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5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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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撑在地上，半垂着眼和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对视，许久没有说话，这样能让我在他刻意营造的压力下尽可能地保持更长时间的冷静。他也没有动，一直保持着撑在我面前的姿势，执着地纠缠住我的视线。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我已经知道他一向擅长用这种方式让我屈服，我越软弱，支撑的时间越短，对他越有利，但这次我不想这样。我已经孤注一掷地将我的所有底牌都抛了出来，但他仍然剑走偏锋，不肯按我想的模式选择，这次我却没有可以屈服于他的东西了，我的底牌就是我的底线——我绝不想因为对他深厚而复杂的感情就抛弃我十几年的选择，只因为一种盲目的，无法预知未来的，甚至从他的性格看来很可能过于疯狂的爱情。
离十七岁的那场抉择越久，我越坚定自己的想法。可能年轻的我偏向劳尔是因为他的偏执残忍反衬出劳尔的温柔完美，但即使我后来发现劳尔并非完全是我梦想中面面俱到的大众情人，我也清楚地认识到，他比埃里克更接近我最终会选择的伴侣标准——他温驯而有原则，强硬却又懂得屈服，心怀骑士的梦想，但也甘于安定。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普通人，虽然有地位和金钱的温床，但他并未因此与外界有一丝的格格不入：他没有脱颖而出的优点，但也没有十恶不赦的缺憾；他有棱角，但他清楚不能让棱角伤人。
他和埃里克完全不一样，他是个可以在现实中存留的人，而埃里克只能存在于他自己创造出的世界。
这种选择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改变，我们都在为自己不能放弃的东西和彼此对峙。我想埃里克这次也是因此而分外强硬，只是他的底线看来和我并不一样。
我想我拖延时间的战术也算是颇有成效的，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里从开始了然的讥讽到逐渐有些不耐，虽然他没有明说让我作出决定，但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他已经为我的一言不发而焦虑；直到最后，他皱起了眉，看我的目光几乎可以算是恶狠狠的了。
直到此时，我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撒谎。”
他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在撒谎。”
他诧异地瞪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疯话，但他兴许也随即意识到我的神态分外认真，他便不可遏制地冷笑起来，把头撇过去，像是不耐烦再多看我一眼，但马上又转回头来不肯示弱地重新盯住我，飞快地嘲笑：“天真的女士，你从哪里看出来埃里克正在撒谎……啊哈，我知道了！你想用这种方式先发制人，是不是？你以为你这平静的表象就能让埃里克方寸大乱……真是愚蠢的决定！”他虚握住我手腕的手指紧紧地收起来，穿过了我的手腕，在白光里攥成一个死死的拳头，“如果我想让你只留在这里实在是在简单不过了，一具笨重的□□反而帮了我的忙，你再也不能用任何无谓的理由回避了！”他桀桀怪笑起来，“现在，我美丽的天使……做出你的决……！”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竟让我有种下一秒他就要脆弱得碎掉的错觉。这种地震般的颤抖通过我拥抱着的他的脖颈，他的肩膀，他胸口错乱的心跳强烈地传达到我身上。我几乎一下子就要心软下来，向他说出我能想象到的一切能够安抚他的好话，只要他不再这样逞强。
可惜，你从来不是能这样做的人。我心里苦涩地自嘲道，你扮演的永远是一个冷酷地伤害他的角色。
“埃里克……可怜的埃里克，你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才会用无情的外壳包裹你的心？”我茫然地把手插丨进他的假发里，一点一点地顺着那些无机质的东西。即使我紧紧地抱着他，像母亲心酸地抱住自己叛逆的儿子，我仍然觉得身上泛起一阵一阵的寒意，“如果你说的是你心中所想，你为什么要发抖？如果你只想监丨禁我，占有我，如果你的爱全部都是自私的独占欲，你不会放我走的。”回忆中那流着泪哀伤地看着我的金色眼睛浮现出来，我的声音哽咽，低低地重复：“如果只是这样，你不会放我走的。”
他的身体仍然有着细微的抖动，但他说的话仍然保持着掠夺般的傲慢和讥讽：“你能清楚这一点最好，埃里克当然不会放你走。知道吗？我已经设想过很多遍了，如果你最终仍然拒绝我，我就抱着你跳进水牢里——对，就是我一早给你看过的那个。这一次我不会再帮你逃出去了，但我会陪着你一起死，这不是很好吗？真是再好不过了，我说了我不在乎你怎么想，埃里克只……”他微微转过脸来，带着那副残忍的笑容。然而他看到我脸上的泪痕时，他的笑消失了。他局促不安地张着嘴，甚至有些慌乱地抬起他仍旧颤抖的手，试图帮我擦去汹涌的泪水，“别哭了……你以为泪水就能打动铁石心肠的恶魔？把你无用的泪水收起来！埃里克不需要它们……为什么还哭？你不会是这么容易就被吓到的吧？那不可能，我的天使，你不如换一种方式惩罚我……该死的我叫你别哭了！听到没有！”
我并不是想故意流泪博取他的同情，但我无法忍住哭泣的冲动，尤其当我头一次如此真实地看穿了他冷酷的表象，我知道我的心里不能只有对他的同情了。多么明显的事实！在从前分别时，我只以为是他的良心发现，兴许他还不愿意在我心中留下一个无法挽救的印象——谁能料想到疯狂的面目下也藏有真正纯净的感情！我不知道别人做出胁迫的恶象后会不会因为良心发现突然主动放走自己到手的猎物，但我知道他会的，而且与什么良心毫无关系——他对劳尔的杀意是那样明显，但他还是放走了我们！
我突然感觉到内心强烈的歉疚感，在我清楚地知道我无法用他所期待的同样的感情回报他时，这种歉疚几乎要整个吞噬我：我不明白，我究竟有什么能让他执着。我与其他千万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目光短浅，自私自利，即使经过了十几年的时间洗礼也无法厚颜自称德艺双馨。假使只是因为师徒的关爱让他将精力更多地放在我身上，我也绝不是他期望的十全十美的歌者。他明明应该有更多的选择，在地下自由地行走，或有一天因为厌倦了固定的生活而继续旅行——无论如何，我不值得他这样！
但上天啊，我也知道我心中同样存有自私而卑鄙的独占欲，因为他投注于我的目光，因为他曾经对我的如痴如狂的专注而窃喜。我从来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能像他这样，不论看到多少比我更有才华，技艺更精湛，容貌更美丽的歌唱家，都始终把他的心力全部倾注在我的身上；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和他一样，永远在我入梦时呢喃着我的名字，在我祈祷时称赞我的声音，当我难过时，只有他的声音能抚慰我，当我哭泣时，只有他不曾错过我的任何一滴眼泪；我也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像他一般不通情理地蛮横，但又将我当成水晶做的女王一样供奉，仿佛我皱一下眉头他就要跪在我的脚下忏悔任何不属于他的罪过。现在想来，我是多么骄纵地享受着他的专宠啊，然而我为何会以为自己有和他人一样的权利觉得他是无情无义的杀人怪物！
他说他绝不乞求别人的施舍，多么逞强的人，我如何能忘记他跪在我的面前，用我听过的最卑微，最温柔的声音乞求我：爱我吧，我会像只绵羊一样温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一边哭，一边同样颤抖着吻上他的鬓角，将他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不愿意让他看到我无用的泪水而慌张：
“求求你，别用这种话伤害彼此……
在你开口之前，想想我，
想想我吧！
从没有任何一刻，我完全不会想到你，
我对你的爱，并不比你对我的浅薄。
在你开口之前，想想我，
想想我吧！
如果你因为言不由衷而悲伤，
这就是我最沉重的罪过！”
他的头安顺地搁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体也不再颤抖了。我抱着他，悲哀地发现这次他仍旧是成功的那一个：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只要他直白地对我表露出他的脆弱，他的执着，只要他对我说他会为了我不顾一切，他的眼里不会装下其他任何人——我的虚荣心呵，我怎能再装作公正地斥责他的疯狂？他赢了……从这方面看，他其实从来没有输过。
然而我的肩膀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滚烫的温度，烧得我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那丝温度慢慢地在我肩膀上化开，渗进泛着白光的衣料里，径直地熨烫在我的皮肤上，不容许我有分毫的忽视。他突然猛地从我怀里起身，身体穿过了我的手臂。他急匆匆地侧过身去，三两步从我旁边走开，脱力地跌坐在床上，双肘抵在膝盖上，修长惨白的手指无力地抱着头。
我迷茫地偏头看向肩膀上滚烫的地方，那块衣料被淡淡的水渍晕染开来，在一片虚无的白光中，只有那块水渍泛着惨淡的灰色。
我的心再次隐隐地揪痛起来，“……埃里克？”
他仍然抱着头，连视线都没有投向我这边。我失落地收回目光，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走吧。”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的手滑下来，捂在了眼睛上，只有他的嘴唇露在外面，吃力地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你赢了，狠心的小女人……走吧，离开这里……”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让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我胆怯地向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埃里克，我……”
“求你了，如果你不是故意要折磨我——”他按在脸上的手泛出青筋，低哑的声音像是在哀求，然而下一秒，他狠狠地弯下腰，用我听过的最凄厉的声音咆哮道：
“——那就走啊！现在就走！别再靠近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张面具
