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3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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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尼伯爵是病逝的。
从前在剧院时，他和索尔莉往来频繁，我因此也能偶尔见到他，那时他还十分健康，正是人到壮年，充满了成熟男性的沉稳绅士；就算是在我的梦里没有了索尔莉，他也并未因此受到太大影响。歌剧院幽灵事件后，他的身体突然坏起来，出席我和劳尔的婚礼时，劳尔一度担心他会半途中晕倒，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糟糕了；而到我们决定北上离开巴黎时，他已经和几年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劳尔曾经努力试图说服他和我们一起离开巴黎暂避风头，但他因为夏尼家族的事务拒绝了。这些年来，他一直遵循着劳尔的嘱托，坚持和我们亲笔通信，得知他的身体略有好转，我们才放下心来，却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我是知道劳尔和他兄长的感情有多深厚的，他由夏尼伯爵照料长大，在他暂居巴黎的日子里一直和兄长往来甚密，就连我们当初重逢都有伯爵从中相助，我也因此沾到了光：劳尔和我提起夏尼伯爵多次向经理举荐我，这使我受宠若惊很久，尽管他这样很可能只是出于对劳尔的疼爱，爱屋及乌罢了。在劳尔为我和幽灵的亲密而黯然神伤时，也是伯爵的安慰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我一直十分敬佩这位独当一面的兄长，年轻的劳尔和他比起来更像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如果没有他，我和劳尔也不会有今天。
得知夏尼伯爵去世的消息后，我就没有再多做犹豫，立刻同意即刻动身前往巴黎。古斯塔夫正好赶上暑假，听到我们要举家去巴黎时，他正坐在家里的钢琴前，叮叮当当地弹奏着自创的曲调。当我提到“巴黎”这个地方时，他立刻反应过来，在键盘上像溪水中的小鱼一样欢快跳跃的手指顿了下来，敲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保持着手按在键盘上的姿势，回过头来看着我。
“怎么了，古斯塔夫？”我疑惑地问他。
“巴黎？”他重复了一遍，“是妈妈你以前呆过的那个地方吗？”
我没有隐瞒过他我曾经在法国长大的事情，所以我点了点头，“是的。”
古斯塔夫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些什么，然后他问我：“加尼叶歌剧院是不是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想去吗？”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去。”
我有点惊奇了，我以为他首先会想去巴黎更加出名的那些地方，或者干脆赶上今年的世博会，去看看新落成的埃菲尔铁塔——孩子都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但他的神情明确地告诉我，他最想去的却是一座并不是最有名的歌剧院。
如果他只是因为对音乐的情有独钟而想去听歌剧，我并不会有任何意见，甚至乐见其成。但他选择的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实在太过特殊，在意识到他和某个人可怕的相似程度后，他的坚定让我分外担忧。我走过去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纤细的肩膀，平视着少年的眼睛，“你想去听歌剧吗？我知道有几家更好的剧院。我们去巴黎是要参加你伯伯的葬礼，如果有时间……”
“如果有时间，我只想去那里。”古斯塔夫以一种出乎我意料的固执否定了我的提议，他一向很尊重我，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急不可耐地打断我的话。这让我越发惶恐起来，但看着他希冀的眼睛，他希冀的神情像是得到我的同意便是他全部的愿望，我的心便柔软得一塌糊涂，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来，哪怕我一想到已经当着劳尔的面说过我不愿意再回到歌剧院去，哪怕我一想到要重温在歌剧院的感受，就忍不住痛得发抖。
我勉强笑了笑，努力做出绝对赞同的表情，抚摸着古斯塔夫的脸，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吻了吻，“好的，宝贝儿，如果有时间的话。”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我们回到巴黎的目的，我们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抽不出任何时间来游玩的。虽然这样古斯塔夫可能会很无聊，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在我向他说明了我和劳尔要做的事情之后，他便很听话地跟着仆人到夏尼家的琴房去了，那里有一架给夏尼家的两个女儿练习的钢琴。
我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法国了，现在重新踏上这块曾经熟悉的土地反而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我很难把许多旧景和我记忆中的，甚至是梦中的场景重新对应起来。我这几天也睡得很不好，身体感觉分外乏力，这可能是要生小病的前兆，但看着劳尔青黑的眼底和比我更加疲惫的神色，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陪伴他。
毕竟比起我，他才是受到最大打击的人。
我端了两杯咖啡坐到劳尔的身边，尽管我们都不喜欢这种饮料，我因为需要保护嗓子，以前甚至从来不碰咖啡，但此刻我们迫切需要它来提神。劳尔双手交叉在一起，拇指支在额头上，察觉到我的动静，他把头偏过来，疲倦地冲我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就这么睡着了。”我打趣道，心里却一阵阵心疼。劳尔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这让我更加相信如果我没有在这时候走过来，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就着这个姿势不知不觉中睡过去。看到我担忧的表情，他伸出手来抚了抚我的脸颊，“辛苦你了，克里斯汀。”
我摇头，我明明没法为他做任何事，难以承受这样的褒奖。我扫了一眼他摆在矮桌上的纸张，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大体也能猜出是关于夏尼家族遗产的事情。从前有伯爵支撑着家族，不喜繁杂事务的姐妹和幼弟自然可以无忧无虑地追求他们喜爱的事业，但现在不可以了，劳尔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几百年的荣光终止在他这一辈，无论他有多不情愿，多不擅长，他必须从现在开始接触这一切。好在夏尼家的人都十分温和有礼，断做不出争夺家产的事情，劳尔也能比想象中轻松些许。
只是这种轻松肯定永远也无法和我们过去闲适的时光相比了。
看着劳尔倦怠的神色，我就像年轻时一样，不止一次地宁可希望他出身于一个普通家庭，他的地位从来没有给我们的关系带来任何增益，反倒因此使我们在最开始时就流传出了歌女妄图攀龙附凤的谣言。我拼命地努力在歌剧院演唱，提升自己的名气，扩展自己的人际关系，想要有一天能够配得上他，能够和他长相厮守，却没料想这让我的导师大发雷霆，仿佛我这样做便是在背弃他和他纯净的音乐，匍匐在金钱和名利的脚下。天知道我并不在乎劳尔是不是个穷小子，我本来也不是高贵的公主，和王子相爱只会让我的未来更加艰难。
我唯一庆幸的，便是劳尔在那么多年之后仍然保持了他童年和我交流时的那一份天真烂漫，他不是王子，他只是那个慌乱地从海里捡起我红色围巾的小男孩儿。
我叹了口气，把劳尔的身体扳过来，让他躺在我的腿上。我像抚摸着古斯塔夫的额头哄他入睡一样拂开他的刘海，把手心盖在他的眉毛上，遮蔽了一部分照进他眼睛里的灯光，这样他能多少放松一些。
“古斯塔夫呢？”劳尔乖顺地任由我安抚他，抬起手来，手背搭在我的手背上。
“弹琴去了。”我回答。
他哼笑了一声，表示他了解了。“这孩子倒挺像你，”他说，“你小时候也是，小胳膊小腿儿地趴在你父亲的小提琴上，胳膊还没有琴弓长就干脆上手拨，搞得我还以为那是小提琴的另一种演奏方式。老戴叶先生发现时你差点没把他的琴撕了。”
我实在没想到他这种揭老底的行径，老脸都忍不住红了，“古斯塔夫比我好多了好吗，你倒有脸说你是被蒙蔽的那个。那时候是谁明明不会拉小提琴还装得很博学的样子，我问你我拿不动琴弓怎么办，你可倒好，直接告诉我用手弹，就跟弹竖琴一个样——老小子，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吗？”
劳尔无辜地眨了眨眼，睫毛扫在我手边，“我怎么敢，夫人英明睿智，肯定第一时间就发现我是在开玩笑的对不对？”
“老大不小的了，别学小孩子撒娇那一套。”我红着脸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他呜呜叫着扳开我的手，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我的腰腹里，“哦，克里斯汀，”他用肉麻的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有你在，我是多么幸福啊。”
我看着他金色的头发，愣了几秒钟，把他耳边凌乱的发丝梳顺，低低地说道：“我也是。”
我本来想把桌子上的纸张拿过来，但劳尔死死地霸占着我的腰，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小的鼾声，我只能小幅度地挪动，唯恐动作大了弄醒他。我可不想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睡过去，不然一觉醒来我的脖子肯定动不了了。我微微动了动腿，勾住轻便的矮桌脚，将它一点一点地拖了过来，直到我能够到上面的文件。
虽然我知道即使我看了也不能帮上劳尔太多忙，但我不可能顶着他妻子的身份却什么都不做。
我随意翻了翻那些文件，清晰的字体显示这些果然是关于夏尼家族继承问题的，我扫了一眼，如我所料家中对财产和职责的划分似乎早有打算。伯爵到了这个岁数，可能早已经预料到他的身体总有一天会出现问题，所以早早做了安排。我把那些文件按照劳尔放下的顺序排好方便他醒来取阅，翻过几页之后，白色的纸张下露出了有些泛黄的边角，我把文件挪开，发现那些是一些陈年的信件，开头署以“致我亲爱的兄长菲利普”，这些应该是劳尔写给伯爵的回信。
我很少参与到劳尔的信件写作中，毕竟我没有什么可和他的朋友交流的。偶尔我需要和伯爵或他的姊妹通信，我也会一并将要写的事情告诉劳尔，让他写在同一封信中顺带寄出。我随便翻了翻那些信件，大体第一段都是问候家中人的健康状况，巴黎的情况之类，往下则是关于我们的生活的描述，千篇一律的温馨。我们的生活中没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翻了几页之后我就觉得越发困倦，准备把它们放回去，把劳尔叫起来和他一起回去睡个短暂的午觉。
我的手一松，松散的纸页中有一页脱离了束缚，飘飘然地往地上落去。我眼疾手快地在它飘出我手臂能够到的范围之前捞住了它，正想把它塞回信堆中，信纸上一段凌乱的字迹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很高兴听到加尼叶歌剧院的地下清理工作已近尾声，这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个出现在我噩梦中的地方了。克丽丝问起时，我告诉她地下的那具尸体源自公社中牺牲的共和党人。您也是清楚的，她对那个地方也充满恐惧，我想还是不要徒增她不必要的思虑……”
我想了很久，才又想起来劳尔以前对我说的这么件事。歌剧院的地下世界据说曾经被当做了公社时期储藏食物的地窖，在那里发现共和党人的尸体似乎也不足为奇，我便也相信了劳尔的说辞，毕竟这件事只是我们谈论另一个话题时无意中提起的。但现在我读着这封信，那字里行间的语气却告诉我，当初我们一笔带过的这个问题，答案似乎并不是劳尔所说的那样。
我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整封信的内容，甚至以防万一，将之前和之后时间发出的几封信也一并粗略看过，但它们都没有再提及那具尸体的片段。我捏着信纸，手垂在劳尔的胳膊上，他有些不满地动了动。我惊醒过来，将僵硬的手腕从他身上挪开，但我的心却仍一路下坠，因为那模糊的想法坠到了我看不见的黑暗中去。
如果……如果那具尸体不是共和党人的，会是谁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3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