平息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的哪句话取悦了它。它用讨好情人一般柔软的语调柔情款款地问我：“你怎么能这么肯定？这半晌，你连看都没有好好看过我呢……以前我丑陋时你不敢看我，现在你仍旧不肯多留意我一眼。”它轻笑一声，“这张脸仍然让你无法接受吗？在你心里，埃里克终究只能是个长相丑陋的怪物，一切美丽的东西到了他身上都只是遮掩肮脏的画皮对吗？”
我不愿与这个诡异的伪装者多说，摇摇晃晃地支撑自己站起来，想要往门口走。手指上一阵巨大的拉力强迫我停了下来，我不耐烦地回过头去，现在多看一眼那张脸和它脸上那种似曾相识的神情都让我觉得恶心。或许正是因为它模仿得太像了，以至于我有一种被人侵犯了隐私的愤怒，“松手！”
“何必这么紧张？只是个梦罢了，我又不会真的伤害你。”看着那张脸露出这种看穿了我的表情，一股毛骨悚然的焦躁油然而生。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把它钳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但它的手指就像手铐一样箍进我的皮肤里，我越往外掰，自己的手反而越痛。它悠然自得地端详我做无用功，在我已经因为疼痛和焦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它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在害怕什么，我的克里斯汀？你以为从我手里摆脱出去，你就能忘记从白骨里托生的我吗？或者你以为从梦中醒来，你就能当成从来没有做过梦？”
我瞪它，“你什么意思？”
“可怜的，我的孩子，”它用让人头皮发麻的语气曼声说道，一双金色的眼睛戏谑地盯着我，“即使到了现在，你还要撒谎么？看看你刚才冲进来时的样子，如果你在这里找不到埃里克，你会不会难过得哭出来？”它扯着我的手站起身来，一张口突然又变成了埃里克那种蛊惑人心的完美的嗓音，低低地笑着：
“你难道忘了，我们是如何在这里演绎美妙的二重唱，
你扮演美丽的黛丝德莫娜，而我是你忠贞不二的丈夫！
你是否还记得，你是如何沉醉在夜之乐章里，
在这虚妄的迷宫，你的心中只有对音乐和导师的虔诚。
在这里，你属于我……
没错，你只属于我！”
它紧紧地盯住我，将“属于”这个词含在嘴里辗转了一圈儿，才慢慢地吐露出来。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奋力把手抽出来，它反而使了一把力，把我扯到它面前，在离我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用它深邃的眼睛捕捉到我惊惶的目光。它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而它试图用那不怀好意的声音催眠我：
“为何还要逃避，既然你已经走进了这牢笼？
还有多少无谓的挣扎，才能让你接受现实？
承认吧……比起将你当成羔羊，一腔热血拯救你的王子，
你最爱的仍然是我！
哪怕他给了你十几年的安稳，
即使你从他身上汲取安全感，
你难道甘心永远沉默？”
“不！”我惊呼一声，不知道是在回答它哪句话，我下意识往后退开，极力远离它那充满危险的眼神和轻语。它没有阻拦我，就像放飞一只受到惊吓的白鸽般伸开手臂纵容我后退的脚步，直到我们的手臂都被扯得紧绷，它攥住我的手指仍然死死地搭在我的手腕上。收到我惊疑的目光，它歪了下头，饶有兴味地盯着我，在我的注视下眯着眼睛伸出舌头，在那淡色的薄唇上缓慢地舔了一圈。
我后背上的汗毛都炸起来了，毫不夸张地说，这副皮相着实太过优秀，它随便的一个小动作就颠覆了我对“性感”和“诱惑”最大胆的印象，但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如果处在我当下的状况里，还会觉得一具骷髅化出的男人性感！在我的呼吸凝固在他纠缠的视线中前，我终于凝聚起最大的力气，一把将它顽固的手指甩开。我的手背上划过一阵剧痛，像尖锐的冰刀径直从皮肤上纵切过去。我顾不上查看手上是否真的受伤，急匆匆地提起裙摆，但那裙子也已经不是我刚才站在舞台上穿的那套《汉尼拔》的戏服了，纯白的轻纱和绸缎堆叠在我的手心里，边角做了精致的婚纱刺绣，那白色刺进我的眼睛里，我一阵头晕目眩，匆忙转身向门口跑去。
“啊，还有那个孩子——”
它在我身后吊了一个声音华丽浑厚的高音，我完全不在乎它的歌唱技巧是否能与真正的埃里克媲美，此刻它和埃里克没有半分相像。这种披着熟悉的外皮，却用陌生的气场逼近我的感觉让我惊恐万分，我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噩梦莫过于重温埃里克带给我的那种不可预测的狂风暴雨，但此刻我感觉到了比那种战战兢兢更加不可捉摸的恐惧，我甚至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伤害我，我只想迫不及待地想离这个怪物远一点，再远一点。但当我听到它在说什么时，我的手下意识地顿在了门上，我的脑海里尖叫着赶快逃跑的话，我的身体却不受大脑控制地一点一点转回去，面向它。它的脸上带着几分怡然自得的笑意，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不会毫不犹豫地逃走。
“你说……什么？”
它没有理会我尖声的质问，自顾自地说：“是叫古斯塔夫吧？多可爱，多有灵气的孩子……才华横溢，天赋异禀！”它用甜言蜜语夸赞着我的古斯塔夫，甚至哼起了一小段我之前刚刚听古斯塔夫自己创作的钢琴曲——而我甚至都不知道它从何得知的！它的脸上是类似于疼爱的表情，眼睛里却是一片讥讽的阴冷，“你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天分像谁吗？还是你从路边把他捡回家，就像捡走一只断奶的小狗一样无所谓，根本不在乎他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吗？”
我……我怎么可能不在乎？
当我意识到古斯塔夫除了没有残缺的面容之外，和埃里克无一不相似，他少见的纯金发亮的眼睛，他令人惊叹的音乐天赋，他少年老成的个性，甚至连他看劳尔时冷漠敌对的目光，都活脱脱像一个缩小了的埃里克站在我的面前。比起我刚领他回家时他短暂维持过的胆小怯懦的样子，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和埃里克有着惊人相似的面目！我爱他，我在乎他，所以我是多么害怕他真的长成埃里克那样，所以我是多么地厌恶面前这个，顶着酷似我儿子长大的面貌，却故意模仿埃里克的声音和个性的怪物！
它让我的恐惧近在眼前，却在这里恶意地质问我在不在乎。
“你的表情充满了被抢夺了爱子的嫉恨……真漂亮，多么强大的母爱啊！”它哼笑了一声，高傲地仰起头，“看看你，带着这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来到巴黎！你以为到了这里之后，他还会只属于你吗？”
我不能忍耐这种羞辱和威胁，我咬牙切齿地冲回去，抬手就往它鬓角招呼过去。眼看我马上就要不顾一切地强抑我的恐惧，撕开它的画皮，它却突然面色一变，生生地从刚才讥讽而傲慢的姿态，变成了我熟悉的，带了几分疑惑，几分害怕，天真无邪又脆弱无依的神情——当我第一次在北上的路边遇见我的古斯塔夫，他蜷缩在肮脏的街角，穿着单薄的衣服瑟瑟发抖。当我因为一丝莫名的亲近感不顾劳尔的反对靠近他，而他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又摆出试图防备我的姿势时，他的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它的声音也不再是埃里克的声音，变成了更加年轻的，少年清澈稚嫩的嗓音，“……妈妈，你要做什么？”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我没想到这个怪物竟然如此洞察我的内心，它就像沉默盘踞在我心底的幽灵，通晓我的所有想法和感受，而此刻，它探出诡谲的触角，用它那能够转变成任何人的，活灵活现的模仿能力从四面八方包围我所有的恐惧。我从未感到如此强烈的憎恨，我感觉自己被自己梦中的东西利用了，这简直是荒谬！但它的诱惑和模仿却又那样成功，我的手落不下去了，看着那极其逼真的神情，我下不去手毁坏它一丝一毫。我颤抖着收回手，抱紧双臂，抖着牙关问它：
“……你到底是谁？”
它仍然顶着古斯塔夫天真的表情，有些忧愁地看着我，“你怎能认不出我？”
我缓慢地深呼吸着，然而脑子里仍是一片紧张的空白，我只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要把这当成你白天日有所思反映出的紧张的梦境，而我是你臆想出来的吓唬你的怪物，我也没有办法。”它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伤心和失望，但下一秒，这种故作惆怅的姿态便在我冰冷的注视下迅速地收了回去，它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大局在握的微笑，“但是，我的克里斯汀，你是经历过的……梦比现实更真实。”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在我目睹过一具白骨在我面前长出活人的样子后，我又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完美的□□在我面前像秋树抖落凋敝的枯叶一样迅疾地破败下去。他吸取我的血肉而长出的细腻光滑的面皮仿佛被无形的利刀片刻不停地切割着，新鲜的血肉一片一片地从上面掀开来，脱离连接处摇摇欲坠的薄皮扑簌簌地掉下来，而它的脸上竟没有流下一丝血液；它身体其余部分苍白而干瘦的皮肤迅速萎缩下去，像是里面的肌肉隔着一层表皮被凌空抽走，直到最终皮肤贴在骨骼上，我甚至能清楚地透过皮肤隐约看到它脊椎骨吓人的轮廓，然后就连那皮肤也不能保全了，从上面蔓延出无数青色、黑色、紫色的大小斑点，密密麻麻地侵蚀着那层薄薄的皮肉，被斑点侵略过的地方则重新露出了惨白的骨骼。我仿佛看着一具尸体在我面前腐败，而它没有任何疼痛或失落的感觉，双唇掉得差不多，几乎露出牙齿的嘴甚至勾出了一个勉强算作笑的弧度，它柔声对我说：
“我是你的埃里克，是你所有的梦魇……”
我的所有力气都在第二次的惊吓中被完全抽走了，我感到一阵由衷的解脱和疲惫。我试图强撑着眼皮，用最后一丝恍惚的神智来理解这莫名其妙又惊悚的梦境，但我已经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了，那腐败的骷髅也不能再吓到我。只有它疯狂大笑着歌唱的声音最终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的天使，我的死神，
准备好一个吻，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听啊，你摇摆的灵魂在呼唤我，
你已献上最纯洁的祭品；
就像我一直呼唤着你——
在这只有你能踏足的坟墓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36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