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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2张面具 ...

  •   埃里克是谁?
      我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迟疑地问道:“宝贝儿,你从哪听来的这么个人?”
      古斯塔夫把下巴搁在曲起的胳膊上,歪着头趴着看着我的脸,“你睡着的时候说的,一开始我们以为你是在说生病的胡话,但医生查不出来你得了什么病,也说不清你什么时候能醒。”他翻了个充满鄙视意味的白眼,“爸……爸说你叫的是你的导师,他当我是小孩子吗?我从来不会在梦里还想起老师,那可真是个噩梦,不是吗?”
      我把头往后脱力地枕在枕头里,闭上眼睛苦笑:“是啊……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劳尔为什么会知道埃里克就是魅影?啊,是的……我年轻时贫瘠的人际交往使我敢肯定他绝对没有误解那是我的其他什么老师,“埃里克”明显是个男人的名字,而我最亲密的男性除了他,就是我的“音乐天使”。
      太明显了,我们在这件事上的敏感程度让一切端倪都无所遁形。
      我的手轻轻捂上胸口,心脏迸出血液的脉动隔着柔软传到手掌上,几乎震得我掌心发麻。我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劳尔变得奇怪起来并非无缘无故。可能他不知道我在梦中回到了过去,但他已经知道我在梦中又见到了我的导师,尽管这么些年来我向他保证过无数次我不会再被歌剧院幽灵所诱惑,我已经完全把他排除出了我们的生活——事实上我也一直在这么做——但劳尔总是莫名地对埃里克有种神经质的紧张,仿佛十几年后他还会像鬼魅一样突然冒出来,打破我们的宁静。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他那我从前一直觉得莫名其妙的紧张竟然用另一种方式灵验了。可怜的拉玛尔,可怜的拉玛尔……当他听到我无意识的梦呓,想明白我究竟在呼唤着谁的名字时,当他抱着我说他只是梦到我离开时,他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啊?
      但对天发誓,我连一丝一毫都不愿意伤害他啊!
      “妈妈,你的手好冷。”古斯塔夫挪动了一下,整个人往被子里更深地钻去,整个儿趴在我的腰腹上,小脑袋上搭着被子,像一只从床褥里钻出来的小狗一样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你在害怕噩梦吗,妈妈?不要怕,古斯塔夫在这里。”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鬼使神差地,我把手盖在他的脸上,五指伸开,让他疑惑的眼睛透过指缝露出来,上半张脸的其他部分都遮蔽在了手指下面。
      古斯塔夫的额头调皮地在我手指上磕了一下,“妈妈?”
      我看着这样的儿子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狠抽了一口气,把手放下,尽力不要显得十分嫌恶地一下子移开视线,但我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古斯塔夫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面貌,而那让我的心里涌出了无边的恐惧。我仿佛今天才头一次看清楚这个孩子一样:他的皮肤细致,鼻梁高挺,脸上还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棕色的头发如同绸缎,还有那双浅金色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当他专注地看着你时,就像弹奏竖琴的阿波罗温柔凝视他的牛群。这是个十分美丽,将来肯定会出落得英俊倜傥的男孩儿。他和劳尔完全不一样,他们怎么可能一样,古斯塔夫的外表从来和我们相差甚远,唯一和他相像的,只有……
      我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成拳头,我不敢想下去了。
      古斯塔夫微微皱起了眉毛,显出几分不满,他的表情像是如果我继续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漠视他,他就会无所顾忌地在我面前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用哭闹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虽然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僵硬着胳膊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他的头乖顺地靠在我的颈窝里,温热轻缓的呼吸扫在我的皮肤上。他的身体柔软,还带着点小孩子的奶香,温暖的体温熨烫着我的胳膊,使我狂跳的心渐渐宁静。我们沉默下来,我甚至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脖子里血液轻轻流动的声音,像永远沉默流淌的地下河。
      他是我的孩子,他是个正常的男孩儿。
      “妈妈不怕,宝贝儿。”我在他的刘海上吻了一下,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手指下意识地梳弄着他的头发,“那只是个梦罢了……回去睡觉吧,亲爱的。”
      我早上醒来时,被窝里古斯塔夫腻着的温度早已经散去,床的另一半冰冰凉凉的,劳尔似乎一整夜都没有回来。我心下疑惑着掀开被子,打了个冷战,披了条披肩走到客厅,惊讶地发现我认为彻夜未归的人此刻正衣着单薄地坐在沙发里。旁边的壁炉早已熄灭,木柴尽头泛着未燃尽的焦黑,劳尔坐在那儿,侧着头似乎在凝视着壁炉。我绕到他正面蹲下,伸出手把他的双手握在我的手心里,他惨白的手背像冰块一样冷。我轻轻抚摸着他的指节,发现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信纸。
      我把披肩拿下来盖在他的背上,捏住信纸雪白顺滑的边缘试图将它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抽出来。我之前做所有的动作时,他都保持着侧着头的动作,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直到我微微扯动了信纸,他才如梦方醒地猛然扭回头来看着我,浅蓝色的瞳仁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一只手松开了纸张,另一只手捏着信伸过来一把环过我的腰,猛地发力把我箍进他冒着清晨凉气的怀里。我几乎是直直地撞在了他的胸口,此时那一向暖和的胸膛也冰冷着,似乎他在这里僵坐了一夜。我像坠入了一个紧紧束缚住我的冰窖,这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我推了推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嘴唇抵在我的额头上。
      “劳尔?”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费力地仰起一点头来,试图再次直视他的眼睛。
      他一动不动。
      我努力许久无果,只好改变方向,把尚且自由的手反折回背后,困难地去够他手上的信纸,想要看看上面写了什么。能和我们通信的人寥寥无几,无外乎是劳尔年轻时的朋友和家人,他一向不隐瞒这些书信,但这次我快要把手折断了,也没有够到他的手。他似乎故意把手放在了我够不着的高度,避免我从他手里拿到信纸。
      我的心里涌上了一丝不安,尤其在我知道我在他面前呼唤过埃里克之后,这种不安真正夹杂了心虚。年轻时他曾经红着眼圈质问我的场景似乎历历在目,我几乎用尽我一辈子的忠诚向他发誓我对他爱情的坚定不移,我不想让任何事情改变这种坚定。
      现在只有对他的忠诚是真实存在的,能够陪伴我一生的。
      我正想开口委婉地询问他,他已经在我头顶上低低地开口:“克丽丝……”
      我下意识地回应:“嗯?”
      “如果我们回去巴黎,你还会……”他吸了一口气,“你还愿意回到歌剧院唱歌吗?”
      我愣住了,这次我不顾他的拘束,拼命挣扎出了他的怀抱,捧住他的脸,严肃地直面他涣散的目光,“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假设?我们已经离开巴黎很多年了,在这里也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回去?”
      他的目光出奇地平静,“你不愿意回去吗?”
      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可笑我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的声带仍然像歌唱时一样诚实地拒绝发出它不能发出的声音!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此时犹豫,劳尔的心里会作何想,但我的心脏却一下比一下强烈地质问着我:你不愿意吗?你真的不愿意吗?
      你这个懦弱的,故作姿态的骗子!
      我如何能否认我既害怕这个发生了许多难忘之事的城市,又无比地怀念它的美丽和熟悉?它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无论远离它多久,我都无法忘却它曾经带给我的些许悸动,那些悸动伴随着让我震颤的恐惧,就像我生平所听到的最震撼人心的乐章,让我忍不住逃避,却又无法抗拒它,就像我见过的最特立独行的那个人……
      我狠狠地闭了下眼睛,用削金断玉般坚定的语气说:“我不愿意。”
      劳尔却并没有露出喜悦或欣慰的神色,他的目光近乎忧伤地凝视着我。此刻我无比害怕他这样的视线,他会让我有种他已经看穿了我卑劣心灵的错觉,仿佛我竭力想要隐瞒的剩下的秘密也已经暴露在了他的面前,无论我做什么都已经狠狠地伤害了他。
      “克丽丝,我可爱的小洛蒂,”劳尔叹息着,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来,但那笑容让我越发心惊胆战。他伸开双臂,重新把我紧紧抱进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我小时候听到可怕的故事忍不住吓得躲在他怀里时,他胖乎乎的小手温柔地安抚着我一样,“爱着我的小洛蒂……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是的,我爱你,拉玛尔。”我喃喃着趴在他怀里,靠着那仍然微凉的胸膛,“我爱你,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我在等待着他主动开口,似乎只要他开口就代表他已经抛开了犹豫的心结。他又抱了我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轻轻说道:“亲爱的,我不是在做假设,我们的确要回到巴黎去了。”
      “什么?”这次我是真的惊诧了,比起这样,我宁可相信他刚才是在试探我,但他竟然明确地说我们要回到巴黎去,我反而惶恐起来。我马上抬起头,抓住他的胳膊焦急地看着他,“为什么?我说了我不会再唱……”
      “嘘,嘘,克丽丝,别紧张。”他微笑着安抚我,那种安抚让我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然而我还是发现了他泛红的眼圈,还有渐渐哽咽的嗓音,就连那笑容也显得无比哀伤。我以为他可能是受凉感冒了,但当我把手放在他并没有发高热的额头上时,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以一种近乎无助的姿态将脸埋在我的手心里。不一会儿,我感觉到了他流淌在我掌心的眼泪,这几乎让我的心都碎了。
      我甚至连从何安慰他都不知道,只能僵硬着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他佝偻的肩膀,手足无措地蹲在他面前。
      “克丽丝……”他哭着低头说道,“我的兄长,菲利普……他去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2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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