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31张面具 ...

  •   “劳尔,你应该去好好睡一觉。”
      我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掖着厚厚的毯子,整个人都被裹成了一只大蚕蛹,只勉强露出一点下巴。我对这种束手束脚的状态很不满,但如果我试图做出更多的活动,劳尔就会比我还要不满地将我裹得更紧。我把下巴垫在毯子上,有些无奈地对上他灼灼盯着我的目光,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让人看着心疼极了。
      “马上,马上。”他微笑着敷衍道,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再待一会儿,然后马上就睡觉。”
      我从毯子里挣扎出一只手来拉住他的胳膊,他皱起了眉,“克丽丝……”
      “我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已经过去了。”我放柔声音安慰他,“不要担心,劳尔,如果你不想离开我,那么就在这里睡,但你需要休息。”
      从我醒来之后,劳尔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担惊受怕,好几次我都被他半夜梦中突然的惊呼吵醒,看到他一身冷汗地死死抱住我。我被他的劲道箍得发疼,不得不将他从我不清楚的噩梦中唤醒。他用那双茫然无措的蓝眼睛盯着我很长时间,像是突然不认识我了,我叫他很多遍,他才把头贴在我的胸口上,颤抖地喘着气。
      “我没事,克丽丝。”他说着,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勉强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只是梦见你走了。”
      他个性坚定,虽然长了一张秀丽俊雅的脸,但这脆弱的模样和他并不相符,而且这种难得的示弱使我既伤心又慌乱,因为我总会下意识地想起另一个在我面前显露无助的男人。我摇了摇头,把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甩出我的脑海,轻轻地抚摸着劳尔的手臂,“不走,劳尔,我在这里。”
      是的,你已经回来了,克里斯汀。我使劲眨了眨眼,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那不是现实,只是个梦。
      一个让我比经历了现实还要伤心的梦,万幸的是你已经及时从中醒来,所以不要再想它了。
      “克丽丝,你想要再唱歌吗?”劳尔看了我许久,见我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身子一倒,斜卧在沙发里,正好能伸出双臂把团成一团的我揽进怀里。我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无法再开口唱出年轻时美妙的乐章,已经是既成很久的事实了,久到我自己都已经放弃登台,只当从来没有学过音乐。如果我只是平淡如水地过活,单调而宁静地重复相差无几的日子,我已经不会再觉得难过,可他现在再提起来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竟然从心底泛起来,让我忍不住回忆起过去在台上收获掌声和艳羡的场景,哪怕一秒钟的记忆都让我感到窒息。我张了张嘴,努力了半晌才沙哑地说出话来:“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要唱歌,我们就去看医生,一定能把你的嗓子治好,到时候你就可以继续自己喜爱的事业,不会感到无聊了。”
      我缓慢地摇头,轻声说道:“没关系,这样就很好。”
      劳尔一直认定我是有了什么突发的疾病才会唱不了歌,但我自知不是这样的,我也从来无法和他解释清楚。只有这一点上,我们一直不能理解彼此。我怎么也无法让他明白,一个歌唱家并不会因为外在的病痛或创伤而失去她对音符的亲和力,同样,一个人能够用百灵鸟的嗓音吊出很复杂的腔调也并不代表她就拥有了音乐。
      不过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了,在许多次鸡同鸭讲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回避了它,反正我们的生活本来也不会因此而徒增剧变。
      我只是偶尔会怀念以前的日子,可能是因为年岁渐渐大了。
      然而这一次,劳尔看起来比我还要执着于此,“不要迁就我,亲爱的,我知道这是你的梦想,我也很乐意看到你重新回到……舞台上。”劳尔把我抱紧了些,头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我觉得他的情绪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充满了期待,便只是盯着他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他把头侧过来,对上我的眼睛,像是才发现他的语气有点沉重,突然对我邪气地一笑,用花花公子一样油腔滑调的语气调侃道:“毕竟当初我和你重逢时,可是被你那天籁的嗓音和娇嫩的样子迷得晕头转向的。”
      “哦,”我挑了一边眉毛,极力忍耐住想笑的欲望,板着一张晚丨娘脸看着他,“这么说来,现在我没有了……‘天籁的嗓音和娇嫩的样子’,你已经不会再晕头转向了是吗?”
      “可不是吗,我可后悔了。”他嘻嘻笑着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把下巴垫在我的锁骨上,温柔地蹭了蹭,“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就不应该把围巾还给你,应该直接把你拐回家才对。”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
      “小洛蒂,你的围巾在我这里,想要的话就嫁给我啊~”这语气真是欠揍得要命,完全没有一点贵族家庭出身的优雅和矜持。他一边说,一边还把手伸进毯子里,我马上就意识到不妙,果然下一秒,他就开始咯吱我的痒肉。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忙去推他的手。他固定住我的腰身,用十分无赖的态度坚持要把我逗弄得溃不成军,“想不想要啊?快说你想要!快说!”
      我笑得咬牙切齿地啐他:“我不想要!你想要就拿走好了!”
      “哦——小洛蒂不想要红围巾,那她想要什么呢?”他滚到我身上,压住我笑嘻嘻地说,“她是想要洋娃娃?小精灵?还是鞋子?谜语,还是漂亮的礼服?或者巧克力也……”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他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我直觉他的情绪低落了下去,而那也正是我现在的状态。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提起以前的事情,然而那正是我们觉得最甜蜜的热恋的时间!恋爱的美妙让人心醉,然而我们也同样记得那些盘踞在甜蜜周围的溃疡,并且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痛它一样避之唯恐不及。当过去不能怀念时,便只能安慰自己,现在幸福就足够了。
      可是真的足够了么?
      我艰涩地笑了笑,把双手从毯子里完全伸出来,不顾劳尔的阻拦坚持抱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我喜欢这个姿势,劳尔的胸口总是暖洋洋的,和他整个人一样无时无刻不带给我安全感,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冲动的爱情总会淡去,最终所求不过就是这种安定而已。我在他胸口蹭了蹭脸,开口低声唱着那些熟悉的,并不困难的曲调:
      “不,都不是,小洛蒂说——
      我最喜欢的,
      是当我受伤时,
      那个能够让我依赖的人;
      是当我孤独时,
      那个能够和我并肩的人;
      是当我彷徨时,
      那个我能够触碰的人——
      一个普通的人。”
      劳尔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蓝色的眼睛有些混沌的茫然。我尽力忍住不要吸有点发胀的鼻子,凑过去吻了吻他,对他露出了一个有点调皮的笑容来:“哦,先生,虽然你是普通了点,还有点老。不过没关系,我不嫌弃你,这样就很好。”
      劳尔的确是很累了,过了不久他就支撑不住睡了过去。我把毯子扒拉下来,换成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的高个子蜷缩在沙发里有点可怜兮兮的,但我还是不想把他吵起来换到床上去。我坐在他旁边,轻轻地把他盖在眉眼上的刘海拨到一边去,露出他恬淡毫无防备的睡眼,心里便渐渐柔软下来。那种柔软像能缓冲所有的疼痛,仿佛只要我一门心思地躲在里面,就能无视掉任何艰涩的现实。
      这种感觉只有劳尔才能给予我,但正因为这种包容,我从来没有像醒来之后这样对他感到无边的愧疚。我明明仍旧坚守住了我的底线,却在每次对上他的视线时感到心虚。我不知道我昏睡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劳尔的表现变得神秘莫测起来,而我因为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恐惧和担忧,无论我做什么都变得无比谨慎,害怕让他感到难过,尽管我都不知道他会因为什么难过。梦中的三年,现实中只过了三个月,却好像过了三辈子一样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即使当初我们将近十年没有见面,重逢时我也没有过这样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在温暖的壁炉边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我瞥了一眼敞开的房门,劳尔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我慢慢地撑起身子,右手边的被子却被压住了。我顺着被子看过去,昏暗的房间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慢慢从我的床边直起身子。这场景听起来挺可怕的,但我已经认出了那个人影,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伸出手去,凭着熟悉的感觉我都能精准地摸到他的头顶,他柔软的深棕色头发顺服地贴在我的指缝间。他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少年未变声的软糯,动听得像小天使的吟唱:
      “……妈妈?”
      我侧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的古斯塔夫,好像又长高了。”
      “不是好像,我本来就长高了。”古斯塔夫利落地踢掉脚上的鞋子,掀开被子钻进了我的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妈妈,三个月了,你比我在乡下见过的最肥的猪还能睡。”
      这……这孩子!
      我被气乐了,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小猪崽,看你猪爸爸回来不收拾你。”
      古斯塔夫的鼻子里发出了很长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傲慢得像常胜将军在鄙视他不值一提的敌手,这也是我最头疼这孩子的地方。一开始他乖乖巧巧的依偎在我旁边,睁着一双纯洁无垢的浅色大眼睛对我卖萌时,我一点也没发觉他和劳尔的不对盘,但随着古斯塔夫一年一年长大,他们明显要比我见过的任何父子更剑拔弩张——倒不是说他们会打起来,但我敢肯定别人家的父亲和儿子肯定不会每次提起对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决定不想在这个尴尬的问题上多做纠缠:“妈妈是……睡得久了一点,以后不会了。”
      古斯塔夫眨巴了一下眼睛,大概是接受了我这模棱两可的道歉,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好的,妈妈,如果你以后再睡这么长的懒觉,我就把珊娜带回来,让它和你作伴。”
      “珊娜是谁?”
      “我见过的最肥的那只猪。”
      “……”
      古斯塔夫伸出手来,非常认真地用和我一样的姿势够着摸了摸我的头顶,“我开玩笑的,妈妈。”他似乎看出来我的表情在控诉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耸了耸肩,“好吧,我们不开玩笑。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宝贝儿?”
      “虽然爸……爸,”他一直不太喜欢这样称呼劳尔,但在我多次的纠正下,他在我面前通常会勉强使用这个称谓。他顿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挺蠢的,但是他还是能思考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而且因为他太蠢了,所以只会关起门来自己钻牛角尖,连句话都不会问。”
      ……劳尔知道你这样在背后评价他吗。
      “看在他是你丈夫,如果他蠢死了你就要守寡的份上,我觉得我替他问比较好。”古斯塔夫面无表情地说着和他年龄一点也不相符的嘲讽,一双眼睛定定地凝视我。我本来还想说他对劳尔的态度过于轻慢,但看到他的眼睛,我抖了一下,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我头一次被古斯塔夫如此强硬地直视着,矮小的少年背对着客厅的灯光,整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只剩下那一双颜色分明的眼睛熠熠生光。那光芒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浅色的双眸就像一对金色的鬼火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他歪了歪头,仿佛有点好奇地看着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妈妈,埃里克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31张面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