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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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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生活也很单调。我还记得我和他共处的少得可怜的那几天里,他除了创作新的歌剧,吃饭,睡觉,偶尔从那些杂乱的纸张里抽出本书来阅读,几乎没有其他的活动。有的时候他会转过头来看看我,我通常都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提防着他,就连和他的目光相撞都觉得恐怖。他仿佛也觉得和我对视是一件杀伤力极强的事似的,每次在我忍不住尖叫之前,便慌忙大力地转过头去,像是要把我甩出他的视线,那动作每每有点狼狈,总让我有种我才是要伤害他的恶人的错觉。
现在想来,他其实没对我做过什么大坏事。
而现在我变成了最贴近他的人,哦不,东西——我现在是块面具了,虽然可能是这世界上最有智商的面具。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的作息倒是非常规范,只要不被他疯狂的灵感掌控,他刻板得就像一位老派的绅士,我甚至能通过他做各种事的时间来推算确切的时段。下午四点起床,在水边洗漱后创作,七点吃晚餐(对他来讲更像是早餐),之后弹他的钢琴——我在这里的那时他很少弹钢琴,弹的都是那架壮观的管风琴,撕心裂肺般的曲调,我想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习惯这样发泄——不弹钢琴的时候他就会出去,但也只限于在歌剧院四通八达的暗道里游荡。凌晨回来吃午餐稍作休息,对于他来讲休息也就是看些书什么的,随后便又扑在他的新剧本上;早上七点晚餐过后,他在其他人醒来时入睡。
但我说了,这一切都基于他没有陷入魔障的灵感中。
如果他陷入了,对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谁听过面具还要吃饭睡觉的呢?
刚开始那几天,他创作着他的音乐,那种忘我的状态正好够我平复我的心情。我无法不去猜测如果我现在在这里,我实际的身体,我的生活,我身边的人会怎么样。他们会发现我的魂不在了吗?劳尔,我的爱,他会怎么样?他会找我吗?他又怎能找得到呢?当初我们跌跌撞撞地从这地下水牢里逃出去的时候,彼此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段往事,后来我们甚至离开了巴黎,算起来已经十几年没有回来看过了。但这里似乎没有被时间改变分毫,甚至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那些因为争斗而跌落的烛台,破碎的镜子,撕裂的乐谱,浑浊的水波,还有那件惨白的,被一双大手死死攥在手里捧到我面前的婚纱——
我猛地一抖,还好在钢丝的牵绊下没有从他的脸上滑下去。
不知道如果他知晓他脸上的面具里头住了个人,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试图压抑住心里无所依靠的恐惧。我仿佛又回到了我们关系刚刚决裂的那段日子,白天劳尔尚且能宽慰我一些,然而到了晚上,我只能趴在窗台上看外边凋败的落叶。我裹在被子里仍觉得冷,藏身于黑暗中更觉得可怕,因他喜怒无常的个性和我无法理解的偏执。我甚至觉得即使我化作一粒尘埃,只要我还在这剧院里,他就能从亿万粒尘埃里准确地把我分出来,抓住我,攥在手心里,然后把我关在瓶子里面,摆在他的床头。
而现在,我不是粒尘埃,我是最靠近他的面具,我甚至能感觉出他容貌异常的那半边脸上的坑洼和疤痕。只要他不觉察出来,我就是安全的,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可我又不是面具,我是个人,我很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即使他现在没有暴怒地咆哮,神经质地砸坏东西,我也不能忍受就这样寄生在这里。
但我没有办法,我找不出从这离奇的状况中逃脱出来的办法。
今天他没有弹钢琴,我见他拎了他的黑披风,划着船从一条暗道走到我不认识的地方去。事实上,我根本分辨不出这些通道有什么不同,我敢肯定如果没有他的指引,任何一个擅自闯进这片地下世界的人都会为他们的鲁莽付出点代价。从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整个剧院都是他的游乐场,他可以在这里肆意穿梭而不被人发现,当他想被人发现时,绝没有人能轻易地无视他。
正因此我对他甚为恐惧。
他似乎走到了地面上,我感觉从阴暗的通道吹过来的风有些温暖了,带着点有别于这地下世界潮湿的干燥,还有少女珍贵的脂粉香。我未得到在众人面前唱歌的机会之前,同其他女孩一样擦这种香粉,观众的目光多数都聚集在首席女高音的脸上,我们只有在过场群舞的时候才可能站在最前面一排,就算一项殊荣了。有的剧目我们会画上很重的眼影,擦着亮粉,打扮得就像一群不安分的雀儿,但即使这样,我们也买不起好脂粉,每次擦上去后我都觉得自己的脸像是一块抹了生石灰和蔬菜汁的抹布。
我听到排练回来的舞团的女孩儿们兴奋的声音,但愿他不是跑到人家女孩儿的卧室旁边去了。
他在原地驻足片刻,那群女孩子说着话笑着从一墙之隔的后台通道走远了。直到连最后一丝笑声都听不见,他才慢慢地把手伸到墙上,然后推开了墙,确切的说,是墙上的暗门,飞速地穿过走廊,推开了杂物间旁边的暗门,进了另一条暗道。我有点无语地看着他敏捷的动作,早就目瞪口呆到麻木了。
我想以后谁跟我说关于幽灵的故事,我都不会再有兴趣了。
我正漫无边际地猜测他这一趟要到哪里去,他已经在一堵墙面前停了下来。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明显是条死路,难道他要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唱一出歌剧吗?
当然,我是不可能问他的,就算问了,他也听不见。他在死路面前站了好长一会儿,我差点就以为这是他面壁思过的方式时,从墙的那边传来一个小小的,羞怯的声音。那是个小女孩儿,她的声音就能让人联想到她会有一张可爱的小脸蛋,卷卷的棕色的头发,还有蜜糖一样甜美的大眼睛。
但这些都不是我震惊的原因。
小女孩儿的声音还有点奶声奶气的,天真甜美,她的声音因为细小而听着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她的话:
“慈爱的天父,
孩子满心向你献上感谢和赞美。
蒙你恩典带领,
今日使我平安过去。
用你宝血洁净我,
求主除去我一切的试探拦阻,
除去思虑环绕,
使我昼夜思想你的话语,
求主保守看顾,
使我亲人平安入梦。”
末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说道:“父亲,保佑我见到您赐给我的音乐天使。”
我已经完全不能反应过来,虽然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在我变声之前,我曾用它稚嫩地歌唱过无数简单的片段,然而此时,我仍然不敢置信。
我听见一个磁性而温柔的低沉的男声在通道里回荡开来,身边的墙壁发出的回声让不高的音量缥缈得就像从天上传来的天使的吟唱。我知道如果从外面的祷告室里聆听,这个声音会有多么美妙,甚至超越了剧团里当时所有堪称翘楚的男人。
我一度以为那是真正的天使。
“迷茫的孩子,
仍在我面前徘徊!
虽然你渴求我,
却忽视我对你的期待!”
我听到女孩儿惊诧至极发出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然后她沉默下来,过了好长时间,才轻轻地问道:“那说话的,你是谁?你在哪?”
“你无须害怕,如同重归父亲的怀抱,我将引领你,指导你。”他顿了顿,如果我有形体,我现在估计会屏住呼吸。
“I am your angel of music.”
女孩儿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她不知道她的音乐天使就在一墙之隔的圣像背后,残缺着半边面孔,躲在阴暗的地道里。他不是什么长着雪白羽翼的天使,他用迷人的嗓音诱惑她,用一大一小的畸形的眼睛窥伺她,当她欣喜地希望同他多说些话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兽类捕获猎物般满足的低吟。
他不是天使。
他是个幽灵。
我想起我小的时候,父亲跟我说起的音乐天使,就像现在外面那个孩子所想的一样。当我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我是多么欣喜若狂,或许在几年的孤独中,我已经渐渐怀疑了父亲的话,但是他出现了,他的温柔满足了我的最后一丝期待。从那时起,他就攥住了我所有的心神,我用加倍的练习回报他的关注,他说的任何话我都不曾忤逆,甚至那些羞于和梅格谈论的少女心事,都偷偷跑到祷告室去倾诉于他——我是那么信任他!有时他甚至能精准地说出我在下午和谁见过面,说了些什么,我从未想过那是因为他就是这剧院无孔不入的主人,任何事情都处在他的操控之下,我只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天使,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天使,所以关于我的一切他都可以神奇地知道,宽厚地安慰我,耐心地陪伴我。
我以为我是受保护的羔羊,殊不知我只是他没有任何隐私的所有物。
我不禁怀疑我存在于此时的目的了,难道上天戏弄我的办法,就是让我亲眼看看当初的我有多么幼稚无知么?它难道就想让我重新经历一次那种满心信任被戳穿,天使变成贪婪的恶魔,与自己的爱人厮杀,再无转圜的余地的感觉而无力改变么?
否则,它为什么不让我回到我儿童的身体去,反而要让我呆在和他在一起的面具里,看着这一切?
年幼的“我”和他又说过几句话后,便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叩在我心上。他着重告诉她不能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也满意地得到了孩子的保证。我有点悲哀地听着她的足音,进入面具之后头一次觉得如此疲惫。
我叹了口气。
他见过“我”之后已经不早了,此时他差不多该回去,做什么都好,我不在乎,只要让我离开这里。他八成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当我叹完那口气后,我发觉他的面部绷紧了,黑暗不能阻拦我的视线,我看见他的身体从满足的放松一下子绷成一根扯紧了的弓弦。
他满身戒备,僵硬地站在那里,冷漠而充满杀气地问道: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