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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0张面具 ...

  •   逃出歌剧院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曾经容纳了我十几年,又将我藏匿了三年的地方高大冷漠地矗立在冰冷的晨雾中,每一道墙壁和石柱打下的阴影都像凝视我的深渊。我的脑海里仿佛还回荡着那个人用虚弱的气声呼唤我名字的声响,这让我一下子又忍不住落泪。我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触手才发现我身上穿的仍然是他的衣服。我的手一紧,有那么一刻,我很想把它脱下来,像这次我终于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摆脱掉他的谎言一样将它丢弃在路边,但最终我捏住领子,手却不由自主地把它往下巴下面掖了掖,当我发现我自己的动作时,一种揪心的痛楚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就好像我的灵魂在奔逃的过程中,仍有一部分眷恋于我的音乐天使而不肯离开,所以它被撕成了两半。
      而现在,还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一半灵魂仍然在锲而不舍地折磨我。我跌跌撞撞地向和歌剧院相反的方向走去,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像挪动双腿,而是拖动沉重的铅块。我像一块拼命想要远离磁极的铁片,走得越远越觉得窒息。
      可我不敢停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疲惫,茕茕孑立地行走在清晨巴黎的街道上,我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一定糟糕透顶,说不定一会儿我就会被人当成不小心放出来的疯子扭送给警丨察,但此刻街上静悄悄的,连一个人都没有。即使巴黎的活跃向来留给夜晚,这种死寂仍让我心里不住地发毛。我已经想不起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清晨的大街是不是也如此安静,甚至连不想碰到但总会在你面前晃荡个不停的流浪汉和醉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朦胧的街灯在微光中忽闪着,但小巷和临街的窗子里仍然漆黑一片。我站在街头,茫然地向身后望去,视线毫无阻拦地穿过空旷的街道,撞在混沌成一片的水汽中,歌剧院的穹顶已经完全淹没在雾气里,像维苏威的火山灰吞噬庞贝城一样沉默而迅速。
      我猛地颤抖了一下,忙扭回头继续往前走。这次我几乎是在主动地寻找一个出现在街上的活人,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车夫的人,正窝在马厩旁的马车里打着盹。我走过去,费力地敲了敲窗户。
      “请问……”
      我的嗓子还带着刚哭过的嘶哑,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看起来他没有被我的骚扰打扰到片刻美梦。我只好不厚道地加大了力度,手掌几乎要把窗子拍碎。他打了个很响的呼噜,被惊醒了。
      我努力提高自己的嗓门,“请问去……”
      他惺忪着眼睛四下环顾着,而我明明就站在车窗外面,和他的头仅仅隔着一块玻璃,他转头的时候我和他对视了好几次,然而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的脑袋,在扫视了好几圈之后,他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在我惊诧的目光中缩回了座位上,不一会儿就又打起了呼噜。
      为什么……他看不到我?
      被布凯谴责的目光直视的灼烧感还残留在我的脸上,我的皮肤也不再泛着那种鬼魂般的白光,但事实告诉我,我在短暂地获得了几个小时做回人类的感受后,上天无情地把这种赏赐收了回去。我裹着外套,茫然地在车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直到清早刺骨的寒冷慢慢渗透过衣物,沁入我的皮肤,我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漫无目的地顺着仍旧空旷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反正我最终走到哪里,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灵魂出窍一般游荡了很久,直到疲累得失去了知觉。等到我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雾气执着地盘踞在离我不远的街口,天仍然和之前一样阴暗,似乎我并没有昏迷太久。我迷茫地眨了眨眼,对上了一双翠绿得仿佛在散发着荧光的眼睛,眼白有些发黄,中间瞳仁的界限像用刻刀刻出来一样泾渭分明,使那双眼睛在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十分诡谲。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视线吓了一跳,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我勉强定下心神,才看出这竟然还是我认识的人。
      波斯人穿着一身厚重的袍子,带着和他的称呼十分相配的小圆帽子,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懒觉中醒过来,打开房门就发现门口躺了一个不速之客。他背着双手,微微弯下腰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当我表现得明显像是被惊吓到了时,他甚至愉悦地笑了出来,尽管那种笑容和我第一次见他时和善无害的笑容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早上好,面具女士。”他笑眯眯地和我打了声招呼,礼貌地把背着的手伸到我面前,示意我可以借他的力从地上爬起来。
      我的脸在他揶揄的目光下不由得一红,但他的称谓让我实在没法轻松起来。我顺从地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裹紧睡袍外面已经有点凌乱的外套,结结巴巴地回应他:“早,早上好……达洛加先生。”
      “达洛加先生?哦,”他不急不缓地重复了一遍,那神态仿佛我刚才讲了什么冷笑话一样,“哦,亲爱的女士,虽然埃里克这么叫我,但达洛加可不是个人名……不过小人物的名字也无足轻重,您还是这么称呼我吧——只要不在后面加上‘先生’,那可实在太奇怪了。”
      他的语气才更令我感到奇怪,我有点迷糊,但好歹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好的,达洛加。”
      波斯人又笑吟吟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十分大方地把我迎进了他的公寓,而我此刻才发现我失去知觉前竟然无意识地走到了离歌剧院只有几条街的达洛加的公寓门口,这让我尴尬不已。达洛加倒没有一点不悦的表现,他甚至还温和地安抚我不要过于拘谨,因为他的仆人今天有事不在,所以他只能用他那并不高超的泡茶技术招待我。
      我当然不会有半分不满,事实上,我手足无措地捧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红茶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把茶杯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尽可能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粗鲁不耐。波斯人悠闲地叉着双手坐在对面,温和地端详着我。一切和上一次我们见面时几乎别无二致,只不过这次没有了埃里克,我面对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还算是陌生人的男人,无法不感到紧张。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天性绅士,对所有昏倒在他门口的不熟悉的女士都如此体贴,但纵使他已经做得面面俱到,我敢肯定即使劳尔也没有如此周到的礼节,我仍旧不喜欢和他相处过久。
      兴许是因为波斯人的眼睛确实能够通灵,他注视我的每一秒钟,我都错觉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我的皮肉,就像刀子砍断面具一样简单地直接看穿了我的一切。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否对任何人都有这种胁迫感,如果真是如此,我简直要叹服于埃里克对他的网开一面,直到现在他还将他当做朋友来介绍,并且竟然在已经萌发了敌意的情形下还能收回要扼死他的手。
      以埃里克的个性,这并不比让他和劳尔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话更容易。
      不过我已经顾不上思考埃里克是否能够接受他的问题,我感觉自己已经如坐针毡,即使这间温暖的,燃烧着壁炉的公寓与外面阴沉的天色相比是那样舒适,我仍然无法放松下来。我的皮肤忍受着波斯人的审视,而我的心在神志清醒的一瞬间,就无法控制地飞回了歌剧院。每当我装作无意地望向窗外,仍然无法透过浓雾看到距离并不远的歌剧院时,我的心就又增加了一分焦躁。
      埃里克高烧的皮肤的触感此刻迟钝地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灼烫到我的四肢百骸,我蜷缩了一下手指,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波斯人老神在在地看着我,眼睛因为我居高临下的俯视眯了眯,“怎么了,女士?”
      我捏紧了拳头,犹豫了很久才艰难地说道:“我,我能否请求您去看一看埃里克?”
      “埃里克?”波斯人挑高了眉毛,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觉得这样的表情代表他很惊讶,“他怎么了?”
      “我们……我们吵了一架,我跑出来了,”我无比羞耻地说着这些话,仿佛这样说会让波斯人误解什么似的,但我已经尽可能地不要解释过多,“但他还在发烧。你是他的朋友,我想……”
      “你想,我应该焦急地斥责你,就像斥责一个抛弃了丈夫的不负责任的妻子,然后急匆匆地去探望我可怜的友人,以免他那样一个形单影只的怪物病死在地底下?”他仍然笑着看向我,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我一瞬间呆愣在原地,“女士,看在我们上一次当着你的面差一点酿成了一出杀人案的份上,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很好?”
      “但是,他说你是他的朋友。”张口结舌了许久,我只能想到这个不是那么充分的理由。
      “朋友?”波斯人咀嚼着这个词,笑着慢慢摇了摇头,“埃里克没有朋友,他也没有普通人礼尚往来的情分,他区分人的唯一标准就是想不想杀掉对方。”他施施然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慢悠悠地拢了一下身上的袍子,站在了窗户边,“不瞒您说,女士,我倒是经常到歌剧院去,可除了那次他因为您的事情主动来找我,我们几乎没有见过面。”
      “为什么?”
      “您应该很清楚他是多么厌恶外人进入他的地下世界,他防备所有人就像狡兔防备天敌。您也应该了解了他的本性,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我这可不是在背着他诽谤,他也不在乎这些。我就和您明说了吧,还早些时候,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他的作为,想要沿着地下河找到他的处所,阻止他的恶行,结果差点被他拖到河底淹死。他就大摇大摆地从水里冒出来,像一尾食人鱼一样绞缠住我的腿,把我拖进水里,我拼命挣扎才免于一死,而他毫无任何侵害了我性命的惶恐,反而兴高采烈地向我夸耀他能够悄无声息地在水下潜泳的本领,甚至警告我这是他恩赐我的赦免,如果我再擅自靠近他的地盘,他绝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波斯人懒洋洋地说着,侧过头来面对我面无血色的脸,意料之中似的笑了笑,“您看,我们并不是什么言笑晏晏的朋友,您的请求在我看来实在有些荒谬。”
      我勉力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正是因为我对埃里克有了了解,波斯人的形容才更让我恐惧,因为我完全能想象出埃里克那冷血无情的表现,并且丝毫不觉得这种描述有什么违和。我有些虚弱地低声问他:“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或许看到您为此而惊恐万分的表情,会让我感到特别快意?”波斯人在我的瞪视下哈哈大笑起来,“开个玩笑罢了,我并不想借此恐吓您,或者博取您的同情,使得您厌恶埃里克——我可没有这样花言巧语的能力,论起和他朝夕相处的了解,亲爱的女士,谁还能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呢?”
      他用悠闲的语调说着这些话,我却觉得背上泛起一阵一阵的冷汗,像站在死神面前,听他不慌不忙地一条一条陈述我的罪过。波斯人似乎看出了我的不支,他收敛了大笑,又恢复到那种看起来温和至极的微笑,“然而就连与他最亲近的您都不能忍耐和他多呆一秒钟,又怎能要求我装作和他亲密无间的样子看他一眼呢?”
      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其实在不动声色地嘲讽我的背弃,甚至已经明显地表达出了他对埃里克的不屑。然而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讲?就像我只能想象他如何被埃里克威胁,他也永远不能体会到我意识到被埃里克背叛时的那种锥心之痛!这种痛苦让我在一想到埃里克时,一为他感到担忧时,甚至一反应过来我为了他去请求一个陌路人的探望时尤其觉得自己轻贱,仿佛我已经被他套上了无形的绳索,他永远不用担心我嘴上说过多少次决裂,因为那些都像是小孩子闹离家出走,总有一天我仍然不得不回到他的身边,匍匐在他的统治下请求他的和解!
      我急切地想要辩白,但话到嘴边又不知我能够辩白什么。我甚至觉得波斯人看我的眼神带了些怜悯,我不知道他在怜悯谁,但那种目光让我浑身发冷,“或许之前我还要乞求您,赶紧改变主意回到埃里克的身边去,可看看您的样子,还可笑地寄希望于他人的身上……”他抬起手来,把窗户推开,浓浓的雾气几乎已经遮盖了外面所有的景致,我从未在巴黎见过如此糟糕的天气。天幕的尽头,靠近歌剧院的地方,雾气尤其浓郁,甚至隐隐发黑,那种黑暗像腐蚀的岩浆慢慢渗透过低矮的房屋,渐渐地将整个街道都笼罩在阴郁之下。
      摆在壁炉上小巧的自鸣钟当当地响起来,我茫然地看过去,秒针从十二点的位置上挪开来。
      所有的空气仿佛都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被雾气吸出了房间,我觉得呼吸越发困难,眼前一阵一阵难受的晕眩,很像我之前误闯进索尔莉的身体时的感受。我撑住沙发的把手,余光中的波斯人仍旧悠闲地站在窗户边,似乎一点也没有被这可怕的天气影响。那双翠绿的眼睛冰冷地盯着我,里面没有一丝恐惧或同情。
      我再一次昏了过去。
      这一次耳边分外安静,以至于我恍惚了很久,竟然是靠自己的精力清醒过来的。入目的熟悉的天花板让我睁着眼睛愣了许久,那种不可置信的惊诧使我如坠梦中,分不清眼前和记忆哪个是现实。我浑身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只能把唯一能动的头一点一点地扭过去,沉默地看向趴在床边安静地沉睡着的人。
      我看了他很久,直到心里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寂下来,化作一种甚至可以称作失望的灰烬,他才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睛,和我对视。他浅蓝色的眼睛有点朦胧地盯着我好半天,突然整个人像被火烧着了屁股一样猛地弹起来,凌乱的金色头发在额前甩了一下。他扑到我面前,语无伦次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闪动的水光,让我的心从沉寂中又渐渐复苏,那种和他相处多年培养出的柔软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暂时安抚了些许那种我无法忽视的,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痛苦。
      我吃力地动了动嘴唇,努力地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劳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0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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